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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墨心拙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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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饱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罢了,罢了,我得先回去睡一会儿了,子时还要给王爷施针。”白贲起身,微有摇晃,笑嘻嘻地往亭下走,桓逸看他站得不甚稳当,伸手扶了一把,却闻到白贲身上传来极清冽的梅香。
白贲挣开了桓逸的手,笑道,“无妨,无妨,只是微醺。王爷告辞。”
桓逸看着白贲渐行渐远,不禁嘴角上扬而不自知,也循路回房。
次日清晨,白简着一袭宽松的牙色绣花长袍,秀发简单地用丝带束在脑后,荡着小船在荷塘里采莲子,已有早熟的莲蓬俏立出荷塘之上。
白简将小船系在曲廊尽头的木桩上,低头坐在船上剥莲子。
心下犹自懊恼着昨夜的失言,都怪自己贪杯,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人家君仁臣忠、兄友弟恭的,哪里就要她来多嘴?他说他亦深知功高盖主,是了,在皇室长大,又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哪里就用她来提醒了?真是多嘴!白简不禁恨恨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隐隐有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传来,白简抬起头,却见一双刺绣云纹玄舄,随着就见鸦青色的织纹锦缎垂落,却见桓逸在曲廊尽头蹲下身来,隔着延入水下的石阶,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轻声道:“白姑娘,早。”
曲廊尽头处有台阶六七级,直通水里,白简的小船就搭在台阶旁。
白简没有说话,只是对桓逸轻轻颔首,也不理他,径自剥莲子。桓逸也无言,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笑温和如煦,转身欲走,却听见白简用鼻音“嗯”了一声,他循声而望,只见白简素净的柔荑递给他一支莲蓬。
桓逸接过来,走下三级台阶,撩袍而坐,将莲蓬置于屈起的双腿衣料上,低头剥莲子,摘掉莲心,剥好的莲子也不吃,只是单独捡起来放在一旁,凑齐五粒,拿起来递给船里的白简。
白简接过来,一粒一粒吃掉。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对坐着。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桓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简,这张几乎跟白贲一样的脸庞,不知为何看起来就那样的娴静似水、夺人目光。不过那宠辱不惊、淡淡的神情,跟白贲还真是如出一辙。
虽然她不会说话,虽然只是这样静静地相对剥莲子,桓逸心中也觉得甚是妥帖安宁,岁月静好,忘了时间。
白简心中却不若桓逸那样平静,面上虽然神色无常,心中却微有忐忑,有一丝慌乱,有一丝甜蜜,有一丝暧昧,有一丝惆怅。她知道他在看她,却不讨厌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温和而不灼灼。她吃着他剥好的莲子,觉得那清雅的莲子都愈发生香。
就这样无声相对,不知不觉中桓逸已将手中的莲蓬剥完,将最后几粒莲子放入白简的手心,桓逸起身,笑道:“本王该回筱月院等无咎公子诊脉了,白姑娘,告辞。”
白简才收了心神,想起自己也该回白楼更衣装扮,匆匆解开了系在木桩上的绳索,抄荷叶深处回白楼的近路划去。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桥通。
次日清晨,曙意新露,放佛有一种无言的诱惑一样,桓逸又沿着曲廊深行,走向荷塘深处,步下几级台阶,立于微风晨雾中,不受理智控制一样,就想去确认一下,伊人是否还在水中央。
台阶旁的木桩空着,没有系船,不见伊人倩影。一时之间,桓逸的心底有些空落惆怅,又笑自己痴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刚要沿路折回,却听见有莲动声和划水声,却见那小船飘飘荡荡穿过荷叶划了过来。
船上伊人对她露齿一笑,拿起船桨递给他,示意他上船,就这么主动地邀请堂堂安宁王当船夫。
桓逸一笑,撩袍上船,坐稳,顺着白简手指的方向,轻轻划向前去。
男子的力气果然比女人大很多。白简心里在笑,想着自己夜夜要在睡梦中爬起身去给他施针,想着要他当船夫就当是索取回报了,桓逸将船划得很稳,白简也坐得心安理得。
看见有莲蓬的地方,桓逸就会体贴地将船停下来,等白简摘下了莲蓬,他再继续往前划。遇见开得极好的荷花,白简就会轻轻地“嗯”一声,桓逸也会将船停下,笑看白简将那荷花剪下,插入身边的瓷瓶中。
摘了三四只莲蓬,白简又指路回到曲廊石阶处。依旧如昨日一般系了船,低头剥莲蓬。桓逸也没有下船,坐在她对面,如昨日一般,剥莲子给她吃。
同样的时辰,桓逸起身离船,回筱月院。
放佛是无言的约定一般,如此三四日,桓逸和白简都在荷塘深处相伴度过清晨最安静最美丽的时光。
每次离开荷塘,身上的衣裳都会被荷露微微打湿,又借着体温和晨光蒸干,桓逸的双手上尽是青莲的味道,而白简的唇齿之间都是莲子的香甜。
这一日清晨,微雨,微凉。
桓逸撑了伞,依旧去赴佳人之约,心中却担心今晨的微雨天气,佳人恐不会来。顺着曲廊前行,远远的就看见一人撑伞独立于细雨微风中。不是白简还是谁!
