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慎言-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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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忆撇了撇嘴,“交不出粮,被官兵杀了。”
盛语秋在京师鲜少听到这样的事,声调突然大了几度,“收不到粮就可以草菅人命?还有没有王法了?”
韩忆轻轻摇了摇头,“孙大娘心有不甘,但是这种事哪个村都有个四五起,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无处申冤。就这样孙大娘留在了万宁村,又和我们一起到了这里。”
盛语秋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想起孙大娘爽朗的笑容,又顿感心酸。
“忆儿姐姐!”一个毛头小孩跑来,抱住韩忆的腿,扬起脸问,“这个大哥哥、大姐姐是谁呀?”
“小虎乖,这是忆儿姐姐的家人。以后让他们陪你玩好吗?”韩忆半蹲下来,擦了擦小虎脸上的泥尘。
“真的?”小虎撒开手跳了起来,沾满泥土的小肚皮随着跳跃上下弹动。
“等哥哥姐姐成亲,我们一起闹洞房好不好?”韩忆对着盛语秋和迟林扬了扬眉。
“什么是成亲啊?”小虎满脸困惑。
韩忆想了想,“嗯……就是一辈子都在一起。”
“那我也要和忆儿姐姐成亲。”小虎又是一把抱住韩忆的腿。
“小鬼头,你没有保护忆儿姐姐的本事,可不能和她成亲哦。”迟林稍稍低头道。
“那你有吗?”小虎朝着迟林做了个很丑的鬼脸。
盛语秋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小虎的脑袋,果真是虎头虎脑。
“好了,小虎,我先带哥哥姐姐去忙,下回来找你玩。”韩忆站起身。
小虎伸出小小的手指,眼神坚定。
“好,我们拉钩。”韩忆很配合,与小虎拉钩承诺。
“还有哥哥姐姐没拉钩呢!”小虎高高举起手,认真抬起小拇指,看着盛语秋和迟林。
与三人都拉了勾,小虎才满意地跑回田间。
“村里的孩子没见过陌生人,你们别介意。”韩忆指着路尽头的山间,“从这边走过去,有一冽清泉,名曰沐宁泉,冬暖夏凉。村里约定,上午泉边可以打水洗菜,下午才可游水泡澡。”
盛语秋常年办案,习惯了洗不了澡的日子,但突然有了条件,就犹如身上长满了虱子,自觉痒得很。
“忆儿,”盛语秋郑重地叫住她,“我能去洗个澡吗?”
“当然可以,虽然村里人少,但是为了避免尴尬,大家约定双数日子是姑娘家用,单数日子是小伙子用。”韩忆的眼神配合着说辞,在盛语秋和迟林身上瞟来瞟去。
“今日是初八,走走走……”盛语秋拉着韩忆往沐宁泉去,跑了几步才远远喊道,“迟林你先回去吧,和韩大夫说一声。”
迟林站了片刻,抬手闻了闻,心想,明天就初九了。
绕过一片小树林,沐宁泉在山边,雾气升腾,宛若仙境。
“语秋姐,村里年轻人少,那些伯伯婶婶很少来这,”韩忆引着路,不时拨开长到路中间的树枝,“看吧,这会儿果真没人。”
盛语秋嗅了嗅草木清香,“这么好的地方,连京师的物鸣池也比不上啊。”
“语秋姐,物鸣池是什么?”韩忆脱了衣袜,麻溜下了水。
“京师郊外十里地,有一处温泉,不过水流不比这儿,人还特别多。虽分了男汤、女汤,却还是和下饺子一般。”盛语秋动作也快,循着韩忆下水的地方跳进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语秋姐,你真的要嫁给我哥了吗?”韩忆女儿心思,她总觉得之前的盛语秋并不想成亲,至少今日之前的盛语秋是有所犹豫的。
盛语秋一时没了回应,她把身子缓缓沉入水中,只露了个脑袋,“一个时辰之前是没打算嫁。”
“这才一个时辰,就够了吗?喜欢上一个人。”韩忆也只露出一个脑袋,心中纳闷。
“一个时辰哪儿够啊,我喜欢十五年了。”沐宁泉的水温热,却熏得盛语秋红了脸颊。
……
十五年前,东昌郡山岭。
“我让你们不陪我玩,哼!”小语秋挥舞着手上长长的柳枝条,“弟弟就那么好吗,我要换个爹。”
小语秋循着小路,一路神神叨叨着。
