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词恰汉险啤唬俊估先诵ψ虐蚜礁霭驼坪掀鹄矗改憧矗庋种父种傅南嗪舷喽裕囊庖逯氐馗矗撤炊驼耍馐切绰墒拇蠹伞!刮乙皇被腥挥形颍闼呈钟职盐腋崭招闯龅囊皇状剩丛诩锹急旧锨肜先酥附獭恰冻笈返拇逝疲试唬�
张充和的临帖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秋来展卷红叶上,满纸飞霜。满纸飞霜,一天星斗看文章。
长空雁字两三行,水远山长。水远山长,古今心事付苍黄。
老人读罢,点点头,缓声说:「平仄可能还要调一调,要严格按词谱走。词原来是能唱的,其实音律上更讲究。就如平声,阴平阳平的字眼落到韵脚里,唱起来都不一样的。唱昆曲就很有这样的讲究。不过,你写诗喜欢用明白字,路子是对的。我不喜欢把诗写得曲里拐弯的,费解,让别人看不懂。其实,文字的浅白,也可以写出诗味来。古人的好诗,大都是明白晓畅的。」
我确有醍醐灌顶之感。我早就从张充和的《桃花鱼》里,读到她善于把日常生活入诗,并且以清浅文字写出蕴藉诗意的超凡本领。我日后学诗,喜学唐人的直抒胸臆,不喜宋后诗风的曲笔雕琢,就是深受充和先生的影响。自此,我便随时将日常的诗词习作打印成大字本,方便请动过眼疾手术后视力减弱的老人指教。充和老人深通音律,一诗在手,不必吟诵,只要浏览一遍,老人马上就会点出问题:这里出律了,此处失韵了。在我如今保存的诗词习作稿本上,还留下了先生用铅笔划杠做的微批:「五平」,「孤仄」、「四仄」、「三平尾」,等等。我时时会为此犯窘,惊叹:「张先生,这平仄音律,好像你不需过脑子就找出了问题,怎么我一再小心,还总是会犯错呢?」「这是一种习惯,就是古人说的童子功,」先生吟吟笑道:「从四五岁开始,我祖母和朱老师就教我读诗、念诗和做诗,其实还真的没有怎么特意教我音律,读写得多,平仄音韵这些东西,早就自然而然地融会在里面,变成一种习惯了。」
张充和赠送笔者的《秋思》法书,二○○九年。(笔者提供)
跟充和老人学诗,还发生了这样一件趣事:
万山新雨过,凉意撼高松。
旅雁难忘北,江流尽向东。
客情秋水淡,归梦蓼花红。
天末浮云散,沉吟立晚风。
这是二○○九年夏天老人送给我的一幅字,上面是一首以楷体法书写在旧宣纸上的五律。当日,充和老人赠字后,含笑向我提出要求:回家做做功课——查查这是唐宋诗里的何人之作?我不敢怠慢,随后数日,简直是调动了一切检索手段——从翻古书到搜寻「百度」和「谷歌」,却都处处碰壁,一头雾水,查不出任何结果来——此诗作者,究竟是唐宋的何方神圣?某日,翻阅先生赠的诗集《桃花鱼》副本,才一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张充和青年时代在重庆时期的诗作《秋思》!从充和老人故意考问我的调皮谐趣中,也可以看出她在古体诗词上的自信——此诗,确有「不输古人」的大家风范也!
