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剔骨-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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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准备跟他解释。
“蜡烛燃完前,我会把她带回来。”
片刻后。
许含章收起了诡异的微笑,正襟危坐道。
“好!”
郑元郎立刻忘了先前的疑惑,又做出如临大敌状,死死的盯着那七支蜡烛,生怕被一阵阴风给掐灭了,导致一系列可怕的反噬的后果,然后,他又因办事不利,被崔异残忍的分尸……
“走了。”
许含章往墙边一靠,闭上了双眼,十分娴熟的抽出了部分灵识,追随米娅儿的神思而去。
她的睫毛很长,如鸦翅般密密的垂下,在微挑的眼尾处勾勒出一弯极其婉约的弧影。较之于平日,则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艳媚,多了些柔和与静谧的意味,像玉树上悄然开出了琼花,无比动人。
郑元郎从未见过她以这样的形象示人,一时竟是怔住了,旋即心虚的侧过头,不欲再看。
……
……
待得无边的黑暗褪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漫天的黄沙。
“那个人,是过去的我。”
米娅儿正静静的立在沙丘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商队,指了指队末一个瘦骨伶仃的胡姬,说道。
那时的她,一路上饱经了风沙的摧残,容色很是憔悴,并不如现在水灵。
“而那个人,是他。”
另一边的沙丘上,静静的立着个年轻的画师,气质温柔而静默,样貌清秀,看上去令人感觉很舒服。
此时,他正专注的凝视着商队里的那个‘她’。
过了很久,很久。
商队已经消失在大漠的尽头了。
骆驼留下的蹄印也被风沙掩埋了。
他仍是静静的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要和沙丘融为一体。
天渐渐黑了下去。
他终于动了。
只见他缓缓的俯下身去,拿起了地上的一个包袱,径自往附近的一座断崖上走去。
崖面的一侧开凿出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石穴,里头供着庄严的佛像,香火袅袅,四壁画着华美绚丽的壁画,放眼望去,只觉极为壮观和震撼。
“当地的富贵人家,都会在高处特意建一个供养窟,用来在佛前做功德。而他,应是给这些人画壁画为生的。”
米娅儿低声说道。
“哦……”
许含章怔怔的望着这面断崖,又目光复杂的扫了她一眼,半晌后,应道。144(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八十八章 上身
(全本小说网,。)
这个画师,的确是以此为生的。
白天里,他在洞窟内草草的吃过了饭食,之后便开始专心的作画,然后进行长时间的拜佛和冥想。
夜里,他会收拾好残余的旧画稿,带上包袱,在旁边临时开凿出的一处洞穴里入睡。
偶尔,他会望着不远处的沙丘发呆。
但更多的时候,他都呆在洞窟里。
后来,他几乎再也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数年来,他的画笔下诞生了无数个身披五彩轻纱,跳着胡旋舞的飞天。
她们有着修长的身材,姣好的面孔,头戴金冠,颈饰璎珞,手带环镯,或弹着琵琶,或弹着箜篌,或吹着横笛,或击着腰鼓。有的双手合十,衣带飘飞;有的脚踏彩云,徐徐降落;有的嘴角上翘,微含笑意;有的手托花盘,横空飘游。
在她们的身周,有丝丝缕缕的流云飘浮着,无数缤纷的香花落下,让人一见就忍不住沉浸在极乐仙境里的满足中,仿佛真的看到了佛国的世界,得到了莫大的救赎。
再后来,他搁下了画笔。
昏暗的光线,以及长年累月的作画,已大大损耗了他的眼睛。
他瞧不清那些细节上的东西了。
所以,城主不会再请他作画。
旁人也不会再请他。
所以,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于是乎,他在一个风沙天里缓步走下了断崖,从容走进了黄沙漫天的大漠,安详的在一座沙丘旁躺下,平静的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尸身被黄沙掩埋,复又被狂风吹开。
经过烈日的暴晒以及风沙的摧折,他竟是没几天就变成了一具干尸,肤色发暗,皮肉干枯贴骨,肚腹低陷,再也瞧不见当初清秀的模样。
而洞窟里的壁画,依然华美难言,鲜艳如初。
至于壁画里的飞天,依然在不知疲惫的跳着胡旋。
“和我的梦一样。他,果然是死了。”
米娅儿的视线没有被壁画所吸引,而是定定的望着沙丘,目光无悲也无喜。
“这,应该是几天前的事。”
她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喜悲。
“如果我肯听你的,早些往敦煌去……或许,就能真正的跳一支舞,给他看了。”
风中响起了金铃的脆响声。
她身着轻盈飘逸的舞衣,衣带飘风,步态曼妙的向沙丘走去,走到了那具干尸旁。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挪起了他半边的臂膀,将脑袋轻轻的依偎了过去。
再然后,她慢慢的躺下了。
躺在了他的身畔。
从始至终,她的动作都是那样的温柔。
这个面目全非的他,仍然是她心目中最为干净而神圣的存在。
过去,只要一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她便觉得连灵魂都像是被雪山上的泉水洗过了,从里到外都是干净的。
现在,只要一想起她已来到了他的身边,她便觉得死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也不觉得自己是肮脏的,配不起他的了。
“许娘子,劳烦你把我的尸身葬在西北的朝向。”
风停。
金铃声仍然在响。
衣带仍在飘飞。
而她的魂魄,却永远的留在了这里,不得生还。
在许含章踏足大漠前,她就已经死了。
留在沙丘上的她,只是她魂魄里的一缕残余罢了。
而之后许含章所看到的画面,不过是一幕幕走马观花的残影而已。
只是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和自己当初去寻余娘子时的情形,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现下想来,唯有他死后的这具干尸,才是真实的、鲜活的。
这样的事实,真是令人啼笑皆非,却又眼酸鼻涩。
“何苦呢?”
