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粕糖-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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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黛听任自己思绪翻腾,热泪纵横,一面把手伸给我,一面继续说道:“她的熟人看到我为这样一个姑娘的死如此悲痛,可能会觉得我太傻,那是因为他知道没必要为了外人动感情。那时候我是多么狠心啊!给她的评价真是差!她又是多么温柔,受了多大委屈啊!我原来以为是我在可怜她,而今天,我觉得是我根本不配接受她赐给我的宽恕。啊!要是能够在她脚下哭上一个小时,要我少活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你真是善感的人,你有亲戚朋友吗?对他们是不是怀有同样的感情?想开一些,去看看他们,他们会安慰您,因为我只能同情您。”何纯安慰地说道。
“是啊,”她烦躁起来,说道,“我让您讨厌了,请原谅我,我没有考虑到我的痛苦跟您并不相干,我没有考虑到我跟您唠叨的那件事,您根本不可能也不会感兴趣。”
“您误会我的意思啦,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可惜我无力减轻您的痛苦。如果我,或者我的朋友可以减轻您的苦恼,总之不管您在哪方面用得到我的话,我希望您知道我是非常乐意为您效劳的。”
“请原谅,请原谅,”她望向马依苒说,“痛苦使人神经过敏,请让我再呆一会儿,好让我抹抹眼泪,免得街上的行人把我当成一个疯子,这么大一个人还哭鼻子。你刚才说到哪儿呢?哦!卡蛙网店,是像阿里巴巴、淘宝一样的东西?我?我现在很快活,我永远也无法报答您对我的好意。”
“那么你就给我一点友谊,”何纯对天黛说,“我这儿有德芙巧克力,榛果和巴旦木的。”
“你说得对,但是我今天直想哭,没有胃口。我只想跟您讲些没头没脑的话,我无法忍得住,我把这也算是事情讲给您听,你就会明白我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感到伤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而现在,你把它们收起来吧,看见巧克力不会减少悲伤。”她最后一次擦了擦眼睛,一面照了照镜子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关心她,我真是没法在这样场合也需要买东西,希望您不要把我当作一个傻瓜,并且允许我把你当作朋友。”
这个年轻人的眼光又善良,又温柔,何纯几乎想拥抱她。
而她的眼眶里又闪现出了泪花,她看到两人的尴尬,便把目光从何纯的身上移开了。
“好吧,”何纯对她说,“要振作起来。”
“你不必安慰我了,”天黛说道,“我还知道她葬在哪儿,我们可以去上一束花。”
梅沙被葬在双龙湖公墓,那是非常偏远的郊区,15路公交车的终点站,被连绵的山峦和广阔的田野包围着。
三个女子决定去看看它,在那儿停留一会儿就好,墓地应该不会那般悲惨凄凉了。前去看望他们,在冰冷石碑上面嵌着的脸容前面摆上一捧包装精美的百合或者菊花,总之现在的大棚培育让植物忘了四季。
天黛走进公墓看守的办公室,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青年男子,她的问他4月16日那天,是否有一位名叫梅沙的女子被安葬在双龙湖公墓。那人翻阅一本厚册子,那上面编号登记了进入这块最后安息地的人,他回答我说,4月16日上午,确实安葬了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年轻女人。
天黛求他找个人带我去那座坟墓,只因这座死人城同活人城一样,也有许多街道,如无向导,就没法儿不迷路。看守叫来一名环卫,必不可少地向他交代了几句,而环卫耐心地听完看守的话,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唔!那座很容易辨认,简直要被大量的献花淹没了。”他朝她们转过身来接着说道。
“为什么呢?”马依苒又问他,“难道凭吊者走了,都不清理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是应该这么办。”
“是你照看这座墓园吗?”
“是的,姑娘,我得每天花三小时把它打扫一遍,我真希望所有生者都抽出一点空余时间来照顾死者。”
拐了几个弯之后,环卫站住,对她们说道:“我们到了。”
果然,只见眼前用鲜花摆成了一个方形矩阵,如果没有一块刻着死者姓名的坚硬汉白玉石碑,就绝不会想到那是一座坟墓。这块汉白玉石碑被直立安放着,买下的墓基围了一圈汉白玉石栏,上面覆盖着琳琅的花束。
“你们看怎么样?”环卫问道。
“非常好看。”
“这么多,可能有五十多花束,她在这儿安葬后一周的累积。”
“花和人一样在哭泣。”
“昨天有个年轻人来看守那里准许他把死者迁坟,换到另一个地方。”
“葬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迁走呢?”
