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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魔-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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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太平' 
  
    胜乐有九房姨太太,第九房后来死了,就是那风情万种的尤物。如他所言,女人不稀奇,另八房也是些俗艳的美人,搔首弄姿,仪态万千。九姨太那日是为与八姨太争一颗钻石胸针起了争执,凭着新来得宠,私下到地室。结果为这般自信失掉性命。胜乐他并不宠爱着谁,一个女人只是一枚勋章罢了,她们的性命则是勋章上的尘埃,可以随时掸去。 

  
    他的许多枚勋章都金光夺目,使他恼怒的是有人比他的勋章更多,且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争执开始了。人人都这般自信,在失掉性命前妄想先夺掉别人的性命。 
  
    这个狂人,吃饭时喜欢细嚼慢咽,这是他另一面秉性。骨子里的杀气,骨子里的雅趣,“瘦金体”与“吴带当风”,喜好柱子上雕饕餮纹并弹得一手好琴。文人较武生更阴毒,他说:“过程开始美好。因为稳操胜券。”这胜券是我么?一个孩子,一具尸身。他要慢慢来, 
蚕食掉与他争夺的每个人,如同吃饭一样。我是他腰间多出的一柄神枪,指哪打哪,百步穿杨,万无一失。 
    好在我尚是个孩子,是具尸身。关于性别。他蔑视着女人,他同我说道武则天与慈禧,不过是诱骗男人棍棒玩的小可怜,像个使性子诈钱的窑姐。我不关心这些事,他乐意讲,我随意听。他忽然说道:“欢喜,倘若你不死,长大后必能垂名千古,盛名凌驾于四美之上。” 

    我注视着远处一个花瓶,双目一瞪,那花瓶化成粉末。他闭嘴,识时务的乖巧。然后走出地室,去死囚牢里手刃一个犯人。从别人绝望的眼神中幻想着我的臣服。 
  
          在这幢豪宅里,他把我藏在密室。密室的通道在豪宅的各幢墙后,像阴阳间的走廊,他们在光明下,我在阴暗中,然后穿到每间房,发现有个孔洞,可以窥见他与某位姨太太交合。我想他是顾意的。有很多时候,我替他解决掉某个人,回到密室,发现他坐在我的小棺旁,琢磨其上的铭文,玩弄那柄剜刀。他有双太过犀利的眼睛,不适合含住春情,所以他读不通我的故事。这种猜不透开始让他难受,他用暴躁的速度进入八姨太的身体,那是个娇小的美人,在他身下辗转嘤咛。 

  
    宫阙,仪仗,列乾。他找画匠为我的地室绘制壁画,这画匠的最后一日里我递给他一杯药茶,感谢他精湛的技艺,然后替胜乐结果了他,不动声色的毒药比子弹温情,没有血迹,是副齐整的身子。至于皇宫内的器皿与摆设,他派人制作,购买,偷盗或抢夺,一日一日后, 
这地室成了再造的陵墓,熟悉,陌生,虚假。 
  
    他比我更热爱这墓室。果然不辜负与冥王同一般相貌。他说他想找人填补空缺,因为九姨太死了。他钟意上一个绅士名流的小女儿,十六岁,天葵刚至。他在舞会中结识她,一朵八面玲珑的小交际花,小妖精,快落入他掌心的小玩物。 

  
    财富与权势最好同时有,缺一样,那么财富在权势面前便有些气短。很快的,他抢亲,他结婚,他洞房,随便怎样形容都可以。我在小洞之后, 
他在小洞之前。直视着他的霸气,他的凌虐,他对新婚妻子毫无怜惜的占有。 
    那一段日子,有许多人在游行。我不清楚,人们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抗议的方式,徒步的行走,举着牌子,拿着布条,我在地室下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人行走,可以发出声响,有影子相随,他们并不爱惜这些,很不以为然,因为忘却了做为灵魂,失神飘动,终年游荡的感觉。他们振臂高呼,在喊给谁听?我知道还有执棒撕打他们的警察,用水枪冲散他们的恶人。这些又是个群体。单独的人与群体的人之间所做的事,大小的分别,不过万变不离其中,无数双手脚之上,总有一个人的手脚操纵着。此人之上还有定数。 

