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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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从研墨开始。张先生不允许我们为了贪图便捷而使用现成的瓶装墨汁。她自己就从来不用现成墨汁。言谈中对今天那些用墨不讲究、只是随便用现成墨汁「对付着写画」的写家、画家们,一直颇多微词。说到用墨,说来奢侈,我们这几支嫩笔杆儿,在张先生家研墨用的墨条,几乎全是古董——印象中用过的至少是民国时代的墨,还用过清代、明代的墨,墨条外观不一定古雅——有干裂后用胶布缠着的,还有重新用老法子蒸黏回去的碎墨,但大多数墨锭,至少都有五六十年甚至过百年的历史,而且常常都是明、清、民初名家出品的古墨精品(日后我才知道,原来张先生是一个藏品丰富的古墨收藏家!)。
「我按我老师的办法给你们批作业,」老人笑吟吟说道,「写得好的字,用红笔打个小圈圈;写不好的字,用黑笔打个小叉叉。」她用朱砂红笔给我们批改书法作业卷子,研墨的朱砂墨条竟是乾隆时代的,小小一方,掂起来重如铁块!近些年充和老人为中外机构题写的许多大字题匾,从「斯坦福大学东亚图书馆」到「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一概都是气象浑穆、骨力雄厚、墨酣字透的隶书大字,用的也是清代的墨条——老人告诉我,所用的墨汁简直成盘成钵,都是她自己亲自研磨的。
「为了琢磨写好那几个字,我这几天都没睡好,」那个早晨,张先生把刚完工的「斯坦福大学东亚图书馆」竖体长条幅展示给我看,听到我的感慨惊叹,略带点得意的神情吟吟笑道,「光是试笔,就用掉我好些墨呀!睡不着,我干脆就爬起来磨墨,得要先备出一大盘墨汁来。不然,写到兴头上,墨水跟不上了,多扫兴哪!呵呵,最近为写这几幅条匾,整整磨掉了我的两根好墨呢!」
(上)张先生挽起袖子向学生温侯廷、邵逸青示范以肩臂之力运腕的方式。
(下)张先生与孙子辈的学生邵逸青比试臂力。(笔者提供)
除了研墨,第二个讲究的是握笔与运臂。「不是运腕——用腕力;是运臂,用肩臂的力量来写字。来,你们摸摸看!」老人向我们捋起了袖子,让我们捏摸她手臂上的肌肉,感受她挥毫走笔时的力道。果真,九旬过半的老人,也许体格已经不算健旺了,但从肩膀到肘子的肌肉线条,都是紧绷结实的,简直一若少女,难怪她研起墨来霍霍生风——这也让我们理解,重视研墨,首先是为写字以臂膀发力热身;老人甚至有时会突然握笔发力,向我们展示悬腕写字时内在力道的异同:「你看,这一笔下去,用臂力,会写成这样;只用腕力,就成了这样……」老人边挥毫边向我们解说,「习惯了使用臂力运笔写字,写多久都不会累,对于我,写字,就是一种最好的休息。」老人时时告诉我,她日常应对失眠、疲累的办法,就是写字,写字就是她的Meditation(打坐)。
「中国书法,是从『点』开始的。」在我看来,这是书法理论中相当独到的「张充和论」。充和老人非常重视笔墨中的「点」,反复要求我们练习「点」的落笔、走锋和收锋——先写好一「点」,再把「点」的运笔化进横竖撇捺,体味保持中锋走笔的感觉。张先生要求我们这几个习字的新丁,一定要从临摹颜字——颜真卿开始,而且一开始就临颜字晚期的《颜勤礼碑》而不是早期的《多宝塔碑》。「写颜字,首先就要从写好他的『点』开始,并且一定要保持中锋运笔。」对颜字,充和老人也有自己独到的看法,「现在市面上一般看到的颜体字帖,笔画都太肥大,所以有人不喜欢,说颜字笨拙、土气,有人临颜字,就故意写得字体架构肥肥胖胖的。其实,那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张先生拿过我复印给学生的《颜勤礼碑》,指点着上面的笔画说,「其实,很多人对颜字的理解,都被那些低劣的裱拓误导了。」张先生给我们示范着颜字的运笔方法,一边说道,「《颜勤礼碑》是清末民初年间出土的。小时候教我的朱老师(朱谟钦)是位考古学家,他给我临的颜字,是直接从刚刚出土不久的《颜勤礼碑》的碑文拓片上,未经裱托,直接裁剪成字帖让我临写的。那时候我看到的《颜勤礼碑》原拓,字体瘦削,笔画并不肥大。现在看到出版的各种《颜勤礼碑》,那些过于肥大的笔画,显然是被裱托的过程撑大了的!」充和老人此言,确实别具观瞻手眼,也为我们学习颜字增加了新的认识角度。老人为我们走笔示范着,「写颜字的运笔跟写别的体不同,它的每一个字里,总有一笔是特别厚重的,但它的撇捺方式,需要这样转笔,提按出锋,力道要含在里面……」
