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王之王楚庄王-第1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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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于仰首望向穹帐之顶,慢慢道:“正是。我等俱是先朝夏之后裔。千余年前,商汤灭夏,朝臣离散,我们这一部来至北地,教本地之人以战守之略,与之融合。数百年来,先人率领他们与周围诸部征战无数,终于被拥为单于和众贵人。至我之时,袭此名号已三十余世了。”他说此话时,旁边众贵人也是神情落寞,似乎都在回想当年的往事传说。
鬼方为夏后皐之后裔,也确实是有传说的。比如当年武王代商时,便有萁子以“夏人北遁”“商封夏杞”为例请封朝鲜,果然为商王后裔争得宋国、朝鲜两个封国,可见此说亦是有人认同。这些也都罢了,最重要的是眼见为实。昭元颇具古董眼力,一看这些牌位,便知确实是年代极久远之物,绝非临时赶凑。而且众贵人的神情思绪,也绝非能齐刷刷装出来的。
这诸般因素之下,昭元心头自然是信了八九成。他想起这些北遁夏人当年的苦难,也是感慨不已:“如此说来,他们与我塞内诸国原本也是兄弟。虽然夏桀暴虐,以失天下,但人死恨消,说起来这些先王也毕竟算是我之长辈。我对其行后辈之礼,也无不该。”说着便也学着众人向那些牌位施礼。
那些贵人见昭元也肯向那些牌为行礼,都甚是欣喜。单于挥了挥手,内卫们又将先人遗物郑重地搬了出去,众人重新落座。昭元道:“既然单于等也知道塞内塞外,本都是炎黄之后,兄弟之国,何以仍是对塞内诸国攻掠不休?”
单于道:“北地土地贫瘠,物产单薄,虽千万里亦难养塞内一国之人。先辈们至于此地,稳住根基之后,每思先世居于中原沃土,自然便有恢复之意。但数百年来,塞内诸国虽然受扰,仍是屹立不倒,此志便渐渐为人淡忘。到我这时,分隔既久,已是渐行渐远。列国见我等渐习胡风,遂称我等为夷狄,诸国共御我们诸部。我等觉中原之人蔑视我等,自然不忿,年年秋高马肥之际便要入掠;塞内诸国也常在农闲之际出兵报复。数百年来兵连祸结,至于今日,自是成了传统。”
昭元极不认同只因彼此蔑视便能成为兴兵的理由,同时想起再过几月便又将是深秋之季,正要说话,那单于已道:“去年一年攻伐已毕,双方也都没占到甚么便宜,不过又是徒耗一年而已。”昭元道:“既然都知道这是徒耗,何不就此而罢,于双方都是有利?”单于漫声笑道:“我久有此意,只是众位兄弟大多却是想之不通。”
昭元心想:“彼此看不顺眼,很难真正成为战争主因。他们一定是自恃来去如风,能多占便宜。单于此话,不过是推托之辞。我要不要真戳穿呢?又该怎样来说呢?”
昭元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沉吟道:“北地弓马,自然强于塞内。但塞内地形复杂,不甚利于万人以上的大规模骑射,反而利于步车对战。因此数百年来,谁也奈何不了谁,徒然两耗。内地诸边国年年派驻兵力人夫戍守,难以安心农桑,北地也是年年攻掠,但一遇城墙便攻之不入,每年所掠只怕也不比自己损折多多少。何况北地部族众多,东有林胡、楼烦、白羊、东胡、赤狄、白狄,西有月氏、犬戎、西戎等等,也是年年互相攻伐,无有了局。北地无险可守,一经接战,便是不死不休,而且本来先祖源流不同,难以根本言和,双方损失更倍于鬼方和中原之战。若是贵部与中原兄弟诸国言和,便可专于周围诸部。那时占尽优势,人丁滋生,成为北地霸主,亦非无此可能。是以边塞言和,非独利于中原,也是利于贵部。”
众人虽见他说的也是中原列国的陈词滥调,但大半还是给他点面子,沉吟不答。昭元又道:“各位都是英雄之列,此中利益,其实各位贵人也是心知肚明。不知贵部为何仍是不肯与内地言和呢?”
忽听右贤王道:“公子所说似是有理,但却也有些不对。比如方才昭公子所言,说我等攻掠内地所得未必大于所失,在下便不敢苟同。我部都是游兵,来去自如,纵然不能轻易破关入城,但每次在城外所掳之牛羊子女便已数不胜数。即使兵败,彼国之兵难以追袭,于我等损失亦不大。试问单以我部之利来讲,又何必停止这一乐事?”