  
    定数的事,我不管。我与它并肩,我听它安排。做好个尸身罢了。 
  

          新九姨太名作云釉。云本是纯白极美之物,再上层釉定是更美,也定是更虚无。她婚后开始吸食鸦片,那烟雾渗过墙壁,来到我的地室。十六岁便堕落,我看见她私下对小仆暗抛眼色。之前她本不应这样,还在学院里读书,还有个学生哥做情郎。她忍气吞声,她自暴自弃,那可怜的男孩,现在在哪里?之后,我找到他,书香门第的穷公子,在游行中锒铛入狱,云釉为了交换他的自由下嫁于胜乐。那他自由后又怎样?“我要同这不公道的世界抗争,正义尚存,我要呐喊,我要寻求公理……”又是一个疯子。
  
    胜乐有时总莫名的会笑。不知想起些什么。或者想到因他而起的罪恶,被他抹杀的公理而得意着。我看他写字,看他作画,听他弹琴。他说:“欢喜。你怎么长不大。” 
    这时轮到我发笑,一具尸体,怎么长大。笑时露出牙齿,白森森,不梳洗也这样死气的干净。我讨来他的枪玩耍,枪口对准自己的眉心,他不动声色,看着我的食指在扳机上摩挲。然后移动枪口,准芯对准他英气逼人的脸庞,扣动,火药味,那子弹擦过他的头发直穿入墙。 

    他面无表情,但皮肉一定绷紧着,以至于嘴唇抿得有些难看。 
    “你死后,会有人为你烧纸,为你超度吗?”我握着发烫的枪管问。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超度。” 
    这答案同我想的一样,霸气长存。隐没的下文应该是该去哪去哪,刀山火海,油锅石磨,好似个游乐场,入场券是在生前积攒的冤孽。这话他没说出口,因为这些话在他脑中经历一圈后引起回音似的后怕,他是个文人,不是三十年后又是条好汉的武生。他识字,字就引发出主宰痛苦与恐惧的精神。 

    他说:“死后好歹能在墓中,我的碑上也不刻字。” 
    这是唐世武主的作风,一个胜乐鄙视着的女子的作派。自相矛盾,又是文人。他离去后,我合上小棺,舒展在浑厚单纯的黑中,终于只有它愿意收留着我,毫无索取,让我能僵直着我的身体,我的心。 

    倘若我还有梦,我会梦见胜乐与我齐齐跪在佛殿里,祷告着,佛法无边的阿弥陀…… 
  
    “我们来给你上三柱心香,请保佑乐此不疲的我们,请保佑不知廉耻的我们。请保佑,请保佑……”那保佑之前没有任何条件,以示我们的虔诚,保佑我们吧,这两个定数里的可怜人。 

  
    '长生殿' 
  
    二月十四日。西洋的情人节。胜乐的整幢官邸举行西洋舞会,官邸装妆成一座花海中的皇宫,邀请来达官贵族们欢聚,男人,女人,光彩夺目,花枝招展,各自一团香氛,他们道貌岸然的跳华尔滋,他们双双对对进入各间房内肆意滥交。 

    二月十四日,洋为吾用的节是道幌子,情人易换的节,唯独一夜的情,唯剩纵欲的节。 
    我可以从孔洞中看见群魔,他们翻滚的床褥,赤裸裸的身体。 
    我离开这座浪漫,繁华,比任何时候都多情的城。离开玫瑰,离开爱人们的细语,离开红唇与香槟。是具尸首,就去墓园,尸首不在西洋的情人节里缠绵。 
  
    墓园是如此寂静,和平。 
    天上坠下的那一颗是流星吧。银色的眼泪。 
    我惦念起他。惦念他的声音。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逢,此前的一整年,他们如隔重洋沟壑,看不见彼此,只能默默守住自己心里的人儿,望眼欲穿。喜鹊们潮涌似的飞来,以翅架翅,以首枕首,搭成银海,此间,它们若死去,便落下,所以天上有流星。牛郎与织女一定是含泪踩在它们身上相会,七月七日,银色的心血。 