春花秋月,寒来暑往,霜红雪白。我带着我的耶鲁学生登张门就教,习字学诗,只恨时日苦短,每次一小时的课时,似乎一眨眼就完了。每个周五下午,在我的耶鲁办公室,则是我和邵、温几位「张门学生」,自己关起门来埋头写字、临帖做功课的时光。犹太裔家庭背景的邵逸青,对书法学习最为用心,也始终持之以恒地习字练字,跟充和老人结下了很深的感情。每次见面、离去,与老人的拥抱、吻颊,总是深情款款,很得老人的疼爱。「邵逸青总让我想起汉思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几回,张先生笑盈盈道,「汉思也是犹太人,他们俩很多举止习惯,很相像的。」难怪老人会不时亲昵地拍拍邵逸青的脸,对小伙子习字的勤谨和坚持,褒扬不已。二○○八年春天,听说邵逸青的毕业论文要写陶渊明,老人主动提出:要给邵逸青的毕业论文题署封面。老人这一「厚待」,简直让小伙子受宠若惊,欣喜不已。
先生的惊喜——二○○八年春张充和的三代学生在书法课上为她举办「惊喜生日聚会」。(笔者提供)
老师奶奶和孙子学生——邵逸青亲吻张先生。(笔者提供)
张充和给邵逸青毕业论文的封面题字。
邵逸青至今还常常说:跟张先生学习书法,是他的耶鲁岁月里最珍贵、也对他人生影响最深刻的一段经历。因为品学兼优,邵逸青毕业时获得本科生最高荣誉的「木桥奖学金」(Woodbridge Scholarship),被耶鲁校长雷文(Rick Levin)点名留校,在校长办公室任职一年,翌年被牛津大学硕士课程录取,赴英国留学。临行依依,邵逸青在登机前夕,还专门从纽约长岛家中赶回耶鲁向老人辞行,请老人给他再上一次书法课。当天的课时,破例地被老人一再延长。充和老人专门为邵逸青写了一个精美的扇面送行。「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告别的一刻,一老一少不舍相拥,一再吻别,鲽鲽深情,令我动容。
我永远会记得这样一幅图景:步出张门,邵逸青一步一回头;老人的历尽世纪风霜的脸庞,就始终久久贴在门框玻璃上,道别的挥手,似乎也凝固在那里不动。邵逸青不让我开车,挥手让老人离去,小窗玻璃上却仿佛一幅恒定的贴画,始终贴着老人凝望的面容。邵逸青热泪泉涌,掩面饮泣不已;我驾车离去,摇下窗,最后一次向老人挥手致意,悄悄地,抹去了溢出眼角的泪水。
二○一二年五月四日于耶鲁澄斋
古墨缘
和张充和一起欣赏她珍藏的古墨
充和老人告诉我,她与古墨的结缘很早,从她过继到叔祖母家的童年时代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才八九岁,已经在朱老师(朱谟钦)教导下开始学写字。」 那一回,是在老人日常习字的案桌上,跟着老人研墨写字,张先生忽然提起了古墨的话头,「我祖母有个妹妹,我叫七姑奶奶,祖母带我上她家去玩,把我写的字带给她看。七姑奶奶称赞说:『字写得不错呀,我要送给你好墨。』从七姑奶奶家回来,她送给我几个老墨,我小孩子也不懂,就拿到书房去磨墨写字。朱老师看见了,吃了一大惊,说:『哎呀,这可是明朝方于鲁制的墨呀!你小孩子怎么不知痛惜,用来写大字!』以后,朱老师就要求我,用家里的老墨、古墨写字,只能写小字,而且要用碎墨,不能用整墨。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注意保存和收藏古墨的。家里的整墨我都舍不得用,所以就保存下来了。成年以后在各个地方走,我也注意收藏好墨、古墨,就一直收藏到今天。」
「你的七姑奶奶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古墨呢?」我很好奇。
「这故事说来就长了,」 老人笑吟吟地进入了绵长的回忆,「我祖父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张树声,是两广总督,代过李鸿章的职,在《清史稿》里有记述的。我祖父是大儿子,考上进士后本来要做官,但他不喜欢做官,就担了一个类似驻京办事处之类的闲职,住在北京看家。曾祖父有三位公子,一人玩一种喜好的玩意儿。我祖父就是喜欢书,喜欢玩书,玩墨,爱收藏古书、古墨,所以家里很多这样的东西。到了我父亲手上,我父亲却不喜欢这类东西,拿着家里给的钱去办学校去了。后来祖父外放当川东道台,在川东九年,离开的时候整船整船都是书。他过世以后,合肥张家的几房人,自然就把这些古书、古墨都保存下来了。这就是我的七姑奶奶,顺手就能把明朝方于鲁的古墨送给我这个小孩子的原因。我现在手边用的,还是两锭明朝的墨呢!」
