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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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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咪咪方:为什么不选择对得起人?互相臊着怎么会痛苦?用错词了吧,应该叫寂寞。 
  老王:对得起人就对不起自己。互相臊着既虚度了别人又枉费了自己。 
  咪咪方:那是有的人,对得起人就委屈,就想还不如对不起人呢。 
  老王:答对。谁都对得起自己也不委屈是不可能的。刨除不可能还是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对不起,一是遭到对不起。你们女的都比我有经验,从小就遭到对不起,跟你们比,我算晚熟的。感觉上遭到对不起还宽绰一点,还可以拿怨恨当拐棍四处挥舞一下,还可以怜悯自己,理直气壮地接受别人的慰问,向家人朋友撒娇,手段比较多。 
  对不起人这些优惠就全都没有了。你很痛苦但是没有表示的权利,除了跟你狼狈为奸的朋友没人要听而你狼狈为奸的朋友最好别也是你对不起的人。不能表达痛苦太痛苦了,在最近的圈子里,都曾经既是你的朋友也是你对不起那个人的朋友。也可以聊,但只允许你惭愧。你千万注意不要一不留神掉下一滴两滴眼泪,那样大家都会很尴尬。所以说坏人最好别痛苦,坏人一旦痛苦了无药可医。 
  咪咪方:能这么说么,坏人的痛苦才是痛苦,好人——净被别人对不起的,只会撒娇。 
  老王:不能这么说。所有的痛苦都是痛苦,只是有的有解药,有的没解药。 
  咪咪方:你有宗教信仰吗? 
  老王:公然的,已知的,很多人一起结成团队信的,没有。我不寻求到别人那里获得解脱,谁也别原谅我,谁也没权利原谅我。我就自己扛着,每一丁点包袱都不往下卸,活一天,扛一天,直到末日来临。 
  咪咪方:你信你自己? 
  老王:你这话里有我卧在家里把自己个封了自我崇拜的意思——答错。我不崇拜自己。我只是有自己的世界观,对另外的世界有自己的认识。我也不把这种认识称为信仰。 
  咪咪方:你自己创造自己,自己毁灭自己,自己主宰自己,自己当自己的上帝——答对。 
  老王:自己创造自己——我哪有那么多事。自己毁灭自己——也是多此一举。自己主宰自己——无非关在家里不出来。自己当自己的上帝——演给谁看?我觉得你不应该糊涂呀,我们拥有自己的世界观,也无非是解决两个问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是要在这个世界上解决实际问题。这个世界的问题只能在这个世界解决,当场解决不了,就让自然规律解决,到最后一日,都不成其为问题。就不要再出来一个包打天下的了。就不要再出来一个最后解决方案了。问题留给每个人比集中起来解决简单得多。痛苦真的那么可怕么?也不要你承担天下人的痛苦,只承担你自己的痛苦。我可以坦白地对你说,人可以——有能力独自承担自己的痛苦。这差不多应该说是人生而具有无可让渡的权利。崩溃了可以再收拾起来,收拾不起来就摊在地上。告诉你一个秘密,上帝不插手人间的事。 
  咪咪方:想没想过这个问题,要是你对不起的人,那个因为你一生遭到扭曲没过好的人,原谅你了呢?大家都一笔勾销,像第一次见面,那么坦然,谁也不欠谁的——呢? 
  老王:真诚的?从心里?我不知道,我没碰上过这样的事。原谅?这个词烫着我了。 
  咪咪方:想象一下。 
  老王:想象不出来,我是个经验主义者,只知道发生过的事还会怎么发生,没发生过的事无从想象。 
  咪咪方:我替你设想一下。第一,你会感到轻松,如蒙大赦,多年的郁闷冰消雪解阳光终于照到你头上来了。第二,窃喜。又利用了一次别人的善良。 
  老王:这个肯定不会,这我成什么人了? 
  咪咪方:第三,更沉重了。人家太大度,自己更猥祟了。投之以匕首报之以刀鞘,这样下去怎一个惭愧了得?只怕一辈子都要在这个人面前弯着腰。 
  老王:这个极有可能。方言就说过,我不怕人对我不好,你对我不好我能对你更不好,我就怕人对我好,我对你不好你再对我好,我就成你奴隶了。他说这是他的死穴,叫我千万别告女的。 
  咪咪方:再有,无地自容。本来好好扛着自己的罪恶,拿痛苦当头巾遮掩着自己,我很丑但是我知丑——你们中哪一个敢站出来说自己是清白的?现在不许你痛苦了,把你的头巾摘了,你很丑但是我们允许你丑。 
  老王:把我暴露在光天化日之后呢? 
