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女儿谈话-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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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坏人么?不是。我是好人么?不是。我是没心肝的人么?不是。我有没有可能出演另一个角色,满脸灰尘的,把人民写在脑门上的,演一个诚恳的人,与苦难同行的人?有。但是真到要我选择接农村片,到最穷的地方去,出不了名,挣不着钱,没有美女,天天和最脏最难看的人一起演戏,演他们,还要忍受他们的不会演和演不好,忍受肯定少不了的当地小官吏的刁难和所有穷人的不便——而且是连续剧,要一直演下去,不许不耐烦,不许瞧不起人,要把所有戏中人演成朋友演成亲人——我连自己家人都没当朋友。有没有这个决心上这个剧组?——没有。
我仔细算过自己的账,把估计可以忍受的列了一个表:吃得差点可以——反正现在也都吃腻了。穿得破点可以——反正我也不是以貌取胜。住得差点可以——只要遮风避雨没空调没热水曾经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没汽车可以——反正哪儿也不准备去了。没电话可以——有也是多事诚心送钱给我怎么也能摸得到。没网可以——天下无大事无非是些空欢喜和空悲切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没书可以——基本无好书可以拿聊天替。没音乐有点问题,也可以吧——去听青蛙叫。没朋友可以——就跟谁真有过朋友似的。没女朋友可不可以?素一点,似乎也可以想象。脏无所谓,只要不得肝炎。不洗澡无所谓,只要不长股癣。苍蝇蚊子叮一个月也就习惯了,只要皮肤不化脓。但应该让吃饱,至少三天一饱——这是我试过的极限,再长就不坚强了。夏天穿鱼网都行,也是一种风格。冬天一定要有一件棉袄和一双棉鞋,破旧脏都没关系,挨冻太难受了,一定要冻死我也行,但别让我生冻疮,我最怕脚趾头生冻疮。实在没条件,也行,也能忍,忍到习惯。
不能忍受的,永远这个样子,一点改善都没有,一点希望都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情况一天比一天更糟,别人都走了,自己留在下面,本来是一场义举,结果成了自己的命。进城已经是个土鳖,进饭馆就哆嗦,看见汽车过来就跑,差点挨了撞还停下来回头冲人笑。过去的房子让人家住了。过去的女朋友住别人家了。看见你一副心疼的样子什么也不好说了只会给你钱。什么傻逼都能关心你一番,聊什么都跟你解释两句,给你碗里夹菜让你多吃一点,背过身去和别人聊你。这样搞几十年,真不知道把我搞成什么样子,还会不会坐在这里摆一片马后炮分析自己,因为缺乏同情心自责?就数我过得不好,就数我招人同情,我还——谁还不都得劝我歇会儿?这样一个老头,到这个年龄,接近完蛋,会觉得这样搞一生很快乐,十分欣赏自己,佩服自己,觉得自己俯仰无愧,对自己很满意,站在这里哈哈大笑——吗?你不能认为穷人不痛苦吧?
咪咪方:你跟我说话呢?我还以为你跟自己说话呢。我从不认为穷人不痛苦。也不认为穷人就是土鳖,存在的目的就是招人同情,那是你,心里有个土鳖。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忍受不如别人,对别人的日光还是很在乎,还是要一个社会地位。
老王:还是痛苦。不和穷人同命运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跟穷人同命运就是变成穷人。苦难也会腐蚀人,把人变成动物。说穷人有多高的境界,多宽广的胸怀,我也不信。说贫穷产生罪恶,我是见过的。说小山村里的人待客热情,那是去他们家的人少。我也建议我不要下去了。我这样的同志,贫贱能移,富贵能淫,到了下面也是给世界增添不安定因素。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是变成特蕾莎修女。
咪咪方:您又开始幽默了。您不可能。我都替您想过了。您千方百计躲避苦难是对的,是对自己负责。这纸糊一样的精神,真落人苦难,您只能是灾民,难民,从亚洲到非洲几个亿嗷嗷待哺的骨头架子中的一个,无辜地望着新闻镜头。
老王:先不要谈精神,我是不承认一个人比另一个人的精神优越,都是被现实打垮的。先说概率,我看我也可能是那几个亿里的。我看这几个亿也都不是自己选的。
咪咪方:他们没机会,您有机会,虽然算不上什么有钱人,也是肥头大耳过了一辈子,祝贺您,没吃苦也就没变成动物。——另外告诉您,在您发热这几天,您那些砸手里的股票又涨了,您现在还真有点钱了,想不想现在捐出去呀?满足一下兼济天下的愿望。
老王:不着急。高尚的话题真是不能随便谈,说说就把自己搁里头了。——涨了多少了?