“你也知道,他是她最爱的情人,大家都知道她在他的身上花了不少钱,对待死者,我们应该听听他的意见。我们在这儿干活的人天天都看到这种情景,这块墓地只买了五年使用期,而那个年轻人想买下一块永久墓地,地块要大一些,在新区。”
“你说新区,是指什么?”
“就是夏极公墓,那片新落成的新墓地。再说了,正在搞促销。”
“你这么讲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有些人到这儿来还摆臭架子。就拿梅沙小姐来说吧,她在生活上看样子有点儿放荡,请原谅我用这种字眼儿。现在呢,这个可怜的小姐已经死了。但是,还有很多这样的小姐,生前无可指责,也葬在这里。结果呢,葬在她旁边的死者的家属,得知她是什么人,就反对把她葬在这里。主张像对待穷人那样,应当把她归类,葬在专门的墓区。这种事对于我,一点儿也不客气,反驳他们一通。就他们这种无聊的闲人,来找葬在旁边的死者的麻烦,真是可鄙。”
“你说得真对,你是个可敬的老人家。”马依苒由衷地说道。
他无疑也看出来了,因而继续说道:“梅沙有不少崇拜她的相好,可是我想啊,连一个也不算是真心的,那些男人也一样只会玩弄她的感情。不过,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总归还有一个葬身之地。要知道很多苦命的人,身世相同,年龄也相仿,尸骨全被扔进公共墓穴里了,连一个名字和照片都没有留下来。他们一旦死了,就再也没人管了,我也是无能为力。”
环卫看着默默献上百合花的年轻人,它迅速地混在那片小小的花海里分不出来了。
“谢谢,我的年轻朋友们。”
何纯最后瞥了一眼这座摆满鲜花的坟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冬天窗台上的雪人,萝卜的鼻子和雪球组成的身体,想起火化炉把这个美丽姑娘变成了一堆灰烬,装在了一个小的木盒子里。
满腹的忧伤地离开了。
“看来你确信,他并没有忘记梅沙。”
“我不仅确信,而且还敢打赌,他要给她迁坟,也只是对她的爱使然。”
“怎么会这样呢?”
“是的,爱情真是多么卑微,又必不可少的存在啊。”
炙热的阳光就和寒冷的冬雪一样,冷冷地照亮了这座更加寒冷的墓园,她们走出大门时,听到铁门在背后咚地一声地关上了。
☆、等吃
作者有话要说:
洛雨那两道总是死板板的、仿佛僵化了的眉毛中间渗出了汗珠。
从那时起,教室里就很少见到他了,他也不去文学愤青聚会的茶馆,孤独地生活在黑主学院东边柳林边上的陈旧矮楼里。校园里流传着有关他的故事,说得神乎其神。在学院围墙的牧道外放牧牛犊的孩子们说,他们好像看见,每到黄昏,当霞光黯淡下去的时候,洛雨就抱着老婆,走到西郊村外水田的土岗上,把她放在土岗顶上。朝着一棵二百年来被风吹雨打得粗大茂盛的老槐树,自己坐到她身旁,就这样,他们久久地向草原眺望着,一直眺望到霞光完全消失的时候。这时,洛雨把妻子裹在玉色的绸缎里,又抱回家去。村子里的不少人都在猜测这种奇怪的行径,可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女人们当然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叫做秦澄的只有一条腿。男人们关于洛雨的妻子有各式各样的说法:有些人猜测说,她是空前未有的美人;另一些人的看法却恰恰相反,认为他只是饥不择食。直到天不怕、地不怕的李蓝——一个正在服役的步兵的妻子,假装到洛雨家去讨秦澄手工制作的牛奶巧克力回来以后,一切才算弄明白了,把女人们的秘密传到了男人们耳朵里了。过了一会儿,红涨着脸的李蓝,头发乱糟糟地,站在胡同里对一群光着上身的男人们添油加醋地说道:“不幸的你们,真不明白,她哪点儿迷住了他,哪怕是个普通娘儿们倒也罢了,可是她瘦得没有血色,拄着单拐,就像鬼魂飘了出来,简直丑死了。咱们的姑娘们可比她长得水灵多啦。至于身段,简直像水蛇一样,悉悉索索的;两只眼睛,又黑又大,眼睛一瞪,活像个妖精。她一定是怀不了孩子了,真的!”