  
    然而它被世人忘了吧。每个节都有代表自己的东西,端午的粽子,十五的月饼,人们为了吃记住每一个有美食的重要节日。西洋的节则有礼物。所剩七月七日,谁还关心那痛彻心肺的重聚与离别。我成了个思绪万千的尸体,环顾四周,别它的尸体在他们的坟中酣睡,他们才洒脱,他们什么都不再想。是个曾经活过的凭证,是样东西。 

    我打量他们的碑文,看他们的墓志铭,生辰到死日。 
    原来很久前的一个时段,此地发生过瘟疫,一位洋教士的妻子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她飘洋过海,远死在异国他乡。她死前被隔离,不能与孩子见面,在墓碑上留下她未能亲口对孩子所说的话。 

    “我的孩子,请别难过,别担心,别害怕,将来一定会有人代替我对你那么好。” 
  
    我矛盾的心情此时冲突到极限,它迸裂。泥土,木桩,石块,瓦砾,急速的垒叠起来,刹那间,墓园消失,水雾里重建起的长生殿,像魔域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包围其中,青石砖上还有我的脚步和影子,我像是活着。还是那个九岁的孩子,袖袋里藏着一包断肠草。 
若能重来,但已不能重来。所以,青衣,我愿意为我的残酷惭悔,你的世界里有谁能代替我,像我一样对你那么好。青衣,我终于为此惭悔,血淋淋的失去你,从此无人代替,像是个永不愈合的穿孔。 

    我蜷在地上,右耳紧贴着地面。没有脚步声,长生殿在臆想中消失,我躺在一堆沙土之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不远处有个沉睡中的村庄,有人断续地打更,他犯着困,脚步迷踪似的行走,是个不称职的更夫。农夫和悍婆娘,还有他们光腚的孩子,都在热炕头上沉睡着,男人打着鼾,孩子说着梦话。我是与此无关的人,行走在哪里都是偷窥。偷窥到一颗冰冷,失却温度,穿孔的心脏。 

    神在造人时,会给每个人一枚烙印,写着一些批语。我身上烙印的字中应该有三个,叫做:没资格。我是被神剔除的人。女娲手上七彩泥中的一块黑斑,她用指甲剔出它来,造就了一个孩子。 

  
    鬼使神差,我返回胜乐的官邸,好像个逃夜怕黑的孩子,倦鸟归林。他并不在某个美人的被窝中缱绻,他昂着头,抽着烟,站在官邸门口一尊巨狮雕像边等我。骄傲的神色凌驾于兽王之上。互相注视,尽量隐藏起诧异。 

    他说:“我总得亲手把礼物给你。” 
    我们径直来到地室。地室中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玉石,他递给我一套精致的雕塑工具,他说,我只能送你块玉石,剩下来的需要你自己。 
    凿刻吗?我走近玉石,然后用双手抵住它,意念使它剧烈颤动,轰,白色的石粉弥漫一室,待它们消散后,纯白的男人塑像站在我们的面前,栩栩如生。我为自己雕了座鱼蓝观音,再给我个香炉,此间便是佛堂。 

    胜乐绕着他慢踱,眼底的神色奇异。“我……我……至少不会为他而死。”他第一次语速平缓且踌躇。他与我是同样自私的人,我也没有为青衣而死,我只是因罪孽而受到惩罚。好在他这句话也算是异样的赞赏。除了自己,他没看得起过任何人。 

    青衣,来自佛国的男子。我的手抚上那玉石面,它不再颤动,平静的变成石粉。整块玉全碎在地上,像层沙地。 
    你毁了他?胜乐的潜台词是,你竟敢毁坏我送你的礼物。然而他再次为我鼓掌,得不到就毁掉,这是我们的共鸣。 
    二月十四日,我与青衣惊鸿一瞥。我见到他,虽然是块玉。但我见到了,他时刻在我心里,丝纹没变。胜乐送我的是份厚礼,我可以为此感激他所花费的心机,所等待的时间。于是我礼貌的同他说再见,晚安。礼貌的逐客令。他没同我争论什么不知好歹,忽然间,他给了我一个晚安吻,轻轻的,在我的额头。 

    胜乐,七天后不辞而别的远行,在两省交界处打了一场硬仗,血战,竟然没有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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