九国朝凤-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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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死三百十一人,伤约两千。瑶水伤亡较重,主帅身中两剑一刀,性命恐怕保不住了。”左延跟在凤绿身后答道。
“主帅?是立昕?”
“不,是安王立轩。”
“是他——”凤绿脚步一顿,回首望向走过的那些台阶,望着夜幕将临时的王城,莲花图腾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再不复旧时繁华。
“主子怎么了?”左延不解。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凤绿收敛起神色,“走吧。”
走进前殿凤绿便看到一个身着墨色盔甲的年轻将领跨着大步迎面走来,他高高瘦瘦的不过二十出头,看得出他的五官因经年被战场上风沙磨砺而呈现出硬挺粗糙的线条,但仍看得出眉宇间长得有些书香贵族的白净样子。
“末将江岭,见过娘娘。”江岭利落地单膝跪地,行礼道。
“不要拘礼了,起来吧。”凤绿双目含笑。
“谢娘娘。”江岭起身,又道,“娘娘,末将已将王城布防划为三层,原先瑶水剩余的人马都已另外整编分派在大殿以及寝宫戍守。此时太子与瑶水王都在寝宫,请娘娘移驾。”
“安排部署倒是井井有条。”凤绿觉得江岭办事倒是有几分思虑,安排亦不失周全,便开口多问一句,“那你为何这样安排?”
“王城虽不大,但亦不小,以城门、前殿、大殿为划分是常理,若有变故可相互照应。此外,白堇与紫宸的士兵终究是外人,因而最内层都安排瑶水的人马,也好避免落人口实。最重要的是——”江岭停顿,犹豫一会儿。
“你说。”凤绿笑着示意。
“瑶水的人在我们的保护下,不会有闪失——”
说是让瑶水的人马戍守内宫,实则也是把他们围困起来方便控制,一旦双方内讧冲突,也好及时处理。
江岭似乎是有几分洞悉到凤绿救援瑶水的真正目的,他话说得含蓄,尺度拿捏得也好,不过听在凤绿耳里自然明镜一般。
“恩,你年纪轻轻位居副将便有如此心智,今后好好跟在太子身边,护太子周全。”凤绿言语间有几分亲和恳切,倒像是在一位母亲在托付孩子。
“是,末将定当效忠太子殿下,万死不辞。”江岭当下便明白这是凤绿为太子在招揽自己,将这份知遇之恩算到弗离账上。
“好啊——”凤绿见江岭一点就透,只笑着转过头对左延小声道:“左延,你的眼光倒毒。走,去寝宫。”
昭莲殿中已经没有什么宫人伺候,大约都四散逃难去了。宫中的布置倒没有明显的改变,与多年前来瑶水替郸肃治病时无异,只是少了些病腐之气,多了些落魄的悲凉意味。
见凤绿进来,弗离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弗离虽看上去有些困乏疲累,但举手投足之间依然克己守礼,不失身份。
“免了。”凤绿紫眸微垂不去想眼前所见,直接往里看去,于是问道:“立昕在里面?”
“在里面。不过安王也在。”弗离说,“此次翚军来犯,安王自请出征,于牧墅一战受伤后依旧率兵作战,人在送回远城时就已快不行了。”
“这里就交给我,离儿,你——先下去休息,别累坏了。”凤绿叮嘱一句便朝里走去。
“是。母后也别太过操劳,保重身子要紧。”弗离在凤绿的身后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昭莲殿。
越往里走,血腥味和药味越浓。
床榻边站着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公公,他是这王宫里的总管事胡升,是先后伺候过瑶水的三代君主的老人儿了。如今旁的宫人侍从都四散而去,只剩他依旧忠心守在立昕身边。
“老奴拜见娘娘。”胡升腿脚似乎不好了,却仍颤抖着下跪行礼。
“公公免礼。”凤绿示意左延上前搀扶一把,她见立昕坐在床头亲自照顾立轩,问道:“安王伤势如何?”
“回娘娘,怕是——”未说完,胡升便摇了摇头。
凤绿走近,见宽大的床榻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安王立轩,此时的他双目半张半阖,面容苍白,连五官也变得柔和模糊起来,再不复当年咄咄逼人的气势。这么多年被软禁的生活磨平了他的坚硬的棱角,腐蚀了他的野心,本以为他会就此消沉,浑噩度日,未想国难当头之时他愿意挺身而出,以身报国,倒令人刮目相看了。
凤绿唤了一声,“让我替安王把把脉吧。”
立昕的反应很迟缓,双眼下青色的眼袋很重,满脸憔悴,声音也沙哑起来,“娘娘此番救援,我瑶水感激不尽。”
一场残忍无道的战争,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君王折磨得身心俱疲。家国的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令他窒息。
“公公,扶你们大王到一旁休息吧。”凤绿搭上立轩的手,为他把脉,一时面露愁色,不忍多言。
就在这时,立轩睁开了眼,虚弱地问道:“你——是谁?”