12
2034年4月17日 星期日 大风
地点:老王家
出场人物:咪咪方 老王
咪咪方:看见原形了么?请回首照一下镜子,镜子里就是你的原形,你还要到哪里再去找原形?不敢选择就是没有选择,思来想去都白搭,你也只配有这样的一生。不要难为情,也不是什么大奸大凶,只是一个——你自己形容,你的词汇量比较大,镜子里坐着个什么?
老王:太平犬。
咪咪方:一只会痛苦的太平犬。你很讨厌我吧?你现在看我的表情说明你现在很恨我。
老王:今天晚上我肯定不喜欢你。今天晚上你几次打击了我。几次我正要大起,正要高高享受一下不高兴和自责的乐趣,都叫你拉了下来,拖回原地。太解恨了你。
咪咪方:噢,原来不高兴是你一乐趣。
老王:废话!高兴没道理,还不能从不高兴中找点乐趣吗?既然已经做作了,索性再做作一点。痛苦也要讲配不配,你居然势利到这个地步。
咪咪方:您觉得这个世界还需要一个人坐在家里为自己痛苦么?如果这个人是我,您会不会看着我恶心?
老王:恶心也请您咽回去。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对我说,如果有这样一种需要,选一个人,在他身上展览所有人类的丑,恶心,集大成,钉在羞耻柱上,当反面教员。这样一个荣誉,他愿意。我们也别都奔向光明,应该留一个人在黑处。此人说。谈话之三
咪咪方:大风天儿,坐在有阳光的屋子里,喝着热茶,吃着女儿做的剩馅饼,看柳树狂舞,很惬意嘛。
老王:是的,烧退了,浑身轻快,我正在这里享福。你也请坐,喝一口我用咖啡壶煮的乌龙茶,很多年前人送的,名字有点鬼扯叫“往北吹”,味道还是茶。
咪咪方:不要喝过期的茶,我带着有新茶,我来给你重新泡。
老王:没关系,喝一口,死不了人。
咪咪方:太难喝了,你在这儿胡乱享的什么福,换新茶。饼也别吃了,都是凉的。
老王:今天你可以脱身了。一连几天都在这里,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很过意不去。
咪咪方:不必客气,谁赶上都一样。
老王:还是很不好意思,这杯茶敬你。
咪咪方:确实不算什么——可以停止道谢了,再下去咱们就成俩日本人了。你变得这么多礼,真让我感到不习惯。
老王:你看上去很疲惫,夜里听到你那边房间里一直在放录音机,好像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咪咪方:吵到你了,真是对不起。
老王:没有,只是夜里很静,突然听到自己在隔壁说话,感觉有点奇怪。每天录音回去都要整理吗?
咪咪方:也不是,聊兴奋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在说话,觉得话说得越多越有好多话没说出来,本来说东结果说西去了,所以来回听。
老王:我也是,睡着了还梦见自己在得逼得逼说个没完,生把自己说醒了,醒了半截话还在嘴唇上,前边的全忘了,只记得很重要,就在被窝里想,就再也睡不着了。过去通宵打牌,睡着了也这样,梦里全是一手手牌型。
咪咪方:梦里说的话是话么?我意思是问,当真会不会有点傻?
