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心拙然-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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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给桓逸施完针,跟桓逸约好晚上戌时四刻于悦心亭琴箫合奏对月把盏,白简便匆匆回房。
回房后卸妆、解束胸、换衣、梳妆。内穿牙白色平绸窄袖衫,套绛紫色锦缎半臂,下穿檀色绮罗绣梅花长裙,外搭茶白色细绣纹罗纱对襟交领襦裙,梳朝云近香髻,插一支步摇梅花簪,戴一对梅花银耳饰,又特意挑了点儿自制专用的冰梅雪露抹于耳后胸前。
“先生,你准备好了吗?”翠岫在门外轻轻问。
“好了,进来吧。”白简从屏风后走出,走向翠岫。
“先生,你今天这样打扮,可真美!” 翠岫发出由衷的赞叹,“先生一到荷园,那些名门闺秀就都该黯然失色了。”
“全京城的名门闺秀、小家碧玉齐聚,哪里就能显出我来了?”白简不以为意,伸出纤指点了点翠岫的眉心,“说好了,去转一圈看看就好,早点儿回来,我还要带你去‘祥福楼’挑首饰呢。”
“遵命!”翠岫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袄裙,笑吟吟的,也煞是动人。
“果然是要当新嫁娘的人,看看这气色,这神情,就是我看了,都有几分心动,更别说王怀德那呆子了。”白简上下打量一遍翠岫,笑着揶揄她,“自打我跟那呆子说许你嫁给他,他就愈发的呆了,有一次偷着看你居然打翻了砚台,弄了一身的墨,狼狈不堪,那呆子窘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这么毁了。还是你心疼他,从春生那借了件外袍给他换上。”
“先生……”翠岫颇有些羞赧,“别说了,我们快走吧,马车都备好了。”
白简犹自笑着,往楼下走去。
出了白楼,白简就扮哑。穿过后园子、过中庭时正遇见外出办事回筱月院的耿一仑。翠岫搀着白简,看见耿一仑后停下身,福了福,叫了声“耿公子。”
白简看向耿一仑,也微微颔首。
“翠岫姑娘,这是要出门?”耿一仑看见翠岫身边的绝色美人,马上猜到这位大概就是白家小姐了,不由得怔愣在原地,心中暗叹:果真是极美的。
“和我家小姐去赏荷园游会去看看。马车还在外面等着,奴婢先告辞了。”
“姑娘慢走。”耿一仑看着伊人渐行渐远,空气中还残留着冷冽的香气,在原地又怔愣了半天,才想起回房去跟王爷报告这个消息。
“那耿护卫盯着先生都看傻了,还是他家主子淡定从容。”翠岫扶白简上车后,犹自吃吃地笑。
白简微笑着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先生,听说当朝太傅卫大人的嫡三女卫蕙年年参加这赏荷会呢,听说圣上有意将卫蕙指给安宁王做正妃,不过安宁王却推辞了,说是身子骨还没好,求圣上往后拖延几个月再议。咱们正好去看看那个卫蕙,跟安宁王配不配。”翠岫兴致勃勃,“听说,前几天就有一些书生才子聚在一起押赌,赌今年是卫蕙拔得头筹还是征虏将军项穆的妹妹项灵芸独占鳌头,她们两个这几年的赏荷会斗得很厉害呢,时有上下,也很难分出胜负。”
白简却没说话,心下想着,当今圣上着实是非常疼爱这个三弟的。太傅,位列三公,正一品位,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拟定和决策,而卫太傅又颇得皇帝倚重,卫密的嫡长女已经嫁与皇帝为妃,颇得盛宠。眼下也不忌讳桓逸军功显赫,竟也不防着他,还打算将当朝最有实权的卫太傅的女儿嫁给他。反观皇上给安世王的指婚联姻,却着实顾虑甚多,姻亲的权势都不足以兴风作浪。如果安宁王真的娶了卫蕙……功高盖主,率兵时手握兵权,又有强大的姻亲靠山……看似盛极,也不知是福是祸?自古帝王心,最是难测。
“先生,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翠岫看白简发了半天呆,不禁轻轻推了推她,笑问。
白简嗔了她一眼,用口型对她说:“我是哑巴。”
“是,我知道,那我说你听。”翠岫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讲一些听来的市井趣闻,多为逗白简一乐。不多时,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恭恭敬敬说了一声,“先生,翠岫姑娘,荷园到了。”
翠岫先下车,又撩帘扶白简下车。还未进园,就见人头攒动,衣香鬓影书生佳人好不热闹。
翠岫兴致勃勃地拽着白简往前走,虽也读书识字,但是于诗词歌赋实在不通,只是想凑这个热闹。白简认命地被翠岫拽着,跟着她往人群里挤。
“先生,这荷塘还不如咱家园子里的好。”
“先生,你看看这幅画,这荷花画得真好看,上面的翠鸟跟真的一样。”
“先生,前面围了一圈人,好像是卫蕙与项灵芸在斗诗呢,我们快过去。”翠岫于熙攘人流中勇往直前,并如愿抢到了有利的观战位置。
果然是在联诗。
左边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容貌姣好,一脸矜持,微露傲慢,正提笔写道:“小窗睡起翠蛾颦”——旁边有书生模样的男子大声念出来。
右边身着妃色深衣的女子,秀美端庄,一脸自得,也伏案书写:“天际晴霞曙色新”,身旁一位身着武服的威猛男子高声念出,顿时获得一片赞赏。
鹅黄色女子又对:“锦字谩题机上恨。”
妃色女子回:“黄鹂为唤村头春。”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哪个是卫太傅的爱女啊?”