“四王兄,四王兄你醒啦!”立昕扑到床边,满脸激动欣喜,“你会好的,你真的会好的!”
“谁?”立轩已没有力气说话,他半眯着眼似乎费力想看清凤绿的样子,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这是紫宸的堇宁皇后,是她领兵来支援我们瑶水才保住了远城——”立昕说道。
立轩盯着凤绿的灰败眸子竟渐渐清晰起来,他整个人像是要从榻上乍起般颤抖着,伤口不断溢出血来,一层层晕开将衣衫染得鲜红,他一边猛烈地咳嗽一边激动地说着话:“你——是你!咳咳,你,咳,你也来,咳咳咳,来了——原,原来——”
谁料安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死死抓住凤绿的右手,断断续续对着立昕说:“杀,杀了她!!咳咳咳——”
凤绿着实被吓了一跳,随即便觉得立轩这么激动太反常,急忙问道:“安王,是谁也来了?你见到了谁?你说——”
“四王兄你想说什么?”立昕不明所以,慌乱问道。
“阴——谋,咳咳,是他,他们,没错,杀——”立轩双眼瞪大,一口气没吊上来,死不瞑目。
立昕忽然平静下来,慢慢伸手合上立轩的双眼。
“节哀。”凤绿起身说道。
“娘娘——”立昕背对凤绿开口,“朕只想问一件事,还请娘娘告诉朕实话。”
“大王请说。”凤绿心中一紧。
立昕站起身,他离凤绿不过三步路的距离,却走得格外漫长煎熬。带着帝王的威仪与尊严,他与凤绿对面而立,平目而视——
“娘娘,瑶水保得住吗?”
凤绿被问住了。
立昕问的是瑶水保不保得住,而不是远城保不保得住!他似是已经知道即便翚军无法吞并瑶水,凤绿也不会将瑶水双手奉还!
现在的瑶水,早就名存实亡,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只剩下任人宰割的命运!
“大王放心,瑶水绝不会落入翚军手里。” 凤绿不想否认,亦不用否认,但她顾念自己与瑶水的渊源,不想明说。
“呵呵——也好,这下朕的确安心了。”立昕那张清俊憔悴的面庞露出全是苦笑的意味,“朕出去走走,娘娘自便。”
胡升本想跟着立昕出去,未想被凤绿叫住:“我有些事想问问公公。”
“娘娘问便是。”胡升恭顺地弯着身子。
“以瑶水的兵力不至于如此惨败,其中可有隐情?”凤绿问。
“娘娘有所不知,翚国的丞相原是我们瑶水的宁王立杰,他本就熟知瑶水兵力特性,加之早前瑶水与津谷结盟,立杰几番回国密会,只要花些功夫便能对各地军事布防知晓一二,而且琳琅公子跟在大王身边也有段时日,探听到的消息必然也不少。翚国本就有吞并瑶水的野心,如此一来二去,瑶水的底子怕是早就被摸清了。”
“想来确实如此。”凤绿抬头向门口望去,藏不住满目哀伤,“别忘了给你们大王带件披风去,他穿的太单薄。”
“是,老奴这就去。”
、君亲临之何所图
昭莲殿偏殿。
吩咐左延去看看弗离安顿如何让之后,凤绿便卸下一身戎装,有些疲累地坐在桌案边。立轩临终前的只言片语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回响,像是咒语般蕴涵着些许玄机。
“你也来了?你也——”凤绿低声重复着立轩的话,她虽想不通立轩之前见过谁,但从立轩激动地反应来看,必是和她有莫大的关系。
立轩与她只在当年瑶水宫变一事中交过手,而后他便被软禁多年,再也接触不到外人。这么说来,立轩应该不知道凤绿便是当时在宫中戳穿他逼宫阴谋的萧本大夫,也不知道凤绿就是如今紫宸的堇宁皇后。
那么,与萧本大夫这个身份有关的人变屈指可数了——
燕丹已心如死灰,生死未卜。立冲已遗世独立,身在方外……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他!