许含章想起她颠沛流离的经历,再看着壁画里栩栩如生的飞天,突然便觉得怅惘,忍不住低低的叹了口气。
他何苦为了一个惊鸿一瞥的陌生人,就沉沦至此呢?
而她又何苦为了一个已死去的人,就把性命搭上呢?
既然能把性命都豁出去了,那为何在活着的时候不能千方百计的走向对方,非要被无谓的心魔所牵绊呢?
许含章隐约有些明白,有些了解。
但又宁愿自己不要明白,不要了解。
有时候,但凡是个过得稍微有点儿顺风顺水的人,就会有自以为是的一面,不晓得去琢磨命运的无常会将苦主折磨成什么样,只知道理所当然的对着苦主指手画脚——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改变?你为什么不争取?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你为什么要自讨苦吃?你为什么不能这样,为什么不能那样?
这种指手画脚,其实是善意的。
然而,也是多余的。
只要不是当事人,就永远做不到感同身受,无法真切的理解到他们的无可奈何。
而他们,也未必就需要旁人的理解。
“这、这是……”
屋内的蜡烛忽然齐刷刷熄灭了。
米娅儿娇艳如花的容颜似是骤然枯萎了,面上只余下一片毫无生气的死灰色,显得格外恕�
而许含章依然呼吸清浅,肌肤鲜润如常。
“她死了。”
不管别的,只要正主没事就好。
郑元郎略微松了一口气,正欲伸指去探一下米娅儿的呼吸,就见旁边的许含章蓦地坐起,蹙眉道。
米娅儿已死,她不能顺着对方的神思折返归来,便只能凭借自己冥想的力量,在虚幻的梦境里硬生生的撕开了一道口子,艰难脱困。
这种感觉,是很难受的。
她只觉自己的心肺都快被割裂了,疼痛难忍,气血逆流,似是遭到了不小的反噬。
“什么?谁死了?”
饶是郑元郎在这之前已有了不妙的猜想,也被她的说法给猝不及防的骇住了。
“米娅儿。”
许含章幽幽的望着他,“如果,我说她是殉情,你信么?”
“不信。”
郑元郎几乎要怀疑她是被鬼上身了,但打量着她的气色,又不太像。
“那你会信吗?”
许含章又幽幽的望向了门口。
不知何时,岑六郎已从石桌下醒转起身,整个人扒在了门缝处,目光阴沉,向屋内望来。
“……”
郑元郎一惊。
比起许含章来,这一位明显更像是被鬼上了身的模样。
而且,还上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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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逐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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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进来。”
许含章很是平静的开口,“米娅儿活着的时候不怎么愿意瞧见他,不过她已经去了,想必也就不介意这些了。”
她这是说的实情,并无旁的意思。
但搁在眼下的局面里,就显得有些刻薄了。
“要不,你先躲一躲?”
郑元郎擦了把汗,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建议道。
他没有担心她。
他只是想着就算外头这个死胖子没有被鬼上身,但万一怒火攻心,试图干出什么血溅三尺、为了爱就去抹别人脖子的蠢事来,那自己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对,就是这样。
他不过是怕担责而已。
“为什么要躲?”
许含章闻言,居然有心情开起了玩笑,“不是还有你在吗?难道,你连他都打不过?或者说,你舍不得打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郑元郎只得硬着头皮,把门打开。
“你,给我滚!”
岑六郎刚一踏进门,就无比阴沉的盯着许含章,咬牙切齿的说道:“元郎,你那天说的没错,她果然就是个天杀的扫把星!”
“你……”
郑元郎顿觉有一只老鸹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元郎,你那天说的也没错,他果然就是个窝囊废。”
许含章却没有动怒,而是真诚的直视着郑元郎的眼睛,又用上了岑六郎的句式,有样学样的回了句。
“你!”
郑元郎顿觉又有一只老鸹从自己的头顶飞过。
“米娅儿!”
岑六郎虽心里极为恼火,却晓得郑元郎是不会在外人面前这般埋汰自己的,便没有中计,不想和她再多说下去,只径自越过了二人,半蹲下去,颤抖着抚上了米娅儿的面庞。
前几日还活色生香的人儿,今日却……
他不禁眼底一酸。
而后,他脸色骤然一变,伸出去的手一下就缩了回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死人的脸和活人的脸,摸上去的触感是不同的,全无柔软滑嫩的感觉,就像是一条死蛇,黏腻而森冷,令人心里发毛。
就这样的胆气,也有脸说以后能把米娅儿接回去享福?
“她梦见那个画师死了,心里觉得很难过,很不安,于是便想起了我那天提出的术法……后来,他的人果然是早就死了,而她的心,也死了。心一死,人就救不回来了。”
因着对方是凌准的友人,许含章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便竭力压下鄙夷的情绪,简单的解释道:“我已经答应了她,会把她的尸身埋在西北朝向处,以便能时不时的眺望着那个画师所在的城池。所以,之后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更难听的话,许含章都没有说出口——既然把人睡够本了,玩腻味了,现在也见了最后一面,那就可以直接走人了,犯不着强忍住内心的恐惧,故作悲壮的守在尸体旁,装什么情深无悔、痛彻心扉,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要真有那么用情至深,就不会在还未定下名分时就将她从凌家掳出去,并急吼吼的占有了她,且害得她被他的家人当成了不要脸的狐媚子,肆意欺辱。
不过,他或许是有几分真心的。
但也正如郑元郎所说,他是个算得很清楚的人,想来即便是真心也是要拿来掂量一下的,断不会毫无保留的付出。
他只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她的舞姿,因此才想要为她赎身,和她相好。
至于她的感受,她的喜恶,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这一点,没什么好指摘的。
同理,她的死活,她的去留,许含章认为也用不着他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