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好逑-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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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唱跳跳看着神经,其实是有道理的。
神仙之术玄之又玄,想要人相信,就必须做足功夫。不仅要用语言描绘出一个美好而具体的世界框架,令人心向往之,还要通过行动,比如跳舞让皇上觉得自己很忙,虽然不知道忙什么,但不知道忙什么就对了,就是要营造出这种不知道忙什么的神秘感。
跳舞是把抽象的东西,具象化的方式之一,目的是让人真切形象地感受一个缥缈世界的存在。
宣元帝忐忑等了半晌,见张道长终于结束,急切问:“可有成功?”
宣元帝怀疑又期盼的样子,让司马妍无奈又愤怒。
人的信念是可以通过增加达成目标的困难度增强的,选择苦修的人,定然会比偶尔诵经念佛的人信仰坚定。
因为花费了更大的功夫去修行,修行得更加困难,于是会下意识告诉自己,自己的信念是对的,自己相信的是存在的,不然为什么要做那么多?
同理,张道长做得越多,完成得越困难,宣元帝就愈相信。
阿兄中毒太深。
张道长:“贫道悟得大半,可只能选取其中一二来说,不然功力反噬……”
司马妍:“?”使用推衍之术不仅有成功和失败,还有功力反噬这一说?
宣元帝忙道:“能说一二便好。”
张道长闭眼凝神,片刻后,似乎是感悟到什么,眼睛一睁,定定看着司马妍,道:“公主前些日子遭遇过血光之灾罢。”
司马妍想起回京途中遭匪寇劫道的事,面色顿时凝固。
张道士为什么提这事?
他,或者说他们想借此事做什么?
“是的。”宣元帝问,“怎么了?”正是因为听说阿妍路上遇见匪寇,宣元帝才想张道士给司马妍推衍,太不吉利了,他担心这是大凶之兆。
张道长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吊了宣元帝半天胃口,道:“公主遇见福泽深厚之人,渡了些运,才侥幸过关,但……”他两根手指一并,在空中虚点几下,“此灾未破。”
宣元帝一听就急了,阿妍有血光之灾,还没破,这可得了?
“如何破解?”
“唯姻缘可解。”道长回答得爽快。
“结缘于谁?”宣元帝问。
“不可说。”张道长一脸“我说的够多了”的样子。
宣元帝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张道长今天能跟他说那么多他已经很知足了,费了那么多功力给阿妍做推衍,他得好好感谢,于是宣元帝道:“多谢道长相告,道长需要什么,我必重重答谢。”
张道长一连跳了两场舞,这会身子骨也乏了,再加上当着公主的面也不好讨要什么,于是回答:“改日再议,适才我悟得些修炼法门,先行告退了。”
修炼之事岂可耽误?宣元帝点了点头。“道长快去罢。”
道长从善如流,挥一挥衣袖,施施然走了。
司马妍明白了,有人找张道士,想阿兄尽快为她挑选驸马。
“阿兄,最近可有人跟你提选驸马之事?”
宣元帝:“好多人。”
司马妍:“阿兄怎么说?”
宣元帝:“阿妍的亲事怎可草率,我要仔细挑!”现在送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歪瓜裂枣!他绝不答应!
司马妍不是一般的公主,她是宣元帝唯一的嫡亲妹妹,自小备受其宠爱,与太子司马链也亲厚,是以建康士族听说司马妍回来了,纷纷跟宣元帝推荐自家子侄。
求婚者众多,但质量不高,如今士族子弟多是吟风弄月,饮酒欢宴之辈,在宣元帝眼里,都是群草包,有好的,但他觉得不过尔尔,毕竟见过风华绝代的王珩,其他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见宣元帝毫不犹豫否了所有候选人,还老神在在,一点不着急的样子,朝臣们急了,找来张道士,让他想办法催催宣元帝,别一副“再说罢”的表情。
宣元帝做什么都拖,朝臣们怕他一拖拖几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那副“这件事太复杂我要好好想想”想了好些天,再问就“还有这事,我忘了”提出建议就“太草率了,再讨论讨论”大部分讨论都得不出一个统一的结果,所以就“下次再议”议了无数次,所有人身心俱疲,不断有人放弃争执,最后坚持己见的胜利,宣元帝犹犹豫豫地问“敲定了么,还有不同意见么”然后坚持己见的,与不甘心退出的,再进行一番激烈地辩论,最后谢尚书忍无可忍,拍板做决定,宣元帝才勉强同意的鬼样子,已经深入人心。
“阿兄可以让我选么?”司马妍突然问。
宣元帝好奇:“阿妍要选谁?”他选谁都不满意,阿妍有中意之人再好不过,他就不用纠结了。
“选护送我回京的萧将军罢。”
宣元帝目光陡然一深:“阿妍喜欢他?”
