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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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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就是他自己。而且末日审判已经开始了。 
  咪咪方:他真是疯了,他根本也不是基督徒。你爸一点没跟我说,他只是说我爸特崩溃,1999年开始精神不正常,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而且出现种种幻觉,认为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王扣子:能不崩溃么?突然发现自己是耶稣基督。换我也肯定崩溃。我爸说没说他为什么和你爸掰了?两个狼狈为奸的朋友后来连话也不讲,互相躲着。一个知道一个在肯定不进门,至死没再见一面。 
  咪咪方:他们掰了? 
  王扣子:就差成仇人了。你爸曾正式托人转告我爸,以后你再遇见我,千万别跟我再打招呼。你爸去世时遗体告别,都没让我爸去。 
  咪咪方:为什么?是世界观冲突吗? 
  王扣子:狗屁!你也把他们想得太高级了,世界观冲突?他们是为一女的。 
  咪咪方:谁?哪个女的?什么名字? 
  王扣子:你去问他吧,他们之间那些恶心事我说不出口想都血压升高。你应该知道这个女的,她和你爸好了好些年,你不可能不知道。你不要相信他们是在为世界观奋斗。他们是我们的父亲,在我们面前会表现出很多爱,但他们也是男人,有丑恶的另一面,你总不至于说你不了解男人吧? 
  咪咪方:我了解。 
  王扣子:当女儿真惨,明明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还要爱他。我最不能看那些女儿怀念父亲的文章,也不知是她们父亲隐藏得好还是做女儿的故意视而不见,可怜天下女儿心。希望你了解我们的父亲以后还能善良下去。——给他馅儿里多搁点盐。 
  咪咪方:别别,别说说还真干了,你这正义感不是地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爸跟你聊的?你不也是很小就跟着你妈走了? 
  王扣子:小时候我住在旧金山边上的小城市剩马太饿,——我知道你在三块馒头。我上的那个高中,很多中国同学,都是妈妈带着女儿,只有一个是爸爸带着女儿。不是他说的,他怎么会说?是我偷看的。二十多年前,他正在饭馆吃着饭和人聊天突然失语,出现语言障碍,走路也划圈儿,全身共济失调,怀疑脑子里长了瘤,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在北京陪他住了一段时间,白天陪他去各医院检查,晚上没事无聊偷看他的电脑,他电脑里有两个小说,一个叫《黑暗中》,一个叫《死后的日子》,写的都是那时候的事,两个都二十多万中国字。 
  咪咪方:都是写完的? 
  王扣子:都是写完的,但是没法发表。我虽然不认识他的那些朋友,人名也都做了处理,但有的还是能猜出是谁,譬如你父亲。看完这两个小说我再也无法跟我父亲坐一张桌子。多少年,也无法正视任何男人的眼睛。我爸讨厌安东尼,觉得他像修道士,他也确实是意大利南部最保守让人望而生畏的天主教徒,连做爱姿势都只会教会批准的一种。他的全部想法就是侍奉上帝和多生孩子。他对我最不满的是我只给他生了一个孩子——因为我偷偷避孕,我必须偷偷的,否则他会认为我是在犯罪。我当然不能把自己生成二大妈,反正他也不能跟我离婚。他背上一层伤痕我怀疑他年轻的时候还鞭挞过自己。但是我真的感谢他,他使我觉得我是正常的,刻板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并没有让我爸把我变成一个反人类分子。我很高兴这让我爸不痛快。我还想过一个准能让我爸发疯的主意,——我一高兴当修女去。 
  咪咪方:别 
  王扣子:别恨他,原谅坏人,爱他们,知道,都知道,我天天念这一套。——油可以了,现在开始烙吧。 
  咪咪方:那两小说你后来没再见过,你爸也没跟你提过? 
