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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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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转机之一(说「之一」,是我不能确定——张先生此前是否确实完全断绝了与韦家人的联系,老人的记忆已然会发生偏误),就出现在下面这两封通信上。
    (左)二○○八年知青下乡四十周年纪念演出前,霍东龄与笔者留影。
    (右)韦小美与笔者在组歌《岁月甘泉》排练现场
    一
    苏炜:
    你好。久未联系,只因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今天上网看到你的《三位沈先生》一文,其中提到张充和的继母韦均一,引起了我的回忆。
    韦均一是我父亲的大姐,即我的大姑妈。她学问非常渊博,是个真正的大才女。韦姓兄弟姐妹中,她与我父亲感情最好,「文革」前我家迁到广州后,她还来住过一段日子。我至今记得她每天清早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肩上披一块白布,用一把密齿的木梳子,沾着不知是清水还是其他什么专门护发用品,一丝不苟地梳理她那头往后梳的短发,动作优雅、舒缓、认真,常常看得我入迷。她晚年孤身一人住在苏州,没有亲人照顾,又没去养老院,全靠外面请个人一天三顿送饭,这样的照顾是什么水平可想而知。我们夫妇一九八一年曾到苏州看望她,情景比较凄凉,我还把我心爱的红灯牌收音机送给了她做伴解闷。我父亲曾多次提出要去苏州陪伴她共度余生,但我们做子女的,实在不放心他独自在外而难以照顾,所以直至姑妈去世,他们也没能再见一面。对这点,我知道父亲是感到非常遗憾的。
    张充和、沈从文,照说也算我们的亲戚,但都是双方父辈的情谊,我们后代就比较陌生了。有机会请代问候张先生,问问她是否还记得广州的(韦)布舅舅?
    小美
    (来信约在二○○九年二月)
    张充和的父亲张武龄与韦布留影
    张武龄与韦均一合影
    二
    小美:
    临行在即,反而想挤空跟你写这封一直想写的信(不然我怕我把细节忘记了),是因为受张充和老人所托,向你们「布舅舅一家人」遥致问候。
    自上回写信后,我又看望了老人家几次。我向张先生提起你的来信,提到「布舅舅」,不料她眼神大亮,引出了一连串绵长的关于你父亲——「布舅舅」的回忆。我下面就尽量复述充和老人断断续续向我讲述的,你姑妈韦均一和你父亲的故事的原话,让你感受老人对你父亲的独特感情——
    「韦布呀,我们太熟了,他十二岁就跟着我继母韦均一进了我们张家门。他只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就玩在一起,他跟我小弟宇和最要好,从中学到大学都在一起。我几乎从来没叫过他舅舅,他的名字有『布』,我们就叫他『包脚布』,还笑他是『拖油瓶』,他也从来不生气——因为他是我继母的小弟弟,继母大他十好几岁, 简直就像是带进我们家门的孩子,这样,也就跟我们完全成了平辈。他对我可好了,那时候他很喜欢我,给我写过很多字眼很热情、很亲热的信。」
    我清晰记得她用了「亲热」二字,便笑着问她:「这么说,韦布当年,是不是也追求过你呢?」
    老人眯眼笑着颔首,嘴上却说:「我不能说,一说又成了公案。」
    我知道当年,「张家四小姐」的追求者不乏其人,最著名的罗曼故事,自是诗人卞之琳对她的十年单恋和苦恋。在一旁平日照顾她的小吴(从苏州老家来、与张家似有远亲关系的陪读小伙子)就笑她:「怎么又有追求你的人?不是吧?不会吧?」
    老人便调皮笑着:「确实不是,我们就是很要好的朋友。韦布后来有了女朋友,抗战那年逃难,他带着女朋友,跟我们一起逃到我们安徽合肥的张家围子,还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对了,他带来了两个女孩子,我忘记哪一个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笑问:「他当年这位女朋友,是不是我的朋友韦小美的母亲呢?」
    张先生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抗战胜利后我在苏州还见过韦布,后来来往就少了,四九年后就完全失去联系了。」
    我说起,我在向我的朋友韦小美打听,知不知道她的姑妈当年可能是地下党。(因为我知道,这是充和老人晚年感到很诧异的事情。)