(上)张先生示范执笔法。左起:笔者、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
(下)张充和与两位洋弟子:温侯廷和邵逸青。(笔者提供)
(上)孙康宜也是「同门弟子」。左起:笔者、孙康宜、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
(下)书法课上。左起:苏炜、温侯廷、张充和、邵逸青。(笔者提供)
张充和临写的《颜勤礼碑》,二○○九年。(笔者提供)
二○○八年从春到夏,每个周四下午课后,我便带着邵、温两位学生,登门北港张宅,跟随充和老人习字。我们几乎临了整整一年的《颜勤礼碑》。她嫌市面上一般出版的颜体字帖不好,特意从她的书架上为我们找出日本出的书法字帖系列,找出版本更加精准、印刷也更加精美的颜体字帖,让我们复印临写。「颜字是打根基的字,把颜字写好很重要。我现在每隔一两年,都要拿出颜体字帖来,认真临一临。」张先生一再向我们强调,「有颜字的底,就能写好大字,写好隶书——隶书也适合写大字,」老人一下子又沉入了回忆之中,「那一年,七七事变以后,我用大幅白布写了『国难当头』几个大字,挂在苏州乐益女校的高墙上,我写的就是颜体字。」老人话里一时溢满少壮豪情,「『国』、『难』、『当』、『头』,每个字有这么大!」她展臂比划着方圆,「写楷书,只有颜体适合写大字,别的体写大字不好看,要么就写隶书。我做小孩的时候喜欢写大字,年纪大了,反而喜欢写小字……」
体谅到九旬老人的身体状况,我总是注意,把每周习字课的时间,都控制在一小时左右(这些年我和老人家的见面聊天,每次也都不超过一小时)。每每在老人和两位洋学生热情互动、意犹未尽之时,我就客气地叫停,及时告辞,免得让她过劳。可是,二○○八年春季学期结束后的暑假,老人还是忽然发病住了医院。待出院后,我怕让她累着,便准备把秋冬学期的书法课取消了。不料,张先生听说了,连连摆手说不,很坚决地对我说:「我喜欢教你们写字,这两个学生很用功,也很有悟性,我教得高兴,我是老师,我要坚持每周给他们上课。写字累不着我的,一写字就让我快活、舒坦。」老人一再这么说。那段时间,我确实非常踌躇:虽然按年岁说,张先生身体尚算健朗,但毕竟进入暮年,体质日衰,我生怕自己稍有唐突闪失,就会再让老人身体出状况;便找日常照顾她的小吴,以及身边来往密切的孙康宜、陈晓蔷等老师认真商量。大家都说:只要老人家高兴就好,在写字的事情上,一定要遂老人的愿,不要扫她的兴。于是,秋季开学,我又带着邵逸青登门(此时温侯廷已毕业离校),重新开始了每周四下午在北港张宅的书法课程。
张充和为温侯廷示范写字时肩臂运腕用力的位置。(笔者提供)
确实,跟我们一起写字,老人家总是笑意盈盈,兴致高昂。每次来上课,张宅平时严锁的正门都是虚掩着,我们如约进门,老人家已经端坐在大书案前(其实本来是餐厅的长餐桌,现在成了老人日常习字的专用书案),摊开笔墨纸张,等着给我们上课了。展看我们每周习字临帖的功课,写得好的字,用朱砂红笔给我们打圈圈,写坏的,打个小叉叉,再提笔在一边给我们示范写一个同样的字。有时老人来了兴头,就要我们先练写自己的名字,「有些人练了半天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这是最说不过去的!」然后,她会以各体书法——楷、行、草、隶,写出我们各自的名字作模板。现在检存旧物,发现跟充和老人学书一年间,先生竟为我们三位「孺子」题写过好几次「拙名」!自然,都被我们一一珍藏起来了。
想起来,我们唯一惹老人家生气的事,也跟这「珍藏」有关。前面说过,那一段时间,我和两位洋学生都学会了「赖皮」,喜欢捡拾老人家日常习字随意扔弃的字纸——因为老人笔下确实堪称「字字珠玑」,哪怕示范一个「之」字、「也」字,老人会把一个「之」、「也」,至少写出五六种不同架构、风格的字形来!有一天下午上课,张先生告诉我们,今天的时间有点紧,来不及研墨了,就用这种水写纸张,给你们做示范吧!老人随后批改我们的习字作业,就提笔在眼前的水写纸上——即是用干净毛笔、以清水代墨、可以反复使用的一种「新式」纸品——老人平日不让我们用「新式」墨汁,却偏偏喜欢用这种「新式」水写纸,来给我们做示范!
