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相辞-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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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中央,是一个白衣公子,公子右手执琉璃酒杯轻抿唇边,有琼浆玉露顺着他的唇缓缓而下,流淌过他白皙的颈脖,左侧是一桃红衣衫的女子,女子媚眼如丝,发髻微乱,瘫软在公子怀中,细看之下,公子的左手已然探入女子的衣里,而公子一双杏眼微微被酒气熏染得迷醉,缓缓抬眸去见顾澈,慢慢的收回自己的左手,还不忘捏一把女子胸前的丰腴,这才挥挥手,音色泠泠的道,“你们都先出去。”
房里的姑娘纷纷幽怨的瞪了顾澈一眼,顾澈熟视无睹,笔直的站在门口,待姑娘们都散了后,回过头,就见方才还一副享受模样的顾辞此刻尽显疲惫,她伸出手想要去揉自己的额头,想了想又放下,起身去净手。
顾辞倒不是嫌弃那姑娘,只是也不好刚刚才在她人身上流离的手现在就要去给自己的额头舒展,她拿着干布擦手,转过身去看顾澈,问,“什么事?”
顾澈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府里来人了,让公子回去准备三天后的弱冠之礼。”
弱冠之礼,而今弱冠之人却毫不重视,顾辞甚至已在前两月就将自己的发用玉冠束起,她压根不想去理会这些礼数,觉得实在麻烦,况且,她也不想回府再惹得一身不痛快。
“告诉他们,我不用什么弱冠之礼,条条框框的,令人生烦。”顾辞将干布丢回原来的位置,踱步走到软榻坐下,这才伸出手开始揉自己因为饮酒有些晕眩的脑袋。
顾澈走到她身边,面上表情淡淡的,“公子,去吧。”
“为什么?”顾辞有些吃惊,平常时候顾澈对她的决定是不会有异议的,这次竟然会劝她改变主意,她顿时就来了兴趣,眉目微扬的看着他。
顾澈抿了抿唇,垂了眸又抬起,顾辞似乎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期盼,“公子也想去的吧,此生只此一次,为何要因为他人而委屈自己呢?”
厢房里烛光摇曳,有淡香萦绕,顾澈的声音如琴上的一个弦,拨起了顾辞眼里的层层涟漪。其实顾辞比谁都明白,她并非不重视自己的弱冠之礼,只是,若真要算她的成人礼,应该三年前就宴席了,那并不是弱冠,而是属于她的及笄,虽她口中说不在意,但又有谁想要以另一个身份在这个世间上生存。
弱冠之礼是属于顾辞的,却不是属于她的。
或许是酒气上头,又或许是杂事纷乱,她的太阳穴突然一阵阵抽痛起来,她紧了紧眉头,望着顾澈,“容我再想想吧。”
顾澈微张了嘴却没有说什么,踱步去掐断正焚烧的牡丹香,这香过分浓郁了,并不适合顾辞,顾辞却燃牡丹香燃了近六年,从未换过。
顾辞头疼得实在厉害,抬起脚就睡到了软榻上,正想让顾澈出去,他已经走到自己身旁,顾辞抬眸去望,他的脸隐在烛光里,很是柔和。
这三年,顾澈长得极快,虽身量还是纤瘦,但已经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五官也长开了,褪去年少的几分青涩与稚嫩,眉目显得越发俊秀,站在那儿,也是翩翩公子一个,不知迷倒了多少小姑娘。
顾辞还在看他,他已经绕到顾辞的身后,顾辞还没有来得及问他要做什么,就感受到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额,食指与中指并扣,力度适中的按压起她头上两侧的太阳穴,她讶了一会儿,也没有阻止他。
“以后少饮些酒,对身体不好。”顾澈轻轻的说,手下的力度也缓了下来。
或许真是因为顾澈的按压,顾澈觉得头上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她笑笑,“从哪里学来的手法,静悄悄的,我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见楼里的姑娘给客人按过,听说可以缓解酒气。”顾澈不咸不淡的说。
顾辞轻轻笑出声,调侃道,“你怎么把自己比作姑娘家?”