桓逸加快步伐,快速地走到白简身前。
白简今日穿了一身绾色的荼蘼绣花袄裙,绾色的衣裙在烟雨中越发朦胧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如带露的荷苞一般楚楚动人。白简看见桓逸,只是轻轻一笑。
桓逸在白简的身前立定,看着身前佳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柔软起来,爱怜意生;看着她的裙摆处已被细雨洇湿,心绪起伏,扔开了伞,一个箭步上前将白简紧紧拥入了怀中。
白简柔柔地任他抱着,感受着他急速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甘松香,感受着他在鬓旁轻轻呼出的气息,感受着他宽厚的胸怀和炙热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双臂将她环紧。
白简微笑,将头轻轻地靠在桓逸的肩头,只想好好拥有这一刻。知道他与她的身份是云泥之别,知道自己不会抛却现有的一切跟了他,也知道自己胆小自私又贪婪,知道自己不该去撩拨他,但是却忍不住想用女子的本真去接近他,每天清晨就是着了魔一样要去荷塘赴他的约。
白日里,却化身成儒雅温文的无咎公子,寡言、独行、按部就班,淡然地为他诊脉、施针。自己却知晓每次给他施针时内心的起伏和波澜,看着他日渐丰硕的上身,看着他愈发丰神俊朗,看着他后背长长的一道疤,看着他云淡风轻地笑……又有两次对饮长谈,让她更知他藏在赫赫战名之下的细致情怀。她的心,一天一天地沉沦,她看着自己的心沉沦,却无药可医。
恨自己却偏偏这样拙劣地用美丽的皮相去撩|拨他!他对白简一无所知,却也迅速地沉迷于这幅皮相!“以色事君者,色衰而爱弛”——这何尝不是女子的悲哀!
“嫁给我,做我的侧妃,可好?我保证会好好待你一辈子。”桓逸磁性的嗓音,惑人心弦,在白简的耳畔轻轻说,“我今日就向令兄提亲,可好?”
白简浑身一僵,果然还是逃不脱这样的结局,却不想这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她挣开桓逸的怀抱,冷冷地看了桓逸一眼,决绝地摇了摇头,推开她,向曲廊深处走去,留下在原地欲语却无言的桓逸。
作者有话要说:
、向谁诉
自从于荷塘微雨中拒绝了桓逸之后,白简这几天就一直躲着桓逸,也连着好几天没以女儿妆现身。虽然每日依旧三见桓逸,却愈发少言,可恨那桓逸,神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白贲立在水榭前,恨恨地揪着手中的干粮扔进水里,勾得锦鲤纷纷围来抢食,红光粼粼,煞是好看。她蹙着眉心,嘲笑自己没出息、自寻烦恼。人是她主动招惹的,又是她主动推开的,她到底还想怎么样?人家都说要娶她做侧妃了,以她一个又哑又不能生育的女子,能嫁给圣眷当前的安宁王当侧妃,已经是她高攀了。
圣眷当前……白贲心思一转,为何桓逸住进灵兰阁这一个多月,却不见有人来探病?一个都没有!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公主王爷,居然一个都没有。这还真是有些蹊跷。就是做做样子、遮掩身份,也总该来瞧瞧的不是?住在这里的可是安宁王、正一品车骑大将军,刚刚立了战功从沙场中了蛊毒回来的,按说访客多得应该把灵兰阁的门槛都踏破了!
因是桓逸中毒先行,大军比桓逸晚了廿余日回京,但是请赏的折子也早就递上去了,想是不日内就会一一封赏。安宁王功勋如此之高,还能再封赏些什么呢?美人,对,封赏美人。按照当朝的律令,“诸王置妾八人”不为逾越,他桓逸却一个美人都没有呢,皇上可以一下子多塞几个进来!正妃侍妾,名正言顺,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
一想到桓逸被一群美人围着,他依旧温润如玉地对着那些美人笑,白贲的心里就堵得慌!真是矫情啊!自己怎么会这么矫情?