我一时肃然,对自己日常在老人案桌上把弄的那些不起眼的黑家伙们,禁不住生出了某种敬意。
「说起明朝的墨,还有一件好玩的事儿。」老人眸子里一闪,想起一件陈年旧事,「那一年——应该是一九六○年代以后的事吧,我和汉思去印度玩,经过香港,在我表妹家落脚。表妹与我平辈,是李鸿章的侄孙女。她是四房的,我祖母也是四房的(叔祖母之父为李鸿章四弟李蕴章),所以我们很亲。她看我们驮着一个大箱子,就说:『你不如换上我们家的小箱子吧。』她递给我一个小箱子,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打开一看,是一锭墨。仔细看,不得了,是明朝的墨,上面雕着一个狮子头,比方于鲁还早,是方于鲁的老师——程君房制的墨!表妹说:『你喜欢,就拿去好了——那是小时候我流鼻血,妈妈用它来给我止鼻血的。』呵呵,她用这明朝古墨来止鼻血!」老人爽声笑了起来,「记得小时候,那时的人都说墨里有胶,认为墨能止鼻血。其实陈墨是没有胶的。过了这么些年头,早退胶了,要止鼻血,也要用新墨——嘿,我家现在藏的年头最老的一锭墨,就是这么来的!」
(上)明代程君房制「百子图」墨,现藏台北故宫。
(下)明代方于鲁制「仇池石」墨,现藏台北故宫。
张充和收藏的古墨
我随手把玩着桌子上撂着的墨条,知道它们全都是年头、来历不凡的家伙,便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图案和嵌字。果不其然——
这一方——
墨精 乾隆 □□□仿古制
那一方——
光绪癸未年胡子卿 □□□□□□□□ 徽歙曹素功九世孙端友氏制
胡子卿,名贞权,生于一八三二年,是制墨名手胡开文第二代传人胡余德之孙。同治初年,于安徽休宁设「奎照斋」。
曹素功,生于一六一五年,清代四大制墨名家之一,名圣臣,号素功,安徽歙县人。有誉「天下之墨推歙州,歙州之墨推曹氏」。曹素功九世孙曹寿朋,字端友。
再一方,上面只有三个镶金刻字——
龙香剂
「这可是上好的墨呢,上面镂的都是真金。」老人说罢,蹒跚着步子(老人近时腿脚已不太灵便),从厅堂书架上拿过来一本老书。那是周绍良著、赵朴初题署的《清墨谈丛》,翻到某一页上,我眼睛都亮了:书里图文记述的,就是眼前这些墨方!「原来都是这么有名的墨呀!」我不禁啧啧赞叹起来。
「我这里的墨分两种,松烟墨和油烟墨,」老人在我耳边絮絮地指点着,「这种墨,是松烟墨,墨色浓厚但不亮,渗进纸里显得很厚重;这种则是油烟墨,是用桐树油烧制的,墨色发亮。我喜欢把两种墨磨在一起,用它写小字,墨色又厚重又发亮,很好看。当然,还要看你用的什么纸张。你看,这是用松烟墨写的字,不发亮;油烟墨发亮,合适用普通纸,写扇面。」
我仔细打量着桌上纸张的各种墨迹。只见眼前不同的墨色,都是一样的黑,便傻笑着问:「哪是松烟墨,哪是油烟墨,我怎么看不出来呀?」
「呵呵,」老人朝我得意地笑着,「我从小就听老师教我,写字——更不要说作画了,要分辨不同的墨色效果。写什么字,用的什么墨,我现在一看就能看出来。现在一般人用的,大都是油烟墨。因为油烟墨发亮,容易出效果。写扇面,我就喜欢用好的油烟墨。那一年在芜湖,我还不到十六岁,我婶母要我给她写经,写《金刚经》。经文并不长,她拿好墨让我写,是一套乾隆石鼓墨,上面有石鼓文。里面有碎墨,我就研磨碎墨写字,把整墨带回家。朱老师看见了,说:『这墨太好了,你小孩子不要随便乱用,要好好保存。』难得的是,老师是大人,却并没有骗走我这个不懂事小孩子手里的好墨。这套墨有十锭,相当名贵,我就一直存着。说起来,我留在上海的古墨,打仗的时候放到上海银行保险箱里,八十年代回国时才拿出来,几十年后他们还保存得好好的。那套石鼓墨后来被我带到了美国——在北平上飞机的时候什么都不能带,那些古墨是后来随我的书,由『修绠堂』卖书的伙计李新乾帮我寄出来的。刚到美国的时候很穷,整个五十年代汉思都没什么事做。实在没钱用,我就把这十锭乾隆石鼓墨,卖给了日本人,卖了一万美元——一万美元那时候是很多钱哪!好东西卖掉了很伤感情,我为这十锭墨,伤了很久的心呢。」
窗外,是一片残雪未化的早春光景。老人略略掩饰着她的黯然神色,换了一个语气说:「墨是好东西,从前大户人家结婚陪嫁,都送一套套的墨来做嫁妆。明朝方于鲁制的墨,我现在还用着呢。」她打量一眼窗外,「保存古墨的学问可大了,空气干了不行,有湿气也不行,干了就会开裂。加州天气干,有时候夜里我都能听见墨裂的声音,听得直心疼。」老人见我听得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