“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顾澈说完,顺道也抽回了自己的手。
顾辞一离开那纤细的指,嗳了一声,不满的嘟囔道,“我不就开个玩笑,你这个小气鬼。”
“公子怕是忘了,府里的人还在等着公子的答复,算算也是时候了。”顾澈说着,替顾辞吹灭了厢房里的蜡烛,又挑暗了唯一剩下的烛光,走到门口,才说,“公子累了就歇着吧,我会吩咐下去的。”
顾澈缓缓退出去,门临近关上的那一刻,厢房里传来顾辞清脆的声音,“跟他们说,后天我就回府。”
顾澈关门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来,对厢房里的人应了一声,“好。”
厢房里,烛光昏暗,顾辞懒懒的躺在软榻上,睁着眼望着悬梁,她的脑里一片空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突然改变主意,就是那么一瞬间的想法就脱口而出了。
或许真的如顾澈所说的那样,此生只此一次,为何要因为他人而委屈自己呢?
她突然就放松下来,有些事情,越想越乱,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又何必想那么多,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她实在乏了,不多时,就已入了梦。
九月十一日,顾辞回顾府准备弱冠之礼,一下马车,立即有府里的管事将她迎进了大门,她全程的脸色都是淡淡的,丝毫没有久而归家的喜悦之感,管事点头哈腰的和她汇报十三日弱冠之礼的准备情况,她偶尔应一两声,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
管事向来知道自家公子是这种脾性,倒也只是简单明了的说完就告退了,顾辞一个月没有回过府,此次回来,发现府里的竹林又多了一棵高耸的常年青,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多大的变化。
她才到了自己的房间,就见自己的房门大敞着,她正欲进门看个究竟,里头的人已经得知她的到来先迎出来了——是一个灰袍老人和一个带着六角帽的年轻男子,顾辞疑惑,“你们是谁?”
灰袍老人给顾辞作了个揖,捋着胡子笑眯眯的说,“老夫是来给公子送弱冠之礼的衣裳的,在此恭候公子多时了。”
一个头发半百的老人对自己如此客气,顾辞觉得惭愧起来,赶忙将老人迎进房里去,问,“还未请教阁下大姓。”
“老夫姓吴,公子可叫老夫吴裁缝。”他又介绍了身旁的年轻男子,“这是老夫的徒弟,公子叫他小刘就行了。”
顾辞点了点头,道,“劳烦吴裁缝了。”
二人坐定,小刘将身上背着的大箱子解下来放在桌上,开了锁,缓缓将箱子打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露了出来。
“将衣衫摊开让公子瞧瞧。”吴裁缝吩咐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有着一种自豪,那是岁月积淀而下对自己手艺的认可。
“好咧。”小刘应着,小心翼翼将折叠好的外袍从箱子里拿出来,完完整整的摊开在顾辞面前。
那是一件绛紫外袍,领口高领,用一颗黑色绣花同心扣将领口扣住,胸口偏右处的衣料锈了一朵墨黑的海棠花,雪紫色的腰带右侧用一跟紫黑交织的丝线别一块血玉,袖口锈了细小的花形纹理,亦用黑色绣花同心扣将线条勾勒出来。
外袍简洁至极,却因为用色大胆,如此便显得贵气十足,若这外袍穿错了人,那么,真真会闹笑话。
“吴裁缝猜猜看我对这外袍是如何想的。”顾辞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对着自信满满的吴裁缝道。
“老夫猜,公子定是喜欢的。”
顾辞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她倒是想听听,她自个儿怎么个喜欢法。
作者有话要说: 到了这里剧情可以展开了 人物陆陆续续会出来了
☆、九月十三弱冠礼
吴裁缝站起身,走到小刘处,身板挺得直直的,精神抖擞,清了清嗓子,道,“公子怕是不知道,老夫准备了这件外袍可有足足一个月了,公子不常回顾府,老夫无法为公子量身而作,这难度可大着。不怕公子怪罪,能做成这袍子,还是老夫在永乐街守了好几天,用这双眼目测了公子的身量,凭借多年的手工才将袍子赶在弱冠之礼前做好。”
吴裁缝说这话,那是无比的自豪,顾辞看着竟然觉得这小老头十分有趣,也不去掐断他的话,让他将话说个满意。
“这可是老夫呕心沥血为公子度身定做的,公子寻常时候都穿浅色衣衫,但老夫却觉着,若是公子着了深色,也定是风姿绰约。况且弱冠之礼也意味着公子已经成人,这绛紫色恰好提了公子的男子气概,又让公子显得更加尊贵了,如此,这袍子公子还不喜欢么?”吴裁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气都不带缓一下的,说完气喘吁吁的,但那双眼却更加炯炯有神的盯着顾辞,殷勤的等着顾辞的答话。