“咦,小兔兔。”小语秋的目光被一只小兔子吸引,追着走上了山,“小兔兔等等我,我们做朋友吧。”
“尉迟林,你信不信?今日骑射,我定要拔得头筹,让父皇刮目相看。”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身着华衣锦衫,骑在一匹黑棕色高马上。通透的白玉簪子束起头发,眉心有一点朱砂痣,凝神注视的眼犹如利剑,微笑扬起的眉状似暖阳。
另一骑着浅棕色高马的少年应着,相较之下没有什么夺目之处。白色的发带略长,闪避的目光,还有附和的言语,“嗯,殿下箭无虚发,今日定能一鸣惊人。”
“看那边矮树后,定是有什么猎物!走,你我左右夹击。”言毕,白玉簪子驱马前行,从箭筒里取出羽箭。
白色发带从另外一侧靠近,亦取出箭只瞄准。
白色发带聚了聚目光,眼前闪过一抹水蓝色,再一抬眼,白玉簪子已经箭在弦上,蓄力待发。
白色发带慌忙拉弓引箭,准准打偏了白玉簪子的箭。
“嗖”的一声,两支箭撞在一起跌落在地。
“什么人,竟敢擅闯猎场?”白色发带喊道。
白玉簪子闻声驱马靠近,“我还以为是猎物,怎么是个人。不过你这箭法精准,深藏不露啊!”
白色发带颔首,“殿下恕罪,只是碰巧,我去查探一下。”
“好吧,你小心点。”白玉簪子对着身后几个随从说,“你们保护好尉迟林。”
白色发带下了马,拔出腰间的佩剑缓缓靠近。却只见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人儿,身着水蓝色衣裙。
白色发带伸出手去,“你没事吧。怎么蹲在草里?”
“我迷路了,还被蛇咬了。”小语秋说着就哭了起来。
“没事了,你们都去保护殿下吧。”白色发带遣散了随从,小心查看着小语秋的伤口,“别怕。”
说完,白色发带低头吸出小语秋脚腕边伤口的血,又解下发带,在伤口上部近心端扎紧,“你是被什么蛇咬伤的,跟我说说看。”
“这么长,绿色的。”小语秋比划着长短,“它有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是这个吗?”白色发带不知从哪儿捞来一条蛇,通体绿色。
“啊——不要咬我!”小语秋捂住眼睛,叫的大声。
白色发带笑了笑,把蛇扔得老远,“这是翠青蛇,山上多得很,没毒的,放心吧。”
小语秋泪眼汪汪,默默点了点头。
白色发带:“走吧,我送你回家。你家在哪儿?”
小语秋:“我不想回家。”
“那我带你去梨花林,那儿和下雪一样。你在江南没见过下雪吧?可美了。”白色发带拉着小语秋站起来,又拍掉了她衣服上的尘土和枯草,“我背你去吧,你受伤了。”
“谢谢……”小语秋环着他的脖子,一直没敢松开。
……
“原来是这样呀,”韩忆凑得近了些,“语秋姐,你没问他的名字吗?”
盛语秋拍了拍水,“问了。他说不能说,是父亲交代的。”
韩忆躲了躲水花,“那你说了自己的名字吗?”
“他没说,我就也没说……”盛语秋后悔得很。
韩忆:“那怎么确定就是我哥啊?”
盛语秋推了推韩忆的脑瓜子,“你一口一个哥,叫得挺顺啊?”
“父亲交代的。”韩忆现学现卖,笑得肆意,“我说语秋姐,你可别弄错了,毕竟十五年了,怎么可能这么巧呢。”
……
分别之时,白色发带把自己的剑穗子给了小语秋,“这个剑穗子是我娘亲手编的,世上仅此一个。以后你来京师找我,我们就以此物相认。”
“好,那你不要忘记我哦。”小语秋用手指抠了抠白色发带左肩上的破洞,“这是什么?”
“刚才被树枝挂坏了,没事,这种织锦脆弱,回去补补就好了。”白色发带解释道。
小语秋又挠了挠破洞,“里面呢?”
白色发带笑了起来,“那叫胎记,我娘说长胎记是为了让上辈子的好朋友找到自己的。”
小语秋开心极了,“原来我是你上辈子的好朋友呀。”
……
“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盛语秋没再说剑穗子和胎记之事,只是忍了笑意,一头扎进水中。
第17章
“六扇门查案!都别动。”盛语秋左手举着六扇门的腰牌,右手握着铁剑,踢开门就是一声吼。
男汤中二十余名男子皆停了言语,面面相觑。
“官差大人,”池中一个男子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您这是查……”
“蹲下去,”盛语秋撇过脸,余光瞄到男子坐回水中,才接着说,“让你们都别动,听不懂吗!”