“那个穿鹅黄色宫装的就是。”
“那项家小姐身旁替她念诗的男子可是项穆项将军?”
“正是。”
“卫三小姐今年的诗闺怨气怎么这么重?反而是项家小姐的诗更清丽一些,莫不是卫三小姐急着嫁给安宁王急得怨恨愁浓?”伴着暧昧不明的笑意,几个男子聚在一起说些不上档次的亵玩之语。
白简立了一会儿,甚感无趣,向来不喜欢这些闺怨诗。这炎热的天气,熙来攘往的人群,各种气味混合,让她很是觉得不爽,特别想回园子躲进荷塘的小船里避暑。伸手拽了拽翠岫的衣袖,示意她快走。翠岫却意犹未尽,耍赖,“先生,再看一会儿嘛。”
白简有些不耐烦,又有力狠扯她衣袖。翠岫长长地叹了一句:“先生……”总算舍得回过头来看她。
这时已有男子注意到白简,不禁看得发痴,“这是谁家的小姐?以前从来没在赏荷会上见过,冰姿玉骨,雪肤花貌,真是美极。在这溽热的天气里看上一眼,甚觉清凉舒爽。”几个男子都盯着白简打量,纷纷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白简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几个男子,强拉着翠岫往回走,却偏有不识相的登徒子围过来,作揖,印瘴剩骸安恢羌业男〗悖绱说那愠侵耍煞窳粝履┪业燃桶淹妗!�
白简听若罔闻,绕开登徒子继续走,却不曾如愿。
“那个婢女我认识,是灵兰阁的翠岫姑娘,那她身旁这位不会说话的,想必就是无咎公子的胞妹白简白小姐了。”
“我家小姐不善笔墨,赶着回府,还望各位公子行个方便,莫挡前路。”翠岫向几个拦路的登徒子福了福,不卑不亢地说。先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啊,她真担心先生一会儿忍耐不住,当众下迷香。
“这是做什么?人家小姐要回府,你们就赶紧让开!做什么登徒子一样的不知羞耻拦人去路?”一个高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征虏将军项穆。
几个登徒子纷纷施礼,“项将军教训得是,是我等无状。”点头哈腰,让开前路。
白简回身向身后替她解围的男子行了个常礼,目光在他面上淡淡一扫,带着翠岫就远离了人群,却没看到身后男子的眼里满是惊艳,一直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思忖。
“先生……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就是想多看会儿热闹嘛,谁知道就遇上了不知好歹的臭男人!”上了马车,翠岫坐得规矩,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主动认错。
白简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对翠岫说,“不关你的事,去福祥楼。”
作者有话要说:卫、项两女所对之诗节选自《娇红记》。
、促膝谈
皓月当空,荷风送香。
当白贲拎着两壶酒到悦心亭的时候,桓逸已经到了,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箫。
“王爷,久候了。” 白贲将两壶酒放在石桌上,“刚才吩咐翠陌去取这两壶酒,耽误了些时辰。这壶蔷薇露给你,我喝这个梅花沁。”
“多谢无咎公子。”桓逸微笑着接过了酒壶,自斟一杯,“却是很想尝尝先生的梅花沁,无奈病中,无此口福。”
“不就是梅花沁吗?不算什么。等王爷痊愈回王府那天,我自会让翠岫给王爷带上一坛回去,不过不可多饮,每日二两即可。”白贲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向桓逸,两人对饮一杯。
“这梅花沁也是公子自己酿的?”
“是啊,去年冬天梅花初雪,采集的花蕾和净雪,与精选的五谷一起酿制,埋在地下半年,前些日子才起出来一坛。这是当年的,口感清冽,也不那么醉人;埋上几年的,颜色澄澈,口感香醇,却是极易醉人,适合冬天喝。”
“公子真是好雅致。”桓逸笑问,“偏好饮酒?”
