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好逑-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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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皇后那我说不上话,我先回宫了。”司马妍接过绿绮递来的白玉花卉纹暖炉离开。
……
司马妍早就察觉到宣元帝不对劲,去找宣元帝时,他时常推脱不见她。因为跟张道长在一起?
司马妍想起父皇薨逝前的时光。
那些日子宫里日日袅袅烟雾,每当炉盖打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圆粒,父皇就兴奋异常,视若珍宝吞入口中。
她觉得后来父皇的日日咳血,就是因为吃了丹药,丹药是毒药。
父皇不认同,觉得丹药助他吐出凡人淤血,是好东西,她屡劝不听,只能看着父皇痛苦离世。
不知不觉已到亥时,八角宫灯陆陆续续灭了,台城渐渐陷入黑暗。
绿绮进屋吹熄蜡烛,发现公主屈膝坐在床塌上,似乎在想事情。
想起白天吴夫人说的话,绿绮唏嘘,没想到宣元帝也步了先帝的后尘,那些神神叨叨的道士这么能蛊惑人?
害了先帝不说,现在还要害宣元帝。
绿绮不由为公主担忧起来。
据说先帝与先后恩爱非常,却因先后难产去世,天人永隔,恰好那时先帝与朝臣斗争落败,先帝就将所有情感寄托在公主身上,亲自照料到长大。
是以公主自幼与先帝亲厚,不只是先帝,先太子——也就是宣元帝也极其疼爱这个妹妹。
公主在他们两人的千娇万宠中长大。
可虽是千娇万宠,公主却没有养成娇纵的脾性,反而很是善解人意,对宫婢宦侍甚好。
她觉得,当初能被派到公主这里当差,是她上辈子修的福气。
看着公主的模样,她不由得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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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绮,你明天去打听一下张道士。”司马妍见她来了,吩咐。
绿绮:“是。”
翌日,司马妍去了皇后那。
台城的后寝是显阳殿,在帝寝式乾殿北侧,宣元帝的皇后杨氏本应居住在显阳殿,但杨皇后自认无德居住于此,自请居住在台城偏院——栖安宫。
司马妍穿过重重宫銮,走了好久才到栖安宫。一进门,便闻见浓重的檀香。
杨皇后笃信佛,住所不仅简朴,亦极为幽静。
宫院终日燃着檀香,熏得外面的花草都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檀香气。
太浓了,司马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看着如同僵木般站着的宫婢,心道这院子真是让人难受得紧。
僵木般站着的宫婢见司马妍来了,缓缓行下一礼。
“我想见阿链。”司马妍道。
宫婢:“公主请随我来。”
司马链见到司马妍,欢喜地扔掉书,跑去抱住司马妍的胳膊。
“姑姑——”
司马妍低头,扎髻小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她揉揉他的脑袋,将手里的一包回京途中从胡商那买来的果脯蜜饯递给他。“特意给你买的,尝尝?”
司马链:“我不吃。”
“为什么?”司马妍问,“阿链从前不是很喜欢吃这些么?”
“甜腻腻的,早就不吃了。”
司马妍于是将蜜饯放进案上的盘里,跪坐在塌上,她发现司马链身量高了,也沉稳了,两年不见,阿链长大了。
司马妍:“阿链开蒙了?”
司马链跪坐在她对面:“嗯,父皇请了崔太傅给我讲学。”
崔太傅?
司马妍脑袋里冒出几句关于他的品评,是她幼时从宫中宴会上听到的,大意是说崔公此人极力想仿效名士不羁的作风,却只仿得个皮毛,骨子里就是个死板儒生。
司马妍指着蜜饯:“你觉得,喜欢吃这些,太幼稚了?”
司马链:“姑姑怎么知道?”
司马妍笑了笑:“猜的。”她捏起一颗蜜饯,放在他嘴边,“喜欢吃就吃,个人喜好而已,不代表什么。”
司马链盯着蜜饯,沉默了一小会,最后还是拒绝不了诱惑,绽开笑容,张嘴吃了。
司马妍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问他的近况。得知她离京后不久,司马链就被送来栖安宫。
司马妍:“在这过得怎么样,适应么?”