昭元面色不变,道:“左贤王所言固是又些道理,却不知这‘利’之一字,却还有大有小。鬼方若是小掠,自然无损于内地诸国,徒然增加仇恨。若是大掠,必然需要出动大兵,行踪难隐,而且内地自然也会集结大军想抗。只要是大兵对面交战,向来都甚是惨烈,鬼方损折极多。而北地人口本少,一有大损,往往便很多年都难以弥补,这时若别部偷袭,那还不有亡族灭种之险?是以方才左贤王所言,不过是恃骑兵之速贪诸小利,却忘了根本大略。”
左贤王正要答话,右贤王已道:“如此说来,我等不过是未能统一漠北之故。日后我们统一漠北,自然便可挥师南下,一举而复先夏旧业。正所谓兵不练不精,现在不多袭扰几下,日后又怎么能熟悉中原对战?所谓楚夏同源,公子又是和我鬼方有亲,若是早早与我等合作,日后必然能得一封国,安享富贵……”
第三卷 天竺爱恨 第二十四回 大漠佳人波澜起(四)
昭元道:“贵部能统一漠北,列国亦可能统一相抗。贵部能从对战中熟悉敌人,列国亦能从对战中熟悉你们。贵部日逐小利,必然积累仇恨。日久以后,中原诸侯痛定思痛,一伺时机成熟,定然努力养马训练骑兵,联合出击。那时以中原金铁之利,人丁之巨,战例之丰和巨万之资,挟恨出击,直捣此地,且问贵部何以抵挡?”
此话一出,席中顿时骚动起来,右贤王更是怒形于色,似乎就要发作。昭元霍然起立,转向单于道:“我所言句句乃是出自肺腑,虽然本意乃是为了中原诸国,但于鬼方亦无不利。今席间既已骚然,已是无以成席,在下便请告辞。是战是和,听贵部自决。”说罢凝神戒备,便欲步出帐篷。
单于急忙挥手道:“众位兄弟,这位昭兄弟虽然只是初识,但他一见到先君宝物,便肯持后辈之礼,自是并无太多夷狄之见。昭兄弟既肯如此,足见塞内诸国,亦还有念我等之心。至于那些眼光短浅之人,我等又何必去与他们一般见识?方才昭公子所言小利与大害,不过是直陈彼此利害,并非威胁。我们部中向来敬重言谈直率、直来直去之人,各位兄弟不可坏了这规矩。况且他说话直爽,虽是生长南方,却与我们北人之风相通,大家本该亲近才是,怎么反而见外?”那些贵人见单于以此借口缓和,也都纷纷站起身来,要挽留昭元。昭元不答,只是望着右贤王。
右贤王走了过来,道:“在下方才席间无礼于贵客,乃是在下的不是,在此先向昭公子陪罪。无论我之观点如何不同,都不该当席失态,失我部中尊严。”说着向昭元深深一揖。昭元见他态度甚是诚恳,心中气已是消了大半,于是也回了一礼。
他正待开言,却听那右贤王又道:“只是昭公子所说,在下却仍是不愿苟同。列国之间一盘散沙,向相攻战胜于与我等之战,要联合起来只怕太难。况且纵然能大训骑兵,我部中人人都是天生勇士,争斗起来却也未必吃亏。再说,中原人虽然精于技击,然大兵作战,此等技击却是用处不大。”
昭元见他所说甚是诚恳,道歉之中仍是豪气不减,心中微生敬意,释然道:“天生万人,人人有别,自然有万千观点。否则的话,这世界也太过平淡了。无论是战是和,自然日后还可定夺。但左贤王既有如此气度,便是将来彼此互为敌手,也是人生之一大快事。”
单于笑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英雄豪杰直来直去,便是对敌,亦可成为朋友相知。今天我等既然相识,那是我们的缘分。虽然日后或者还会两军对敌,彼此拼杀,但这一杯相知酒,却是不可不干。来来来,大家干了,从此便是相知!”说着当先一饮而尽。众人心中皆快,一饮过后,居然又已席睦如初。
不多时,又有歌舞呈了上来,但这一次却并非女乐,而是四位勇士在帐中耍舞弓箭。他们动作虽然并不甚整齐,但一举一动间却都是沉稳于灵动兼备,英姿飒爽,让人心折。又过一会,这四人退了下去,换上了四名新人,表演的却都是中原的拳脚武功。昭元见他们除了拳脚生风外,还都下盘沉稳而不失灵动,显然都是很有些内功之人,心下不免暗惊,但也终于还是没有多问。
一曲既了,单于笑道:“我部中虽尚骑射,也重拳脚,这几位都是此中勇士。昭兄弟只身到此,似有浪迹天涯之意。骑射一事,通行于北地数万里,昭兄弟虽然精于技击,却也不可不察骑射。我是直爽人,观昭公子似乎初习射箭,远射不是甚准,却不知何以有如此之弓?据我所知,此类弓乃是西方特产,上面还有各人之名字。不知公子如何得来?”
