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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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许含章拍了拍宝珠的肩,示意她冷静一点儿。
然后放柔了声调,对余娘子说道:“你一定很难受吧?过来。”
话音刚落,就张开了双臂,“你让我想笑,就赶紧笑,但我不想笑。倒是你,如果想哭的话,就赶紧哭出声来。我可以,把我的怀抱借给你。”
“这……”
这转折也太突然了吧?
饶是余氏满腔悲愤,此时也禁不住呆了呆,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来。”
许含章的声音愈发轻柔,仿佛带着治愈人心的力量,如三月的春风拂过她的耳畔,让她绷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
“呜呜呜……我心里好苦啊……”
片刻后,她鬼使神差的扑进了许含章的怀里,嚎啕大哭。(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六十八章 偏心
(全本小说网,。)
平心而论,许含章的怀抱并不是特别舒适。
她生得纤弱,自然便没有一双宽阔的肩膀,一副结实的胸膛,至于强而有力的臂膀,就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更糟的是,她的披风上还沾着将化未化的雪粒子,混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余氏刚一靠上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了,都过去了……”
许含章却以为她是哭得整个人都发颤了,连忙体贴的伸出手来,像哄小孩似的轻拍着余娘子的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拉近了些。
“嘶……”
真冷啊!
余氏颤得更厉害了。
好在她双眼饱含着热泪,顷刻就滂沱而下,成功的浸润了她的面庞,增添了些许温暖的湿意。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许含章用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力道很轻,很柔。
声音也很轻,很柔。
另一只手则腾了出来,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不轻不重的在她的眼角上一摁,拭去了汹涌的泪意。
“……”
余氏愣了愣。
她活了二三十年,还从未被人这般细心温柔的对待过。
随着这一愣,她不禁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犹记得当年初闻婚讯时,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压根不知‘读书人’身份的矜贵,也不知‘夫君’一词的含义,只每日在田地、锅灶和鸡舍中打转,时不时便会踩到一滩鸡屎,糊上一块黑灰。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哪顾得上去思量什么风花雪月,哪有心思去肖想什么才子佳人。
但阿兄和嫂嫂每次外出时,都会带一些宋家郎君的消息回来,说他是如何俊美不凡,知书达理,连袍角都是干净熨帖的,浑身散发着墨香味儿,和汗臭熏人的村夫就是不一样。
听得多了,这个人的名字就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
她开始想象着他的眉眼,他的模样,心里有些期待,有些欢喜,还有一丝恼人的羞意。
于是在阿娘征求她的意见时,她怯怯的点了头。
因着是娶童养媳,仪式便一切从简,只给她裁了套新衣,配了只银镯子,就把人迎了过去。
但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只因她的夫君,竟比她想象中还要俊美,还要潇洒。
他只是朝着她温温和和的一笑,她便不争气的红了脸,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从那以后,她的眼里心里便只有他一个人,连自家的爹娘都要排到后面去了。
为了他,她甘愿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苦守多年。
可是……
他和他的家人却无情的丢弃了她。
陪在她身边的,是一直和她不怎么合得来的宝珠,还有一直对她冷冷淡淡的许娘子。
这些人,才是真心待她好的啊!
“呜呜呜……”
念及于此,余氏便哭得愈发伤心了,隐隐有些羞愧。
而屋子的另一头,则是沉默。
诡异的沉默。
凌准直看得目瞪口呆,待回过神后,心里便是止不住的愤愤不平。
这也太偏心了吧!
借给他的,只是一个肩膀。
借给这名女子的,却是一整个怀抱。
她究竟是哪一点比自己强了?
明明没自己个子高,没自己武艺好,没自己的坚韧和吃苦耐劳。
哦,也没有自己长得黑。
许二为什么这么偏心?为什么!
就因为她会嚎几嗓子,而自己不会吗?
是的,一定是这样。
会哭的孩子,向来都是更占便宜的。
凌准泛酸的想道。
“宝珠。”
过了好一会儿,许含章似是记起了凌准的存在,便侧头道:“你帮我送十一出去吧。他待会儿还要去张老丈家走一趟,可不能耽搁了他。”
“许二,我……”
好不容易注意到了他,却是下逐客令的。
凌准就如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在原地别别扭扭的磨蹭了好一阵,见许含章仍抱着余氏不放,并没有过来送送自己的意思,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
“凌家郎君,你慢走。”
宝珠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忍住笑,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嗯,有劳你了。”
凌准不死心的往院子里瞅了一眼,还是没看到许含章的影子。
以前,她都会亲自送他出来,再和他说上一会儿话,才会放他走的。
可今天却……
难不成是抱上瘾,难舍难分了?
所以,就不想搭理他了?
凌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理,越想越觉得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但片刻后,他失笑着摇头。
自己是怎么搞的,连女人的醋都要吃?
等等。
为什么就不能吃女人的醋?
在长安城时,那个绿娘窈娘,还有应国公夫人姐妹俩,不都是女人吗?
君不见她们照样能黏黏糊糊,恩恩爱爱,脉脉含情……
行了,不能再瞎想了!