司马链:“母后大多时间都呆在佛堂,只偶尔来询问功课,很清净。”不像在母妃那,总是被念叨着要讨父皇喜欢,多去父皇那。
司马妍问起张道士,司马链说:“自从张道士入宫,父皇就常跟他呆在静室,很少出现在人前。”
这时,杨皇后听到消息,从佛堂过来,看见司马妍,恭谨地对她行礼道安。
或许是常伴青灯古佛,杨皇后说话声低沉板直,整个人带着股佛堂的死寂。
司马妍打量杨皇后,她一身素衣,不着粉黛,无一饰物,垂眸站着,眼里就如同无波的古井般平静。
司马妍觉得杨皇后虽人不老,心却如一个七旬老妪一般苍老。
这位杨皇后说来也是可怜。
当初杨虞文一纸揭发尹笠谋乱,致使先帝的苦心经营全盘作废,无力与士族们斗争,之后选太子妃,先帝心想自己选了也得征求群臣意见,决定权不在他手上,便懒得选,让朝臣定。
大臣们挑来挑去,不能挑门第过高的,亦不能挑门第低的,最终选了杨虞文之女,也算是对杨氏的嘉奖。
先帝得知,气极,但手中无权,只能任由摆布,同意了。
先帝对杨氏没有一点好脸色,杨氏知道先帝讨厌她,尽量少出现。
宣元帝没有先帝的抱负,觉得每天吃喝玩乐挺好,
所以对杨皇后没有成见,拿她当摆设。
娇媚可人的美人那么多,何必在意一个长得不出众,还沉闷无聊的太子妃。
于是杨氏愈发不爱在人前出现,后来干脆以礼佛需要清净为由,带侍女住栖安宫,从此日日念经颂佛。
杨皇后过来道了声安就走,司马妍也打算走,却听司马链问:“姑姑还记得王常侍么?”
司马妍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司马链道:“姑姑走了以后,他也离京了。”
“他去哪儿了?”
司马链摇头表示不清楚。
王常侍是王珩,在宣元帝还是太子时任太子舍人,后来宣元帝登基,任命他为散骑常侍,职责都是随侍宣元帝,做顾问,规谏过失。
司马妍幼时经常去东宫,认识了他。
王珩神采秀澈,风流雅致,不仅通晓谱学和经学,还擅长笔墨丹青,属文,阴阳术数等杂学,不止阿兄,她亦很崇拜他。
她本来还奇怪怎么一直没在宫中见到他,却原来是离京了。
晚间,绿绮跟司马妍汇报情况。
张道士来历普通,同许多京城术士一样,广结权贵打响名声,之后被人举荐给宣元帝,不知道给宣元帝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宣元帝也沉迷修仙。
其实士族皇族一直就流行与僧侣道士交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跟防贼一样防着,但司马妍不喜欢道士,宣元帝从前就没召见过道士。
她一走,宣元帝就放飞自我了。
司马妍决定会会张道士,某日,宣元帝在静室修行,被司马妍逮了个正着。
第9章
司马妍推门就见到宣元帝闭目静坐,一脸肃穆——处理朝政都没见他这么严肃……
一个道士在他面前,手持法器,一面跳舞一面念叨着什么,司马妍听不清也听不懂。
“阿兄在做什么?”她笑眯眯在宣元帝身侧坐下。
宣元帝见到她,吓了一跳。“阿,阿妍怎么来了?”
“我哪儿都找不到你,问了人,才知道你在这儿。”
宣元帝皱眉。他吩咐过不许告诉她,谁说的?
司马妍接着道:“我看那些宫人躲躲闪闪的,怕阿兄出事,一时着急,就逼问他们,没想到阿兄在这念咒颂经呢。”
宣元帝干笑两声。
“这是?”司马妍看向道士。
宣元帝:“这是张道长。”
司马妍“哦”了一声,又问:“道长刚刚在做什么?”
张道长一甩拂尘,严肃道:“皇上说昨夜睡不安稳,我猜想应是有邪崇作祟,便来给皇上做斋醮。”
司马妍皮笑肉不笑:“跳跳舞就能驱邪?”
宣元帝听司马妍不屑的语气,心里一惊,怕她说什么不敬的话,忙拉近司马妍,小声道:“道长是半仙,能通神灵,刚刚做了一场斋醮,说不定仙人神识现在还在道长体内,别乱说话。”
司马妍挑眉,盯着张道长道:“道长既是半仙,为何不抓紧时间修炼成真仙,反而日日浪费时间理凡尘杂事?”
“阿妍!”宣元帝万万没想到司马妍会顺着自己的话质问张道长,厉声呵斥,“不得无礼!”