“你也来了——”凤绿又慢慢重复一遍。
立轩见过梓翚!
想来,立轩必是认定她救援瑶水是与梓翚一同策划的阴谋,意在谋夺瑶水,才会激动不已,想要让立昕杀了自己!
凤绿眉头一紧,紫眸中布满肃杀之气!
他竟不在羣关外,而是领兵攻打瑶水!
正值凤绿陷入深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
“末将秦泰,见过娘娘。”
凤绿面前的秦泰一身乌金盔甲威武挺拔,沙场征战使他的皮肤黝黑,年轻有力的身材更加魁梧健壮,原先浑身的戾气却完全不见了,举手投足之间沉稳干练。他左边的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刀疤,从左边眼角一直蜿蜒至嘴角,虽不美观,倒凸显出他不拘无畏的气概。
“多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承蒙娘娘和太子殿下恩典,才有秦泰今日。”
“这些是你自己拼命挣来的,秦牧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自豪。”
“娘娘的恩情,秦泰没齿难忘。”秦泰恭敬得跪地,干脆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
“谢娘娘。”
“见你刚才敲门敲得急,你来找我,可有旁的事?”凤绿问道。
秦泰一谈起战事仿佛浑身的每一处血肉都绷紧,随时待命,“娘娘,据探子回报,半个时辰前翚军阵营挂起了皇旗,摆出了帝王仪仗,翚国皇帝御驾亲征,敌军士气大涨。”
凤绿顿觉自己又慢了一步,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我知道了。” 凤绿的声音缓缓响起,平淡却带着股苍凉的意味,“对如今这被困之局,你可有想法?”
“回娘娘,翚国皇帝此时就在营中,擒贼先擒王,我们不需要擒,只要乱他军心便可趁势突围。”
“若无法擒王,又当如何?”
“翚军跋涉千里,战线太长,只要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纰漏,便很容易有破绽,尤其是粮草。”秦泰顿了顿,“娘娘进城之前将战船和一小部分人马留在了千仞山,只要派人传消息过去,要动玖川江对岸的粮草,还是值得一试。”
“若粮草毁不成呢?”
“虽然敌多我寡,但远城乃瑶水都城,高城厚墙自是极好的屏障,城中王城宫墙亦被加高加厚,可做第二道退守的防线,且远城粮草充足,水源充沛,我们自是坚守不出,等待陛下派兵救援!”
“陛下那边战事同样吃紧,若无援兵,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当如何?”凤绿看向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将领,继续问。
“与敌军拼死一战,力求同归于尽,杀一个赚一个!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好——有股子英雄气魄!”凤绿笑着拍案,“我果然没看错你,秦泰听令——”
“末将在!”
“下令各门守军严阵以待,不得松懈,明日敌军若来犯,都给我死守城门,若敌军未发动进攻,任凭他如何挑衅,绝不出城迎战!”
秦泰未料到凤绿竟下了如此保守无用的军令,方才他说的那些对策一条没用上,一时间有些懵了:“娘娘?这——”
“怎么?仗还没打,就想违抗军令?”凤绿假怒道,“给我守足五日,违令者,斩立决。”
“末将遵命!”
只一瞬间,秦泰眼中疑虑全无,方才凤绿问话时他可以思考,可一旦凤绿下令,他就只是一把利器,只能绝对服从。
“慢着——”凤绿道,“让太子与你一同去,也好多体恤将士。”
“是。”
天色已全暗下来,周遭只剩下阵阵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空荡荡的王城向一位垂垂老去的王者,寂寞而凄凉。
晚饭后,左延回来复命。
“秦泰陪着弗离去了?”
“回主子,他们先去了西门,秦泰将守城御敌诸事安排妥当之后便领着太子殿下去探望了今日受伤的将士。殿下懂得体恤将士,晚饭时和大家同桌吃的馒头咸菜,聊得开心也不摆架子,该是赢得了不少军心。”
“弗离现在回宫了吗?”
“还没有,秦泰会连夜作好部署,可能太子今夜是没法而回宫了。”
“也好,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左延嘴角不觉上翘。
“笑什么?”凤绿问道。
“主子越来越矛盾了。”左延开口,“今日入城之时,主子还让属下带着太子殿下先走,但进了城却把太子往前线上送了。”
“哎——”凤绿这声叹息里五味杂陈,“进城总是凶险,但既然进来了就算是历练吧。真不知是劫是孽啊!”
“主子真是费劲心力,不知太子是否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左延想到弗离变得冷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