凌准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迫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没事吧……”
宝珠正要栓门,冷不丁被这一声‘啪’的脆响惊到了,连忙把门扒开一条缝,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一番。
“没,没事……”
凌准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摆手道。
——————————————————————————………
“多谢娘子不弃。”
余氏足足哭了有一刻钟的工夫,才稍微稳定住了情绪,从许含章的怀抱里离开,“我原本以为,你会赶我出去的。毕竟祸事是我引来的,而我不分青红皂白,就跟大伙儿甩脸子……”
“你怨不怨我?毕竟是我报的官。”
犹豫了片刻,许含章还是决定撕破温情脉脉的面纱,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来说。
“要怨,也是怨我自己啊。”
大概是痛快的哭过了一场的缘故,余氏比之前坦诚了很多,苦笑道:“是我不甘心,总巴巴的望着戏文里的那些唱段,盼着能落在我的身上。比如贫穷的农家女一朝多了个郡主公主的身份,让所有瞧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吓破了胆,之前想要退亲的那户人家,更是哭着喊着求她立刻就嫁过去;还有被夫君嫌弃的糟糠,突然救了个身份显赫的贵人,那人马上被她的朴实善良打动了,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给她,求着跪着要她离开那腌臜的一家子,跟他回去享福,可她不为富贵所惑,仍守住了本心,让众人都敬佩不已……”
正是有这样的幻想支撑着,她才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捱到了现在。(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六十九章 意外
(全本小说网,。)
“戏文?”
余娘子始终与宅子里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跟自己也从不曾亲近过,甚至有爱搭不理的倾向。
这委实太古怪了。
即便自己不是她的救命恩人,但好歹也是给她发放月钱的主儿,怎么也不该有这种待遇啊?
许含章为此做过很多的推测,其中最有理有据的便是自己见过了她最狼狈的模样,使得她心里有个疙瘩,不能坦然的面对自己,所以就只能选择敬而远之的态度了。
但谁能知道,居然会是这杀千刀的戏文!
许含章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时下的戏文种类繁多,唱腔各异,但就内容来分的话,不外乎是两大类。
一大类,是给郎君们看的,题材有征战四方、建功立业的;有金榜题名、令四邻刮目相看的;有锄强扶弱、打抱不平的;有情深缘浅,遭恶人棒打鸳鸯的;还有路过一个地方,就收下一名貌美小娘子做妾的,她们的身份大多是异国公主、蛮族女将、绝色花魁、落魄千金、刁蛮女贼、清高才女这几种。等戏文唱完时,男子的后宫规模已远远的超过了当今圣上,艳福齐天,直逼苍穹之上。
另一大类,当然就是给娘子们看的了。
题材有拾得异宝,发家致富的;有初初长成,百家争聘的;有花下偶遇,月前相思的;有婆媳妯娌,误解和好的;有贤惠机敏,劝夫训子的;还有丈夫或未婚夫婿在外面浪里个浪,忽略了善良的原配或未过门的妻子,而她们不怨不妒,美容护肤,无意中闪瞎了达官贵人的狗眼,引来了疯狂的追求,但她们始终只惦记着在外面浪的那个,最后浪子偶然一回头,被她们的新面貌给惊艳到了,立刻便收了心,回来跪舔。
毫无疑问,荼毒了余娘子的,便是那最后一种。
“但从秋到冬,那都只是我的念想,空想。”
余氏无暇注意许含章扭曲的表情,只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算我开始注重起保养和穿戴,整个人变得比以前精神多了,却还是没能得到谁的夸奖。也许在外人看来,我只是由一个粗糙的农妇,变成了光滑点儿的仆妇,就这样。”
“你哪儿像仆妇了?”
许含章无语的揉了揉眉心,“以我的眼光来看,你五官端正,模样清秀。在经历一番磨难后,更是多了分寻常女子所没有的哀婉风致……行了,你别皱眉了,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并非是为了安慰你,才故意捡好听的来说。”
“可是……走在路上,都没有谁多看我两眼啊……”
余氏迟疑了片刻,垂头丧气道。
“余娘子,你要记清楚了——眼下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任谁一出来都冻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脑袋和脖子都缩进斗篷里去,哪还有心思东张西望?”
许含章再度伸出手来,指了指她身上的穿戴,“就算是有那个心思,但被你脸前的夹袄风帽一挡,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啊。”
“哦……”
余氏的脸蓦地烧了起来。
“还有,你千万不要被戏文里的内容牵着鼻子走了。那儿的花旦随便换一身衣服、抹一脸胭脂水粉,就能让贩夫走卒、王公贵族都看得发痴发呆,进而产生痴呆。但生活终归是生活,每个人关于美丑都有自己的定义和判断,可能这个人觉得谁谁谁国色天香,那个人觉得谁谁谁就是一包糠。若想要让每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惊叹和发呆,除非是脱光了满地跑,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许含章语重心长的说了一连串,然后很不要脸的拿自己举例道,“就比如我,村子里的人都说我生得很标致,但就是有个不长眼的郎君,非得说我丑得惨绝人寰,鬼斧神工。”
说着怔了怔。
那个人,是崔异。
“你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又不怎么圆,眼睛又那么小,一看就没有旺夫相,村里的大婶们保准都不愿意过来提亲。”
“啧啧,你的鼻梁还没我生的挺呢。”
“据说薄唇的人啊,性子也是薄情寡义的。”
“我觉得你以后就算是女大十八变了,也肯定是颗歪瓜裂枣,没人要。”
“不如我勉为其难,发一发善心,给你绑个铁匠或书生来,做你的压寨夫君?”
“咦,这你都不愿意啊?看不出来,你还蛮挑剔的嘛……莫非要我这样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然潇洒洒脱不羁的人,才能合你的胃口……等等,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你再打我就翻脸了……说真的,我马上就要发火了,你识相点,赶紧住手……喂,不许挠我脸,要是留了印子,我出门就没法见人了……”
满院子夏花盛放,香气浓郁。
年少的他眉眼皆可入画,气质出尘,衣袂飘飞,却极为不雅观的抱头鼠窜,东钻西逃。
“我偏要挠,你能奈我何?”
她将他堵在墙角,弹了弹刻意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