  咪咪方:那就看你了,羞愤自尽是一条路。扑落扑落脸上掉下来的粉,整理整理碎了一地的面子,找个人少的地方重新培养自尊心。再不装牛逼,也是一条路。 
  老王:我选白尽吧。被人原谅了,痛没得痛了,苦也没得苦了,只剩害臊了。 
  咪咪方:你就是为痛苦而痛苦对吧? 
  老王:我不知道,我就是这样你也管不着——被你说得好像怎么着都挺寒碜的。 
  咪咪方:这还没人原谅你呢,光讨论一下可能性你就乱了阵脚。 
  老王:高兴也不代表什么,痛苦也是为痛苦而痛苦,活着是典见着脸活着,自尽也是让人羞死的。在你那里怎么才对呢? 
  咪咪方:不知道,我就是来请教你的,怎么才能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一点没轻薄您的意思,我也正在痛苦中,一个接一个无边的痛苦,但是我就是没法说服自己同意人生的真相就是痛苦。 
  老王:我知道,我很做作。我是跟人不熟还好,跟人渐熟渐入做作,做作数十年浑然已忘何谓做作。对你好的人,除了非得对你好的,我指家人朋友爱人和准备同你进行利益交换的,你们就是互相要好才搞到一起去的,一个不想好,这个关系也不成立。不相干的人,当你有了难处,毫不犹豫伸手帮你的,我这七十多年也没碰上几个。一个是上世纪1979年广州火车站候车室的服务员,我去汕头倒卖录音机回北京,钱都拿了货和吃光喝光了,去火车站时只上衣兜装一张卧铺票,结果在公共汽车上被人偷了,要上火车了,发觉没票了,也没钱,一起去一帮当兵的凑不出三十八块钱,只有五块多。这个女服务员借了我三十块钱,另外三块钱怎么找的我也忘了。我一直记着这个人,名字忘了,长相也模糊了,只记得一大概齐的姑娘样儿。一个画面忘不了里面有她的一句台词,我们一帮人正在着急她过来询问都对她很不礼貌:她特别同情地望着我说,别急呀你,大家再凑凑看够不够。 
  再一个,我就要想一想了。我出名后,很多人给我提供过方便,我也认为他们很真诚,无目的,但我不打算把这部分列进去。啊,还有一个,上世纪1979年广州军区三门诊一个正在值班室值班的女兵,我去借她们电话往北京打长途,她让我打了。当时打一个长途要转无数总机至少等半天才能接通,素不相识,脸一红让我打了,也是很大的恩德,相当于现在把自己的汽车借给马路边一人开走。但是我们虽是初次相见,交易,当场都有点两情相悦,我有一阵也有到处出卖色相之嫌,不应该算。 
  没了,最多还有一件两件被我忘了,应该不涉及金钱最多也就是个和气的态度,以为要嘬瘪子结果没有,把我感动了。2004年我在北京开车过长虹桥红绿灯,北京世纪初路口车道画线很不科学,长虹桥五条车道两个左拐弯一个右拐弯只有两条直行,造成大量车辆从两边的拐弯车道往直行车道挤。右拐弯线有一大公共要往中间并,驾驶楼伸出司机一只戴线手套的手不停示意,我前面一出租夏利没让他,我让了,那只线手套竖了一下大拇指。当时我就笑了,太贫了也。当时我就决定今天开车完全遵守交通规则。办完事回来在东大桥十字路口,也是长虹桥一样的车道划分,我在直行车道末尾儿一步步往前挪。旁边一辆接一辆的出租沿左转车道开到前面加塞儿,平时我也那么开,这次在后面排一回队,至少多等了俩灯。到后来我已经完全是大怒,就不该守他妈的这个交通规则,既然这么分了车道,就该派一个能贴罚单的站在那里,就不会出现守规矩的人吃亏,不规矩的人处处抢先这种事。 
  我都记不得我这一生有多少回打算学好,当天又改了主意的。我从懂事一直到今天还断断续续,在做个老实人甘心吃亏,还是当个滑头把亏躲了这两种想法中来回拉扯自己。我很遗憾地告诉你,大多数时候我选择了当滑头。 
  我没给过乞丐甭管真的假的哪怕一分钱哪怕他们在车窗外再作揖再做可怜状,眼睛都不斜一下,装雕塑。没给过希望工程贫困地区受灾地区绝症孩子残疾穷人一切需要关怀的人捐过钱只捐过旧衣服。 
  花了钱买到的服务一律不说谢谢。接了打错的电话一律恶声恶气。走路沉着脸,遇到衣衫褴褛的人相貌猥琐的人问路立刻昂起来眼白翻上天。不重要的人没可能利益交换的人能不见就不见,任何请求当即回绝。 