“怀不了孩子啦?”一个人惊讶地问道。
“我生孩子就像屙坨屎一样,第一个孩子就是掉在了茅房里。”这个养了三个孩子的女人说道。
“那么相貌呢?”
“相貌吗?白脸蛋,眼睛浑沌沌的,大概在外国过得并不舒服。还有她穿着男人的裤子。”
“是吗?……”他们都惊骇地同声叫道。
“我亲眼看见的,穿着裤子,还有鞋子也一样,准是把他的便服鞋子穿上啦。上身穿一件白汗衫,从布衫下面露出黑色西装裤。我一看,吓得我心惊胆战……”
村子里悄悄地传开了,说洛雨的老婆应该是个老女人。李蓝的妯娌许冰家住在村头上,踩在自家院子晒着的花生上起誓说,好像是在三八节的前一天,她在黎明前看见,洛雨的老婆头发剪得和男人一样短,光着脚,在菜市场里逛。
从那以后,菜地就干瘪成花盆一样大,大家像大猩猩一样地只吃香蕉。
那一年,发生了空前罕见的天干,通过学院中心和郑氏肉联厂的鱼泉河,干得见了底,出现一些鱼虾的尸体和裂着许多口子的河床一起,就连城外的金沙江都比往年下降了九米的水位。缺水让瘟疫来了,首先就是鸡瘟,然后鸭子肉鹅也不能幸免,幸亏没传到牛和猪上面。
于是流言蜚语立刻在大街小巷传播开来……
一帮村民开了个会,然后来到了洛雨家,经过黑主学院时又惊动来了学生。
主人走到楼下的花池边,向大家表示不理解。
“在场诸位,你们有什么事找我啊?”
人群默默地看向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子。
于是,老头子喊道:“把你那妖婆给我们拖出来!我们要处罚她!”
洛雨逃跑回屋子,但是他们紧追上来,把他家的木门给踢烂了。身材高大的步兵——李蓝的丈夫王强,绰号叫“狗不理”——把洛雨的脑袋向墙上撞着,说道:“这没有什么可讨论的了,只要把你的老婆踩进地里去,我们就不动你了。把她弄死,总比全村的人因为没有水都饿死好得多。你反驳是没有用的,不然我把你的脑袋在墙上撞碎!”
“把她,把那母猪,拖到院子里来!……”人们在花池旁边叫喊道。一个和王强同团当过兵的深色皮肤的男人,把残废女人的双手缠在一根绳子上,用另外一只手捂住她那拼命喊叫的嘴,一溜烟似的穿过烂掉的木板,把她拖了出来,扔到人们的脚边。王强推开六个光看热闹的人,冲书房,从墙上扯下长剑。村民和学生互相拥挤着,退出到了花池里,踩烂了正开得好的雏菊和月季。王强在头顶挥舞着闪闪发光、嗖嗖响的长剑,从楼梯上冲下来。人群哆嗦了一下,受到了惊吓,在院子里四散开去。
在柳林的附近,洛雨追上那个“狗不理”,从后面斜着扑向了他的背部。纷乱的人们撞倒了篱笆桩子,穿过操场,过了半个钟头,鼓起勇气的人群又回来了。两个壮汉畏缩着身子,走进了门洞。全身都浸在血泊里的洛雨的妻子,难看地仰着脑袋,横在厨房的门坎上。咬得尽是伤口的舌头,在痛苦地呲着牙张开的嘴里抽动。
两个壮汉把她放在运垃圾的推车里,把她送去了洛雨的母亲那里,过了一个月,认定这个睡得跟尸体一样的女人能够活下去了。洛夫人就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到教堂里去受了洗礼,跟祖父一样,改了假名叫做洛红。过了二年,洛雨刑满归来,剪得短短的、杂有几根银丝的脑袋和一身西藏人式的衣服,晒得黑得像西双版纳人,不像个盆地人了。洛雨长成了一个肤色黝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他把妻子领回去,又重整起家业来,不久,何纯搬着巨大的旅行箱住了进来。
青色的黎明的天空上闪烁着稀疏的晨星,风从哭泣的柳林里吹来,鱼泉河上的白雾弥漫,在低矮的狮子山群峦的顶端岚气盘旋,像条没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