他知道萧翊救了她,还一路护送她,难道阿妍因此看上他了?
司马妍想了想:“对。”
宣元帝苦恼了。
他之所以否决一切人选,最重要的原因是其中夹杂了一个宗氏之子,不能贸然做决定。
亥水之战大胜,宗绍在荆州声望大增,宗绍本就威震荆州,这一下,在荆州更加无人抗衡,如今外敌除去,以宗绍的野心,必对中游的豫州,江州虎视眈眈。
江州现已在王简之手中,不好下手,豫州有好几股势力经营,其中最大的是流民帅萧翊屯驻在兴湖的部曲。
宗绍定会把目光放在萧翊身上,不知他会怎么对萧翊。
现在的情况是,宗绍控制上游荆州,王简之控制中游江州,谢延任尚书令总领朝纲,控制中央和下游靠近扬州的徐兖二州,
上下游力量都过强,中游薄弱,一是王简之刚升任江州刺史,对江州掌控不足,二是同为中游的豫州兵力太散,政治上没有明确偏向,无论倒向下游的谢氏,还是上游的宗氏,都对建康构成极大的威胁。
其实倒向他这边最安全,但有先帝的教训,士族对皇族与藩地的接触变得极其警惕。
他也不愿多生事端。
可阿妍偏偏看上萧翊。
不好办啊。
宣元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
“阿妍只想选他?”
“阿兄不喜他么?”
“这倒不是。”
“张道长说他福泽深厚,说不定就只有他能破我的血光之灾。”
顿时,宣元帝因这句话陷入纠结。
良久,他说:“改日召他入宫罢。”当政以来,他一直顺从朝臣,突然叛逆一回,好刺激哦!
司马妍:“不用阿兄出面。”
宣元帝:“?”
司马妍微微一笑:“我去找他。”
第10章
司马妍想象过自己未来驸马的样子,当时尚且年幼,总觉得驸马离自己还很遥远,只是浅而短暂地想象了一下。
——她想要雄伟的。
至于为什么想要雄伟的,怎样算雄伟,她没去想。
直到见到萧翊,司马妍终于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
她想要萧翊这样的。
萧翊替代了雄伟这个词,并衍生出更多的词——将军,爱民等等。
如果错过了他,她会抱憾终身罢,所以短暂地犹豫过后,司马妍提出想选他做驸马。
不出意料,阿兄答应了。
接下来就是操作的问题,怎么让萧翊成为驸马?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重点在萧翊,只要他愿意,哪怕朝臣再反对,都是有办法的,且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为了自己的幸福,她也得让萧翊愿意。
所以首要任务,就是让萧翊喜欢她。她得寻机会与他共处,她要追求他。
机会来得快,等各路将领齐聚建康,庆功宴开始了。
此次皇家宴会规模盛大,不仅邀请了众将士,还邀请了重臣及其家眷。
京里的士族们看着案头上的精美字帖,心里清楚——皇上要给公主选驸马了。
闲的发慌的士族们有了目标,非常激动,紧急召集子侄们,叮嘱他们在宴会上
好好表现。
后院夫人们想的更多,权贵子弟齐聚一堂的场景可不多见,于是都嘱咐自家夫君在宴上多加留意,把握好机会,给女儿相看如意夫君。
李贵嫔为庆功宴忙得焦头烂额。
从前杨皇后虽礼佛不常出现,却是管事的,与李贵嫔协理六宫。
可自从一年前发生了杨虞文阖家灭门的惨案,杨皇后一夜之间灰心槁形,从此专心礼佛,不再理事,后宫诸事全权交由李贵嫔处理。
第一次操办规模那么大的宫宴,李贵嫔力有不逮,联合诸妃与太常寺的官员,忙了好几日,才将人员名单和戏舞场序理好,一应酒食备好。
庆功宴那天,披罗戴翠,玉佩琼琚的女眷们在鼓乐声中陆续进入半露天宫室。
刻了繁复纹式的八角宫灯垂吊在檐边,烛火透出绢纱,照得满室通明,愈加显得女眷们簪珥光采,袿裳鲜明。
条桌上精致的杯盘碗盏上摆满吃食。各处都是欢颜笑语,衣香鬓影。
因先后早亡,杨皇后终日礼佛不见人,除公主及笄那日,宫里没有举行过女眷参与的宴会,多数人未见过司马妍。
众人陆续就坐,都对宁昭长公主很是好奇,各个翘首以盼。