顾辞忍俊不禁,这会子她就是不喜欢也不好意思说不喜欢了,况且吴裁缝说的话着实也有那么些道理在里头,她也不愿意打碎一个小老头的梦,于是她起身,笑道,“吴裁缝说的有理,这袍子做工精细又大方简雅,我甚是喜欢,这些日子劳烦吴裁缝了。”
一听这话,吴裁缝就笑眯眯的竟然有些谦虚起来,“公子过奖了,过奖了。那袍子公子得了空就试试,后天才是弱冠之礼,若是不合身,还可以差人送到我这儿来改,保管公子满意。”
“是。”顾辞应声之后,吴裁缝留下了那件折叠好放在箱子里的外袍后就告退了,房间里就安静了下来。
顾辞伸出手去摸外袍,袍子是棉质的,摸起来很是舒服,但她现下还没有试衣衫的心情,于是就将箱子上了锁,放在了床头。
此次回府,她并没有带上顾澈,一来她过两天就要回莲花阁,这段时间也用不着吩咐他,二来怕惹是生非,顾术自她带着顾辞在身边就三番两次派人来旁敲侧击,为免此次顾术会对顾澈做些小动作,顾辞也不想带顾澈来顾府。
吴裁缝前脚刚走,老管家后脚就来了,顾辞一猜就知道他是得了谁的令过来的,老管家轻声说,“公子,老爷在书房有请。”
顾辞对老管家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也就没有摆脸色,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没有了下文。
老管家只好又说,“老爷说,让公子现在就过去。”
顾辞抿了抿唇,心里叹一口气“走吧。”
她整了整衣袍,就跟着老管家往书房的路去,一路上,老管家可谓苦口婆心,顾辞也是静静的听着。
“公子,老爷年纪大了,这些年身子骨也大不如从前硬朗,等会父子见了面可千万不要置气。”
“父子哪有隔夜仇呢,公子做得再让老爷生气,老爷也还是疼着公子的,这次弱冠之礼,老爷可是费了好大力气。”
“老奴是看着公子长大的,这些年公子做的荒唐事不少,如今公子都长大了,也该收收心啦。”
说到这里,老管家的眼眶都红了,顾辞发现,以前她小时候还可以让她骑大马的老管家现在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她心里一阵难过,舍不得拂了老管家的好意,就道,“我知道了,待会我会心平气和的,不会惹他生气的。”
老管家听了这话,连连宽慰的说了几个好字,还抹了抹眼睛。
到了书房,老管家又千万恳切顾辞等会定要好好说话,顾辞再三保证后,才进了书房。
她已经两个多月不见顾术了,经过这几年,她的心境早已经平淡下来,处理事情也不似三年前的鲁莽冲动,此次见顾术,她确实是心如止水,但若要她做到世人所谓的尽孝,还是不可能的。
一进书房,一股油墨香扑鼻,书房的光线很足,顾术正坐在书桌上摆弄着一幅竹画,见顾辞来了,他抬头看她一眼,说,“来了,坐吧。”
二人全然不似父女,更似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顾辞找了个位子坐下,也不想磨磨唧唧的,直接就问,“找我何事?”
顾术的容貌在三年里越发沧桑了,现下算起来,他也已经六十四了,顾辞看他放下竹画,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画,他突然问,“这画画得如何?”
顾辞紧紧皱眉,她不知道顾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讨论作画,我还有别的事。”
顾辞确实不会再像以前一般与他针锋相对,却不代表她能够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和他讨论一幅画的好坏,顾辞自认,自己还没有到那个境界。
“我们父女两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顾术一句话将刚刚想要站起身的顾辞定在了椅子上,顾辞震惊的去看顾术那张沧桑的脸,心里掀起波涛巨浪,顾术从来没有说过父女二字,在他心里,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儿子,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儿,她瞬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怔在了原地。
顾术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原本精明的眼也浑浊了,他叹了一口气,“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和自己的女儿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糊涂,都是我,都是我糊涂了。”
顾辞终于反应过来,卡在喉咙里的一句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辞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