“先生,这些锦鲤跟你有仇吗?你想把它们活活撑死吗?”翠岫笑盈盈地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干粮。
“有事?”白贲不悦地挑眉问。
“嗯,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刚才宫里来人去筱月院给安宁王传了圣旨,说是赏了好些东西,让王爷安心养伤之类,最重要的是,皇上已经下旨将卫太傅的嫡三女卫蕙指婚给王爷了,说是等着身体大好的,择日完婚,还赏了两位美人做侍妾,王爷也接旨谢恩了。第二件事是……” 翠岫看着白贲的脸色愈发不善,嗫嚅着不敢说下去。
“第二件事是什么?赶快说,别吊人胃口。”白贲不耐烦地说。
“第二件事是,上次在赏荷会上帮着解围的征虏将军项穆上门提亲来了,正在灵枢厅等着见你呢,说是,要娶白家小姐为……”
“为什么?”白贲怒问。
“为妾……”翠岫蚊蚋一般的声音。
“让他滚!” 白贲怒吼一声,“有多远滚多远!诅咒他家所有女眷都给人当妾!”
“无咎公子因何生怎么大的气?”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犹自含有笑意。
白贲怒目回首,看着桓逸更加怒不可遏,几乎张口就说:“你也……”最后一个“滚”字还没有吐出口,就被翠岫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急切地、小声地说,“先生,他是王爷!”
白贲的一口怒气活生生地咽了下去,犹自气愤不已,不禁伸出手指开始戳翠岫的脑门,“你说,都是你非要去赏荷赏荷的,一出门就惹上狂蜂浪蝶回来了!你去代替淡墨嫁了吧!哼!征虏将军的妾!一个从三品的将军,我就稀罕了吗?想都不要想,我就是把淡墨的脸蛋儿给毁了,我就是锦衣玉食养活她一辈子,也不会把她嫁出去做任人欺凌的妾!”
白贲也是故意将这些话说给桓逸听,虽然知道这样很幼稚,但心中的一腔怨气,就是想对着那个永远神色淡定的男子发泄出来。前几天不还柔情款款地给她剥莲子吗,不还说要娶她做侧妃的吗,被拒绝了就彻底无情一干二净了是不是?现在堂堂安宁王的侧妃做不成了,要沦落到给一个从三品的将军当妾了!他可以好以整暇地在一旁看热闹了,是不是?
“无咎公子,可有需要本王帮忙的地方?”桓逸笑问。
“家中私事,不劳王爷费心。”白贲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怒火,按揉着太阳穴,平复了心绪,淡然对翠岫说,“走吧,去灵枢厅看看。”
白贲跟着翠岫一起去了前院的灵枢厅,桓逸在她们身后慢慢踱步,也跟着进了灵枢厅。
众人相见,行礼,寒暄,奉茶。
项穆并不诧异在灵兰阁见到安宁王,却是诧异安宁王居然跟在白贲的后面一起进了灵枢厅。当项穆向安宁王道喜的时候,白贲才恨恨地发现安宁王也跟着走了进来,还心安理得地坐在他的身旁,一边品茶,一边优雅非凡地跟项穆寒暄。
“下官前几日刚在赏荷会见过卫太傅家的三小姐、未来的安宁王妃,当真是国色天香、知书达理、才思斐然,与王爷真是极般配的,还未好好贺喜王爷!……下官等知道王爷身中剧毒,在灵兰阁驱毒疗伤,虽有心过来探望,却怎奈圣上特意下了旨,说是王爷体虚形乏,让朝中诸人都不得私自探望、打扰王爷病体痊愈。却不想,今日如此有福,在灵枢厅得见王爷。王爷正好也给下官当个媒人,给下官做做媒。”项穆一脸春风得意、美人在抱的样子。
“哦?做媒?却不知项将军欲让本王做什么媒?看上了那家的小姐?” 桓逸浅浅呷了一口茶,笑问。
“下官前几日在赏荷会得见无咎公子的胞妹白简白姑娘一面,顿时惊为天人,魂牵梦绕数日,思来想去,终是不能释怀。故今日正式上门向无咎公子提亲,求无咎公子准许将令妹嫁于我为侧室。”项穆状似无意地抚了抚袖襟,笑对白贲道,“本将军亲自上门来提亲,也算是诚意十足,聘礼也备得厚重,还望无咎公子不要为难。”
白贲淡淡地看了看项穆,冷冷地答,“不嫁。”
“却是为何?令妹已经十九岁,这么大年纪还不嫁人,以后就成老姑娘了。再说,嫁入我府上,我也定然不会亏待令妹的。”项穆一副终究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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