“阿兄?”司马妍不可置信地看着宣元帝,从来都对她温言细语的阿兄,竟然会为张道士呵斥她?
宣元帝看司马妍表情,后悔语气太重,但不怪他疾言厉色,仙人可是有排山倒海之力,一挥手就能覆灭一国,他能不怕?
都不来得及安慰,宣元帝讨好地朝张道士笑道:“阿妍无知,还请仙人看在我诚心供奉的份上,莫要怪罪。”
司马妍更惊,张道长跟他说了什么?都忽悠傻了。
张道长一脸大度:“无妨,公主没见过神迹,才会质疑贫道。”接着解释,“贫道之所以理凡尘杂事,皆因想修成真仙,不能一味依靠闭关,还得外出历练,修身练心。我是观皇上一腔诚挚,灵根尚佳,颇有悟性,才居留此处,为皇上点化一二,行善亦是修行。”
宣元帝听到最后一句,感激的不得了:“多谢道长提点,要不是道长,我这辈子都不得其法,难入其门。”
张道长矜持颔首。
“……”司马妍默了好一会,消化了宣元帝已傻这个事实,想了想,愈傻的人愈固执,现在跟阿兄讲这些都是假的,是狗屁,是张道长在骗他,阿兄不仅不可能听,还可能被激怒,跟她争吵,并且更加笃信,毕竟人都喜欢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不能接受众人皆醒我独醉。
相信她就等于承认自己蠢,谁愿意承认自己蠢?既然不愿意承认,就会更加坚信自己相信的。
俯视众生的优越感,朝着永生目标一步步迈进的充实,以及修炼过程中被肯定,产生虚妄成功,得来的满足感,不让人快乐么?为什么要醒过来放弃享受快乐?
于是司马妍放弃说服宣元帝,挑自己最关心的问:“阿兄修炼,可需服食丹药?”
宣元帝得意道:“道长教授我的乃是名门正派的修炼法则,服丹药是走捷径,是歪道,修不成真仙,容易反噬。”
司马妍:“……”她只能说,张道长真能编。
“对了。”宣元帝对司马妍神秘一笑,“阿妍猜猜道长年龄几何?”
“几何?”司马妍瞥向张道士,看相貌,差不多而立之年的样子。
“四百余岁了。”宣元帝一脸崇拜,还配合地伸出四根指头。
司马妍:“……”
宣元帝:“是不是瞧着正当盛年?”
司马妍:“……是。”
张道长谦虚道:“贫道悟性不高,活了四百余年,如今也才是个半仙而已。”
宣元帝吹捧道:“道长年华正盛就有如此成就,怎能说悟性不高?”
张道长洒脱一笑,宠辱不惊。
宣元帝更觉其超凡脱俗,想起一事,问:“道长能否为阿妍推衍?”
张道长睁开半垂的眼,给司马妍相面。
突然,不知是看出什么,张道长脸色一变,道:“这、这是……”
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会。
宣元帝知道有情况,紧张地问:“怎么了?”
司马妍:“……”这道士还挺会吊人胃口。
“虽说天机不可泄露……”张道长道,“但既然知道公主遇到劫数,视而不见贫道会良心不安,日后渡劫产生心魔便麻烦了,行善亦是修行,我便耗费功力做一次推衍罢。”
宣元帝大喜,对张道长说:“感谢道长,道长真是个大善人。”接着对司马妍说,“道长极少做推衍,阿妍你受了道长一次大恩惠啊。”
他其实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张道长显露神迹,毕竟使用推衍之术,于张道长而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泄露天机能讨得了好么?没想张道长竟然答应了。
司马妍问:“道长打算如何推衍?”
知道宣元帝不服食丹药,司马妍心安了大半,于是放下了跟张道长抬杠的想法,来日方长,要整张道长不急这一刻,且张道长编瞎话的功夫了得,司马妍还挺好奇他会编出什么。
她好奇地看张道长。
然后……
看到张道长拿起法器走远,满脸肃穆地跳舞。
司马妍:“……”
大约过半刻钟,张道长停下,用手擦了擦汗走近,似乎耗费了不少功力。
怪不得极少做推衍。司马妍心道,编瞎话还得跳舞,多累。
不过他这么神神叨叨地一弄,司马妍多少有点明白阿兄为何会信他。
唱唱跳跳看着神经,其实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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