“让王爷见笑了,却是有些贪恋这杯中物。”白贲自嘲一笑。
两人又闲谈了些医理,酒已喝至一半。
白贲放下酒杯,走到一旁的琴几前,正襟危坐,捻了捻琴弦试音,“说好今晚要与王爷合奏一曲的,却光顾着贪恋杯中之物了,再喝几杯,怕是连曲谱都忘光了,也辜负了这荷塘月色,良辰美景。”
桓逸也起身,站到一旁,竖萧近唇,笑问:“不知公子想奏何曲?”
“《碣石调幽兰》可好?”
“深山幽谷,宠辱不惊,君子之操,甚好。”
白贲起音,桓逸跟随。今晚白贲抚琴很是凝神,不再漫不经心。在听得桓逸的箫声响起后,心下一颤,被他的箫音深深打动。曲调清丽委婉,节奏缓慢悠扬,声微而志远。这个运筹帷幄杀伐无数的男子,居然还有这般细致的情怀。
《幽兰》曲本就短小精悍,一曲很快终了。白贲觉得意犹未尽,复又抚琴两遍。桓逸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直跟着他和。
最后一遍结束的时候,白贲早早地转了身,一眼看见犹自闭目弄萧的桓逸,专注投入,神姿飘逸宛若仙人,不仅让他想起萧史弄玉之典故。
曲终,二人复归石桌续饮。
“今日听我的贴身婢女说,她跟舍妹去城西赏荷会,见到了卫家的三小姐,听说圣上有心将她指婚给王爷?”
“确有此事。”桓逸不明白贲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是这样,再过一个月,王爷痊愈之后即可回府清养,但是,回府后三个月内最好不要行男女之事。王爷元气不足精血亏乏,若要大婚,也请延迟几个月,方对身体有益。如若不然,怕是难有子嗣;再过几年,怕会不举。”白贲说得不疾不徐,又很坦然。
“多谢公子叮嘱,本王定会自制。”桓逸也答应得爽快。
“如此,最好。”白贲又举杯,饮尽,不经意道,“那卫三小姐,怕是有些配不上王爷。”微风吹过,酒意上头,却是微醺。
“哦,此话怎讲?公子见过她?”桓逸笑得意味深重,有些好奇一向寡言的白贲会主动议论人家未出阁的姑娘。
“有过一面之缘,微有倨傲之色,刚刚听了王爷的箫声,私以为她的情怀配不上王爷。”今晚喝得有些多了,白贲心下暗想,眼睛微微有些睁不开。
“实不相瞒,本王也暂无娶妻之意。”桓逸诚言相告。
“王爷可否听过唐朝郭子仪与玄宗、肃宗、代宗之事?屡黜屡起,几升几落,虽功勋赫赫,却屡遭小人谗言被君王所忌,却能以八十五岁高龄得‘富贵寿考’之善终……冲而用之却不盈……” 白贲扶额,笑得迷离,“我今天的话太多了,这些话,实在不该对王爷讲……真的是微醺。王爷听过就忘了吧,当我什么也没说。”双眸半睁半闭,漾水荡波。
桓逸听罢白贲的话,心里却有些震惊,从来没想到这个医术高超的、年不及弱冠的弱小男子,心中会有跟他一样的思虑,这些话,别说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就是他自己,也是深藏于心,不曾说过一个字的。
“无咎公子,却是忠言。” 桓逸静默了好一会儿,“其实,公子之言甚合我意。冲虚而不盈不满,才能源远流长。我亦深知,功高盖主,所以,并不想娶卫家女。”
“呵呵,圣旨你如何抗得了?”白贲愈发不清醒,语笑嫣然。
“先拖延几个月,然后再适时而动吧。只愿能尽我心力,全君臣之义、兄弟之情。”桓逸眼神深邃,想着二哥和四弟对他的嫉恨,很多事情心下也不是不明白。
皇兄虽然是倚仗他,捧着他,打压二哥和四弟,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制衡?让二哥和四弟来牵制于他,这三兄弟之间互为掣肘,自有平衡,这一切也尽在皇兄的掌握之中。这次说要把卫蕙指给他,四弟对他更是多了几分忌恨。前年四弟于赏荷会得见卫蕙,很是歆慕,遂向皇兄求娶,皇兄却以卫蕙年尚幼为由不许,却将尚书令许文郎的次女指给了他为正妃。那许文郎只是一介三品文官,并无实权,人也胆小怕事;却在两年之后,转身一指,欲将卫蕙许给鳏夫安宁王!
“一家饱暖千家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