昭元随身之弓本是从那些围杀妇女的骑手尸体上所取,这时见他问起,便也不隐瞒,直接将当日情形说了。单于道:“如此说来,那些人是跟我们合作而共敌月氏的人了。”昭元道:“这却怎么说?”单于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部与月氏数百年来互相攻伐,死伤皆重,乃是世仇。周围一些小部落,有附月氏的,有附我们的,都是各自为战。依你所说,那些人当是月氏西面的某个部族,说不定还与我们有过盟约。”昭元听得这是他们北地诸部之间的事,无涉塞内列国,也就不想再问。
右贤王道:“公子之弓,虽然长大,但似乎工匠技艺不精,力量不如我等之弓。公子远来是客,我等便送一良弓于公子,也做一见面之礼。”说着微一示意,便有下人取弓去了。
昭元尚未答话,那右贤王已笑道:“此弓也不过是普通之弓,与我那几个孩儿们用的并无区别,不是什么宝物。公子不必推辞。”说话间,那些人取了弓来。昭元见该弓虽略小,但微微一弹便是嗡嗡声大作,经久不息,而弓身却又看不出颤动,知道此弓需力甚大。他运劲于手,豁地拉了个满弓,颇觉趁手,不由得赞了几声。
左贤王笑道:“拉满弓乃是我部成人标志,既然成人,岂能无偶?公子年少有为,而且既然四海为家,那么何不便在此处一展抱负?公子与我等儿辈年纪相若,可以匹配。我儿子有好几个,却只一女与公子年纪相仿,不过右贤王倒有两个。公子若是有意在此为家,我们中或许还有人会与公子成为亲家。”昭元面色微窘,看了看单于,正待说话,单于却笑道:“公子莫要看我。我儿女虽然已有好几个,最大的女儿却也还只六岁,只怕公子是等不及了。”
昭元面红耳赤,忙道:“各位说笑了。我此行出塞,路遇不测,颇有心灰意懒之意。所谓游行四方,一来增广见闻,二来也是散心,却并无家室之想。”那右贤王拍了拍手,笑道:“男儿游行四方自是好事,然而却也不能不给祖宗留后。况且我等鬼方儿女,不论男女都是骑射好手,成婚之后自然也可随公子游历,绝不至拖累。”昭元只是推辞。
说话间已见几位年轻人进来,其中还有三个少女,都向自己施礼。昭元知这些是这三大贵人的成年儿女,自是一一还礼。那三个少女都极为秀丽,而且清灵中还透着英气,甚显气质。但在昭元心中,樊舜华早已成了万好之好,已将他笼罩得透不过气来,是以这些少女虽然都非常美,他却也依然毫无爱慕之想。
单于笑道:“这些都是我们几人的后辈,都是眼高过顶的。因此呢,我特地叫他们来跟公子见礼,也好长长见识,知道处处都有英雄。我这两位兄弟的三个女儿,都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她们年纪虽然已不小,却还不肯许婚,为的便是要找个少年豪杰。昭公子若是心有所动,我想我这两位兄弟自然是不会阻拦的了。”说毕那三位少女都脸色羞红,低下了头。
昭元无奈,只得又站起来道:“各位公子猿臂蜂腰,眼中光彩明亮,自然都将是大英雄。三位公主姿容绝世,英挺芳华,日后得配佳偶,自然也是不在话下。在下四海游历,心意懒散,不会在一处久呆,乃是天壤之别。今一日内得见诸位不凡少年,已是三生之幸,又岂敢做非份之想?婚姻之事,不是说笑。在下主意已决,还望各位不要再笑话在下。”
单于与左贤王、右贤王相互看了几眼,打个哈哈道:“既然公子确实无成家之想,我等自然也不好勉强。不过这几位侄女可是等不得的,日后公子归来时,可要作好她们成了别人老婆的准备。”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