    老人说:「我确实没想到过我的继母会是地下共产党,但韦布的思想一直很左倾,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们在一起玩,很少谈论政治的话题,也许他会和我弟弟谈,不和我这个一天到晚在写字、唱昆曲的女孩子谈。」
    在一旁的小吴忽然对我笑起来:「哎哟,你这位叫『小美』的朋友多大啦?按辈分,你的朋友跟张先生,可是表姐妹呢!」
    我一听乐了起来,想起你和充和老人年龄的悬殊,却是「如假包换」的「表姐妹」,真有点「始料未及」之感。
    老人向我仔细打听了我和你认识的过程(我曾送给她一盒《岁月甘泉》的CD,她也听了——虽然我觉得老人没听出所以然来,毕竟,知青下乡的生活,离她太远了),又问我:「韦布还健在么?」
    我确实不知道,只能按常理猜测:「也许……已经不在了吧。」
    老人忽然感慨道:「这一说,真的很想他,这么多年跟很多老友都有联系,就是没有他的消息……」便一再叮嘱(每次见面,她都重复这个叮嘱),「你一定要代我好好问候韦布的家人,问候你的朋友……」
    我笑道:「那可真是您老人家的表姐妹呢!」
    所以,我就匆匆拉杂记下上面我和张先生的这些谈话,也算不负老人所托——好,匆匆先此,想你一定已接到我想跟你们各位知青演出和知青网的老友们一聚的邀请了。广州见!(我会带给你一样特别的、与张先生有关的礼物)。祝一切好!
    二○○九年四月十四夜
    (搁下笔,我就要开始收拾行李了)
    ——故事至此,并没有完。
    上信写完之后,我为知青组歌《岁月甘泉》的演出事回到广州。我当时带给韦小美的「特别的、与张先生有关的礼物」,是精心用彩色纸张为她复制的充和老人年前「特准」我复印的《桃花鱼》诗集。韦小美自是欣喜不已。
    细聊下来,却原来,韦家正是一个艺术世家。小美父亲韦布生前先后担任过上海和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在「文革」中冤死的著名影星上官云珠(韦均荦),正是韦布的堂妹,韦小美的姑姑。从广州回来,我为老人带回了韦家子女为纪念父亲出的韦布文选,其中韦布怀念张充和父亲张冀牖(即张武龄)的长文,回忆自己自孩童时代在张父身边受教、成长的点点滴滴,写得文情深挚,富有细节质感。充和老人读罢,一再对我说:「这是我读过的写我父亲的最好文字。」自此,几乎每次和老人见面,跟我回忆韦布,向我打听韦小美家人过去年间的生活情态,成为老人一个固定的话题。
    上官云珠(1920—1968)
    张充和赠予韦小美的扇面型法书
    二○○九年冬,知青组歌《岁月甘泉》在获得广东「鲁迅文艺奖」后,在北京国家大剧院上演。充和老人听说我这次回京观看演出会见到韦小美,专门约好时间请我上门,把一幅她精心写好的扇面型字幅,托我面赠「小美表妹」。我是在北京国家大剧院的音乐厅,把这幅老人的墨宝送予韦小美的。这座中国最高的艺术殿堂,似乎在为一位世纪老人和一段历经世纪风霜的跨世纪情谊,作了最好的见证。
    因为韦小美,充和老人重新接续上了与韦布家人中断多年的联系。二○一○年夏,在耶鲁历史教授、著名汉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光荣退休的晚宴上,张充和作为史景迁早年的老师,是当晚宴席上最受尊崇的贵宾,她送给史景迁先生荣退的礼物,也是一幅她精心写好的诗词扇面。我因为负责接送老人,一直在上下忙碌,竟意外地发现:当晚受邀的嘉宾之一、我认识多年的老友、也是史景迁当年的学生——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主任郑培凯教授,他的夫人嫣秀,正是一位韦家人——她是韦布的外孙女,张充和的外甥女,在宴席上与张充和惊喜相逢。「韦小美是我的阿姨,我叫张先生四姨妈!」当晚冠盖云集,灯花璀璨。我望着主宾席上白发苍苍的张充和与史景迁,以及远道而来突然冒头的「张家亲戚」,我真的觉得:张充和的跨世纪人生故事里,有中国,有耶鲁,有洋弟子史景迁,还有我们这些因缘际会、亲疏远近的晚辈后生,真是太传奇了,也太有趣了。我很庆幸自己有缘成为这一段传奇中的一位见证者、记录人,而且——不期然地,也成了一个结缘、续缘之人。
    二○一二年五月四日整理记毕
    于康州衮雪庐
    在央视二○○七年国际大学生中文辩论赛中,耶鲁大学与对方辩手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激辩留影。最终,笔者带领的耶鲁学生中文辩论队夺冠。
    张门立雪
    我和我的耶鲁学生跟随张充和学字、学诗的故事
    夜寂西窗微雨侵,轻纾颜帖对灯临。
    笔间自觉骨筋浅,砚畔谁知世味深?