  我的处世之道是尽量不方人,尽量不强迫自己,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十八岁我还有点腼腆,还会不好意思,在公共汽车看见老人孕妇没给人让座被售票员提醒一下,还会脸红。三十岁我开始练习说不。不,谢谢。不,不管。不。不用。不,不必了。最喜欢接的电话是人家找我去干一什么事,最后问我,您有兴趣吗?我回答,没兴趣。放下电话特别舒畅,因为一般人都给噎那儿了。我畏惧权势。也不愿意看自己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和柔软下来的身段,畏惧贫困和贫困带来的惨状,所以遇强遇弱都闪开。如果不能解放全人类就一个也不解放。 
  我相当安全地过了一生,我一点也不以此自豪。所有认识的人朋友爱人家人我都对得起,我还是不喜欢自己,还是会厌恶自己现在的样子和为人,厌恶这个人几十年的小心翼翼和躲躲闪闪。还是会痛苦,与所有人和他们怎么对我无关。与这个世界有点关系,我本来以为来的是一个比较美好的世界,到我要走了,我要说,它不太美好,有些部分,很不美好。最不开心的是我也是这不美好的一个组成。 
  基于我的人生,我认为人生的真相是痛苦。你讲话,我一直很顺,在生上在荣上。我尚且无从快乐,那些境遇不如我的人又都在乐什么呢?说穷人乐,我不相信。有钱乐,都看着呢,就那么浅一池水,又能乐到哪儿去? 
  咪咪方:见过很多父辈的人,都不快乐,好像你们那一代人都是这样,所以特别想知道,这是一代人因为特殊经历造成的,还是每个人老了都会这样。 
  老王:在我以上,在中国,在上一世纪,每一代人都有特殊经历,都自觉比下一代惨烈,所以惨烈成了普遍,成了法则。在我以下,我希望修改这个法则,那也需要一个世纪,几代人,成为普遍,我才能改口说,我看错了,说人生的真相是痛苦是因为我的特殊经历。或者由你来说,你来修改父辈们的错误认识,宣布人生的真相是快乐和享受幸福。我是来不及了。 
  咪咪方:让梅瑞莎宣布吧,我看我也来不及了。记得你说过,一代孙带三代果儿走。十年一代,到我这代至少是第四代。看来我们这代果儿也要被你们的人生观和痛苦观带着走。你说需要一个世纪把认识改过来,我觉得你也乐观了。 
  老王:我不比你父亲,他的下场好,下场及时,醒了就走了。我比他多活三十年,为什么迟迟不死?就是不愿意相信每个人都是镀在痛苦这一底片上投影到人生大银幕上。不甘心低着一张自己都不喜欢的脸带着一副丑态离场。我知道电影院放映出来的都是经过剪接的人物。一张脸后面还有几万几十万尺胶片,还有更多的表情记录在上面。那些影像离出发点更近一些。我想找到这批胶片,看看剪接前的我,素材中的我,也许能发现一些片断,换个接法就是另一种面貌。也许能发现我不是放映出来的这个我。 
  我,至少应该是个自我欣赏的人。我,这么精明,这么计较,却被别的小子——这位剪出来的先生稀里马虎代表了一生。这种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满腔悲痛。也不想干什么,电影已经放完了,表演也受到认可,也不打算改变观众的印象了,就想看一眼自己本来的样子。我的世界观认为,每个人都是带着一副原形来到这个世界的,在这个世界被描绘为一个人,走的时候要洗尽粉黛,不然你就丢了原形,再也找不到来路。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张老脸,带着一世的酒色财气,脑门上刻着两个字:坏人。洗也洗不掉。 
  我是坏人么?不是。我是好人么?不是。我是没心肝的人么?不是。我有没有可能出演另一个角色,满脸灰尘的,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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