老王:看什么话了吧——也。方言刚死不久,我梦见他。我们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好像就是我们筹备网站的亮马大厦。他对我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装作对什么都不在乎。然后他哭了,好像是为自己,也是为我。在梦里,他已经知道自己死了。这句话,我就很当真。我把它当作方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叮嘱一直记着。你已经知道了,最后半年,我们一句话没说过。不用紧张,王扣子一撅尾巴,我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猜也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什么。王扣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跟我演戏,我也跟她演戏。怕的就是有一天亲亲热热的两个人硬要分开——又不可能永远活着,与其到时候让她伤心不已,不如活着跟她疏远一点,给她个理由,让她不要把这个人看得太重。要死的人应该自觉,不要加重活人的负担。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更坚信我这样想是对的。
咪咪方:不让伤心就能不伤心么?到底也变不成仇人。你把她推得越远,她将来就会越伤心。
老王:到底好一点,生活里没有这个人,他走了就不会太影响生活处处睹物思人。遥远的记忆不怎么伤身体。又有很多恨他的理由,都是防止过度悲伤的良药。——说得好像是有计划的,替别人着想的,其实也不是,也是事情发生了,后果无法消除。
咪咪方:还是相信自己的女儿。
老王:相信。不怕她知道真相。世界就是不那么美好,人与人之间就是有光明有黑暗,她的父亲就是这么恶俗——对不起,这可不是又拿人性当挡箭牌无处可逃再逃一把。幻想少一点,失落就少一点。经过一切,到她临死,再想起我,已然故去许久,也许会说一句,我爸这人也没多么特别。
咪咪方:还是很在乎,说了那么多硬气的话,这句露了。放心,她对你还是挺好的,这不一有病就赶来了,其实也没那么遭人嫌弃。
老王:老是犯嘀咕,就怕表错情。
咪咪方:我在一边看着呢。不怕您说我心眼小,我还挺嫉妒的,王扣子在的时候就想,要是死的是你我爸还活着,把你家换成我家,多好啊。——自私么?
老王:不算。那两本小说
咪咪方:别别,先别说这个。我现在还拿不准我够不够脑力听。一晚上没睡我人是飘的,你一严肃我手心就出汗。咱们先说会儿别的,轻松的。
今天早上我梦见我爸了,刚想眯了一会儿他就进来了,我都没意识到那是梦,也忘了他死了,好像他正常地活着,正常地在早上走进我的房间——这儿就是我们的家。所以我连招呼也没打,照旧躺着。他也没跟我打招呼,自己走到墙角,转过身来,这时我才发现他特别焦躁浑身大汗,好像热得喘不过气来,一脸哭丧动作是不断举起一盆盆水从头往下浇像夏天一个人在屋里冲凉但既没有盆也没有水——他也老是一副热得快哭出来的样子。这时我起来了,我们之间像隔着玻璃,他在里面焦头烂额,我在外面悠闲自在。房间里多出很多旧家具,一下破了。变成我爸去世时住的那个房子,还要破,还要满。床上地下到处堆的都是破烂。我发现房子里有一样东西不对。鞋——他的每双鞋都是一只。右脚的。鞋柜里门摆的鞋都是右脚,从很高级的皮鞋到拖鞋。这时我就急了,跟一个在屋里穿行的人——好像是你,好像不是你,好像是一个女的,要不就是你们俩——说,我爸肯定出事了,为什么他的鞋忽然都只剩一只。然后我就醒了,醒了还在想,为什么鞋都只剩一只,怎么会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我爸早就死了。出来看见你背冲着我坐在那儿喝茶心里还咯噔一下,情不自禁往你脚下看,看见脚下是两只鞋才心放回肚子。你说这梦是什么意思?
老王:要想一想还是一种歉意吧。见到别人的父亲想到自己的父亲。内心深处对自己从不了解和从未为父亲做过点什么抱有歉意。想象死总是一件痛苦不适的事,那个焦热大汗淋漓又无水可冲的样子代表父亲死时的心像。至于鞋子,那只是一个穿帮——你营造的虚假情境的一个纰漏,起否定这个梦的真实性的作用。
咪咪方:我喜欢你用的这个词——歉意。你一说我就觉得歉意涌上来充满全身。我一直理不清对父亲的感受,恨——不是。爱——有点泛泛。愤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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