    点雪捺霜横浪迹,一收一顿一沉吟。
    先生教我出锋处,立似青山卧似琴。
    这是我的一阕题为《习字》的古诗习作。记述的是二○○八年开春,我领着两位耶鲁洋学生邵逸青(Adam Scharfman)、温侯廷(Austin Woerner )「张门立雪」——跟随九旬老人张充和先生研习书法、学写古体诗词的故事。
    说起来,这与二○○七年底我带领耶鲁学生中文辩论队,在北京获得国际大学生中文辩论赛冠军的故事相关。在CCTV的这个号称「汉语奥林匹克」的世界级擂台上,耶鲁队苦战三轮,舌战「洋儒」,先后打败了亚洲代表队韩国梨花女子大学和欧洲代表队英国牛津大学,最后站到了冠军领奖台上。邵逸青和温侯廷,都是当时耶鲁辩论队的主力。
    当日,邵逸青用整整四分十六秒的「长时段」,一口气背诵了苏东坡《前赤壁赋》,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不单震惊了全场,赢得长久持续的雷鸣掌声,据说把央视大楼办公室里随兴看着荧屏直播的高层领导和工作人员全都惊动了,纷纷从办公楼涌到一号演播厅,好奇打探这位吐珠漱玉、潇洒从容的「洋小子」是何方神圣。温侯廷则更技艺惊人,除了辩论赛上妙语如珠,他竟然敢在数亿中国观众的注目下表演中国最古老的国粹——古琴!说起来,这是他借用我那把颇有来历的古琴(事见拙文《金陵访琴》),在波士顿向一位台湾来的老师拜师学艺,只利用暑假三个月,就学会了这门非常讲究练手练心的独特技艺,为大家弹唱琴歌——李白的《秋风辞》和王维的《阳关三叠》;夺冠当晚,他甚至可以用古琴为现场朗读《红楼梦》中《葬花词》的耶鲁学生苏克思(Nicholas Sedlet)即兴伴奏,他的儒雅从容、娴熟指法,令现场好几位学琴多年的「琴人」惊叹不已。
    二○○七年末那个深秋,「耶鲁学生的中文辩论」成了中国观众和互联网上热议的话题(日后央视也把他们辩论的录像一播再播),他们几位也一时成为粉丝众多的明星人物。学生争气,为耶鲁争光,我这一位当领队和教练的老师自然与有荣焉。从中国回来,我对邵、温两位「高足」说:带你们向当今硕果仅存的世纪老人、「国宝级」的「国粹大家」张充和先生学习书法和诗词,可是千金难买的学习中国文化的绝佳机遇,这,正是对你们的最高奖赏!
    记得是二○○八年开春,草坪上还留着残雪的午后时光,我带着邵逸青和温侯廷,如约敲开了张先生北港宅所的大门。邵逸青本来正在选修孙康宜老师的中国古典诗词课,先前已经在孙老师引见下开始跟张充和学习书法,说起来,我反倒成了我的学生的「后学师弟」。于是,我和我的学生们马上以平辈相待,先后同时,成为了充和老人此生中大概最后一拨的「书法入室弟子」(老人还有另外一位最后的「昆曲入室弟子」张琬婷,也是我引见的耶鲁研究生,在此不细述)。
    「跟我学书法的洋学生,有一个中文字都不懂,却把字写得非常好的,」充和老人指着墙上一幅像是墨漏痕一般的古树摄影,「你看看,这是我最得意的一个美国学生拍的摄影作品,他把在书法里领悟到的感觉放到摄影里——现在是一位很有名的摄影家呢!你们两位,中文学得这么好,又修的是文学专业,只要用心,肯定可以把书法学好!」这是我们围坐在饭厅的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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