约莫过一刻钟,一个头戴玫瑰晶并蒂莲步摇,身穿杏色襦裙,腰束彩组绲带及金辟邪首带玦的女郎,随一华丽宫装女子缓缓步入宫室。
服饰有规制,只有公主才能束彩组绲带,所有人立刻知道她的身份。
众人瞩目下,公主莲步轻移,面含浅笑,她人肤白唇红,秀丽之极,额间一朵粉白海棠花钿在灯火照映下,清晰秾丽,整个人就如盛放的海棠,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席间议论起来。
王可瑶本来与好友聊得正欢,忽然被碰了碰,转眼见好友下巴对着一处抬了一下,她望过去,愣住了。
与王可瑶说话的女郎们,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司马妍,开始讨论。
“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原来宁昭长公主这般好颜色,比之谢依都不赖。”司马妍两年前及笄举办宫宴时,她们年龄尚小,没有参加,是以没见过司马妍。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她们两人都未婚配罢。”
“好像是。”
“为何?按她们的年纪,早该定亲或者嫁人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迷惑,都不知道,就聊别的去了。
只有王可瑶还呆愣看着司马妍,吴婉清注意到,玩笑道:“生得好看也不用看直了眼罢。”
“不是,她好像……”
“好像什么?”
王可瑶摇了摇头。“没什么。”
吴婉清对司马妍不感兴趣,没追问,她感兴趣的是——
“听说……你嫡兄回京了,还参加了庆功宴?”
顿时,众女目光灼灼盯着王可瑶。
王可瑶的嫡兄王珩,出身琅琊王氏,丰姿神俊,眉目清朗,仿似江南烟云水气化形,一人即一景,朦胧梦幻,入了多少怀春少女的梦。
“前日回的,这会就在男宾里头。”王可瑶道。
“他也还没婚配罢。”吴婉清降低音量,好像在说悄悄话一般,众女下意识围拢,“阿瑶可知族里的意向?”
王可瑶在众女期待的目光下,茫然道:“不知道。”
“一点消息也没有?”
“没有。”
众女失望,坐直身子。
吴婉清不甘心,道:“阿瑶若有消息,可要告诉我们啊。”
王可瑶:“好。”
宫室中央,伶人翩翩起舞,女郎们不再议论,专心看戏舞。
吴婉清支着下巴看了会,心思还在王珩身上,惆怅道:“不知道哪家女郎有这般好福气。”
王珩是琅琊王氏年青一代里最得族长看重的才俊,还生得那般好看……她真羡慕他未来的妻,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能嫁给他。
建康城的郎君,大多都是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她族中兄弟子侄们是,未来都夫君想必也是。
这是因为士族的财权声望稳稳维持数十年,安逸了好几代,惯得士族子弟愈发骄奢淫逸,不思进取。
王可瑶没反应,仿佛不在意,吴婉清见了,埋藏在心底的嫉妒和不平升起来。
王可瑶虽出身琅琊王氏,但顶级门阀族内也有高下之分,她这一支在族中地位不高,且王可瑶是过继到王珩母亲卢氏名下的,实则是个庶出,就算成了嫡出,因卢氏出身小族,分别不大,是以她嫁的人,只能是些日夜流连勾栏的浪荡子——与她一样。
然而因为王珩,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身为王珩唯一的嫡妹,她是有资格嫁给士族中稳固家族地位的年轻才俊的。
想到自己和她截然不同的命运,吴婉清烦躁不已,无心看戏,目光扫过座席,看到谢依,忍不住又道:“大概只有她有这样的好福气罢。”
谢依那么好的身世,什么人嫁不得?她的身世,吴婉清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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