写行书的张充和,二○○九年 。(谭琳摄影)
——那段时间,我们都恨死这「水写纸」了!因为老人每次落笔示范的那些或是铁画银钩、或是珠圆玉润的字体,用清水写过,随即便晾干消失,在纸张上留不下任何痕迹,我们自然就无法「私藏」,真真让我们心疼死了!「张先生,还是让我来研墨吧!」邵逸青满脸诚恳,「我年轻,力气大,磨墨很快的!」「我也可以磨!」温侯廷抢着说,「我们都喜欢你用墨汁给我们做示范!」邵逸青二话不说就注水研墨。老人皱起了眉头。我赶忙赔上笑脸,直白相告:「我们大家,都想留下你给我们作示范的字迹——可水写纸,什么都留不下!」「写字就要一门心思、心无旁骛!」老人嗔怒道,「我就知道你们动的什么心思!今天不用墨,就在这水写纸上写!」第一次看见了老人动气,吓得邵逸青直吐舌头,怏怏停住了研墨的手,瞄我一眼,我们赶忙屏声静气,「心无旁骛」,提笔蘸向了那恼人的清水……
「程门立雪」的典故,来自一个古人求师受教的著名故事。专门收集宋人程颢、程颐兄弟言论的「二程语录」,其卷十七所引一条,即「程门立雪」之最初资料:
游杨初见伊川(程颐),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
张充和的临帖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此典故的日后流传,则把学生问师的场景置于师门外——为待师教,学生立于门外深雪中而不觉其苦。这个故事强调的,是对师承的虔重和坚持与坚忍,所谓「继后传衣者,还须立雪中」之谓也(唐人方干《赠江南僧》)。
从研墨、运腕、临写颜帖起步,一两年间,我和我的美国学生跟随张充和老人习字,虽未曾吃苦受困,确也曾顶风冒雪,风雨无阻,并甘之如饴。我自己,除了跟随先生习字,则还加上了「学诗」一项(本来,二○一○年我介绍助教张琬婷向老人学习昆曲时,张先生也要求我跟着一块儿拍曲学曲。可是自己实在缺乏唱曲的慧根,听过一两次课就打退堂鼓了)。二○○七年夏天在台北,围绕古体诗词的当代传承话题,我与作家张大春有一个「打擂台」的戏约,自此我便自己开始做古体诗词的功课。于是,我便常常将自己新写的诗词习作,送呈充和老人求教。
我记得,最早请老人家评点的,是一首我写给海外一位立言成就卓然而命运坎坷的友人的贺寿诗,诗曰:
笔写千山雪满衣,寒襟素立对鸦啼。
危城钟鼓惊溟壑,边地弦歌动妄思。
捣麝成尘香愈远, 碾梅入冷芳益奇。
人间岂信佳期误, 更待佳期春柳枝。
当时敢于在先生面前「献丑」,也是因为听到了身边友人的厚意美言,我自以为可以在老人面前「拿得出手」。没想到,张先生读罢,马上提笔在颈联「捣麝成尘香愈远, 碾梅入冷芳益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杠杠,说:「这两句,合掌了。」我问:「什么是『合掌』?」老人笑着把两个巴掌合起来,「你看,这样手指跟手指的相合相对,诗的意义重叠重复,诗境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