  王扣子:劝你一句,千万别看,给也别看,看了堵一辈子。当时他文档里还有一个遗嘱,提过这两个小说,说版权归我算他给我的遗产在他死后可以出版。他大概以为这就是对我好了。他是完全藐视大众的,他认为大众趣味就是越脏越卖。后来他检查结果没瘤子,语言障碍也消失了,又活过来了。隔几年回来我又看到他的遗嘱,把这条删了,那两小说也不见了,两台电脑里都没有。 
  咪咪方: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王扣子:可能察觉出我看了,他心虚,我又不太会掩饰自己,一张脸摆在那儿,那几天我人都哭胖了,他一见我就可怜巴巴观察我又说不个整话。——叫他起来还是给他送床边上去,馅饼吃得趁热,你去问问他。 
  咪咪方:他又睡了,让他先睡,醒了再吃。 
  王扣子:我可等不了他醒了,我要赶航天飞机,我先吃了。你千万别跟他露我跟你说过这些事,我们俩好容易互相装傻装到都挺匀实的地步,我也不想再看他负疚的样子。你知道他说我什么吗?我结婚的时候没请他,他给我打电话说王扣子你不要当复仇女神。撂下电话我想,他说得也对,我管那么多呢过好自己的一生最要紧。孩子是自己的,父亲,说到底是另一个人,跟不了一辈子。你知道吗,不管是在哪个国家,我一见老头子就怒目而视都成毛病了,心想别看你现在慈眉善目走道还得扶墙,年轻时不定怎么无恶不作呢。 
  咪咪方:好的也有,譬如你先生。 
  王扣子:他?我也怀疑。 
  咪咪方:你太激烈了。 
  王扣子:特别不可爱吧?有其父必有其女。我还有一毛病,一见不管哪国女孩子在人群里装可爱,就想冲她大喝一声:别装了! 
   
  11 
   
  2034年4月16日至17日凌晨 星期日 晴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叫我? 
  老王:她走了? 
  咪咪方:走了,再试一次表吧,要不要吃东西?馅饼还在锅里温乎的,我刚吃了一个,有点皮条,没刚烙好时焦,不过馅儿很成功。 
  老王:试完表起来吃,老躺着头都疼了。 
  咪咪方:三十七度二,怎么又有点升上去了?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不要起来了吧,还是拿到床上吃。 
  老王:晚上体温总要高一点,我自己感觉还可以,想站起来走走。 
  咪咪方:小心,起来慢点,先扶着点桌子,头晕。 
  老王:一起吃吧。 
  咪咪方:你先去,我趁这会儿把床单被罩换一下,几天出汗,都是汗味儿。 
  老王:不要管了,等小保姆来让小保姆换。 
  咪咪方:马上就好。 
  咪咪方:怎么只吃了半个,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老王:发烧嘴里没味儿,留着下顿吧。飞机这会儿也应该到了吧? 
  咪咪方:可能已经到家了。要不要开一下电脑,看看新闻? 
  老王:不要,安静很好。月亮很低呢,没有对面那栋楼,就会落在窗户上。 
  咪咪方:不要看月亮,会想女儿。 
  老王:早就习惯了,想也不会失态。你和她应该合得来,她是爽快人,完全是她妈妈的性格,大大咧咧,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不懂看别人脸色说话,有点二。比我性格好,心里不存事儿,开朗,这是我最欣慰的。 
  咪咪方:她确实很能感染人,我还说呢,你的女儿怎么性格一点不像你。 
  老王:我阴柔,她直率,我多虑,她简单。我成长环境没她好啊,她有条件简单,从小到大也没什么好要她操心的。你们在国外长大的孩子按中国标准都简单,好也好在这里,准不喜欢简单的人呢?像我这么复杂的,我自己也不喜欢。 
  咪咪方:你复杂吗?我怎么觉得您其实也不太复杂,一眼看不透,两眼就能看个二五八。 
  老王:我还是比较复杂的吧。复杂的人就很少快乐。小时候王扣子经常和她妈去逛官园农贸市场,有时我也一起去,她们看见小狗小猫一条金鱼就非常快乐,走不动道,手欠,最爱摸人家动物,人家允许她们抱一抱就幸福得不行了。我在旁边看着就很不理解。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又不买就抱一会儿,那狗可能也是杂种狗,猫也是串了秧的波斯猫。北京就那么几个破公园,逛多少遍也一脸惊喜。她妈没什么照相技术也爱端着一傻瓜相机东找角度西找景框,就爱在花坛前留影,指挥蹲腰指挥歪脖指挥笑,非把一王扣子摆成一副作怪的样子,然后喀嚓一下。最可恨的是陪这俩女人逛摊儿,为几块钱能一下午站在那儿跟人家讨价还价,假装走了又回来,俩人还演双簧。我说王扣子你学点别的好不好您们打算买几万件呀?大女人说乐趣就在便宜这几块钱上王扣子这小女人也跟着学舌。 