一个肩搭白布的店小二匆匆跟进了门,“这位官爷,这是做甚啊?我们是做正经生意的,您这查案归查案,这么大动静让小店的生意怎么做啊。”
“快得很!”盛语秋把令牌别回腰间,剑锋朝下,“你们都把左肩朝着我,我认个人就走。”
“我也要吗?”店小二怯生生地问。
盛语秋看了店小二一眼,目光凶狠。
店小二也是明白人,转身就退了出去,临了还记得把门带上。
盛语秋绕着男汤走了一圈。
池中的人有的瘦削如骨,有的肥头大耳,有的壮硕蛮横……但都不是盛语秋要找的人。
盛语秋把剑收回剑鞘,准备离开。
一阵水花撩了过来,盛语秋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光膀子的男子就站在她身旁,突然凑近了脸问,“你是不是找我啊?”
盛语秋蓦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回了回神,盛语秋下床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该死的迟林,做梦都不放过我。”
窗外泛起光亮,卯时已过。
想起今日初九是单数日,盛语秋笑了笑,说不定就是确认迟林身份的好日子。
盛语秋用手指沾了沾杯中的水,在桌子上画起沐宁泉的地形。
沐宁泉半边靠着山峦,要想趁着洗澡那儿功夫看真切,必要做好蹲守准备。
盛语秋掏出了迟林遮面的白色面纱,在脸上样了样,“没想到迟林的东西也能为我所用。不过还是不够,得再找点别的。”
时辰还早,盛语秋蹑手蹑脚出了房门,却瞥见厅堂里已经来了客人。
“还不是选日子的事儿吗?我盘算了下,还是得找赵婶,她祖上甚是懂得风水五行。昨个晚上我就寻她去了,让她帮忙算算,哪天是吉利日子。结果你猜怎么着?真是择日不如撞日,后天就是黄道吉日。”孙大娘抑扬顿挫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连盛语秋都觉得可以听见她语调里的起承转合。
盛语秋所站的角度只看得见孙大娘,不过会和孙大娘讨论婚嫁大事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韩大夫了。
不知韩大夫说了什么,孙大娘略嫌弃地说,“哪有什么赶,我们全村都帮衬着呢。错过这个好日子,下一个吉日,要再等快两个月呢,那日子也不如这个好。再说到时候都快入初冬了,天气也不如这般好了。就听我的,我和老韩也说了,这事他觉得成。”
盛语秋克制了冲动,长辈定下的事,即将入门的媳妇怕是说不上什么话。何况村长也点头了,怕是韩大夫都不好推脱。
没什么热闹可看,盛语秋转身准备溜到后院忙自个儿的事,想着昨日韩忆晾晒了不少衣服,说不定能找到适合乔装打扮的。
“啪——”
盛语秋一转身就踢倒了小椅子。
孙大娘的眼神一下被吸引过来,“这不是我闺女吗?姑娘家不要起这么早,多睡睡不好吗?”
盛语秋只好上前打招呼,“孙大娘好,我就是碰巧路过,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
孙大娘一把拉起盛语秋的手,“来得正好呀,我也没征求你们小两口意见,赵婶说十一就是黄道吉日,你这老古板公公还嫌匆忙了。你放心,我闺女我肯定不能亏待了,只是这吉日难得啊,赵婶说这可是几个月一遇的好日子啊。”
盛语秋盘算着如何婉拒,至少拖几天等确认了迟林的身份再说,“孙大娘,这事……容我们商量下?”
韩大夫想着盛语秋正在解毒的关键时候,也不敢贸然答应,“语秋,忆儿在厨房,告诉她孙大娘来了,让她多准备份早饭。”
孙大娘依然紧紧拉着盛语秋的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我这不是心里开心吗,天不亮就醒了,吃得早。”
盛语秋顺着韩大夫的话儿,“孙大娘、韩伯伯,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孙大娘这才松了手,对着韩大夫一个劲夸,“这闺女真好,懂事又俊俏,真好。”
韩大夫抬手示意盛语秋等等,他想了片刻说,“语秋,一会儿得空来找我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