  王扣子和她妈还是所有弱智电视节目的热烈爱好者,经常两个人关上门盘腿坐在床上不是哭成一对泪人儿就是笑得一个前仰一个后合,弄得我一个人坐在外边郁闷。 
  现在想,还是她们活得有意思,每一天都没糟践,能乐的全乐了,不能乐的也愣乐了,将来死的时候一定都是笑够了死的。我一辈子才乐过几回呀,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咪咪方:您也挺乐的,没那么惨。 
  老王:不算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拿无聊当有趣的。中学毕业乐一回终于不用上课了。第一次发表小说乐一回觉得照猫画虎还能挣钱。第一次搞上对象乐一回大家会的我也会了。生王扣子乐一回主要是她太可乐了。没了,拢共四回。剩下的就是普遍着急普遍渴望和让人家乐了。很多时候本来是一乐儿,生把它处理成一受罪,自己想复杂了,惟恐一步没想到,乐极生悲,结果悲生焦虑,焦虑生恐惧,真到高兴来了也不会高兴了,宾着。事事陷于远虑,人总是要死的,地球总是要毁灭的,有不开始的没不结束的,美食总是要变成粪便,美人总是要变成白骨,儿女总要离散,朋友总要告别,一点办法没有。这个烧发得好,是自己的闸盒掉下来了,给自己的不知所云断了电。 
  咪咪方:偶尔高兴一下,即使不知所云也是允许的,何苦还要装一个闸盒。你是赞成高兴还是不赞成高兴? 
  老王:过去是觉得没到高兴的时候。现在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太高兴,不配太高兴。太高兴心里就空落落的,心就没合适地方摆,身体也会不适,过去是拉稀,现在是发烧。 
  咪咪方:我是越来越不能理解你了,什么环境把你变成这样?你不是一直挺顺的,做普通人也有机会,被社会另眼相看也有机会,生死荣辱你一直都在生和荣上,你还要干吗呀?这个世界也没亏待你,你也很快将要离开人间了,毕业了,还怀着这么大怨气,是对自己不满意还是对整个人类生活不满意? 
  老王:也不用说得那么大,我只是喜欢不高兴,个人的一个爱好,多年养成的,不高兴的时候最踏实,看什么都很清楚,不会做出将来可能后悔的事。 
  咪咪方:高兴的时候就会做出将来可能后悔的事吗? 
  老王:兴高采烈的时候往往控制不住。我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心里有很多丑陋和狰狞,我必须压抑自己,使自己时时处在和自己的丑恶面面相觑的境地,这样才不会去伤害别人。方言讲话,对不起人的滋味最难受。尤其是一切都无可挽回的时候,你讲话,毕业了,将要离开人间了。谁还去想得到过什么,得到再多也要都交回去,能带走最多只是一个注视。想得最多的就是使别人丧失了什么,同样的一生,因为你,多少人没过好。 
  咪咪方:也没那么严重吧,有些事情你以为是伤害,其实都是值得经历的,有的可能还是一种造就,使人变得丰富,坚强。一帆风顺也是一种乏味。主要还是要看结局,结局可观,过程有些起伏将来都是谈资。 
  老王:我过去也是你这种观点,刺激使人敏感,打击使人结实,痛苦越深越见人性,苦难时期出大作品,统称为锤炼。过去没有比较,净刺激别人打击别人给别人制造痛苦了,到自己遭了重创,尝到痛苦的滋味了,才知道这是混蛋逻辑。完全不必如是考察人性。没有文学也很好,自古至今没有一部作品大到能够抵消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痛苦。 
  咪咪方:可是 
  老王:可是不碰上是不可能的,可是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被人对不起的痛苦,对不起人也痛苦,躲得开别人给你的痛苦,躲不开自然规律给你的痛苦。把名字刻在石头上的把脚印留在水泥地上的,用一个等号都能概括,等于零。所以还是要有文学。有病呻吟无病呻吟都是呻吟。谁也不招谁大家都互相臊着也一定痛苦。既然满眼痛苦能假高兴就假高兴吧,能蒙了自个儿一夏天也是好样儿的。 
  咪咪方:为什么不选择对得起人?互相臊着怎么会痛苦?用错词了吧,应该叫寂寞。 
  老王:对得起人就对不起自己。互相臊着既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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