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小调-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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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小了些,漫天懒懒地飘着,街边几盏灯笼的光散出来,像是起了雾一般。街面上几乎没有人了,我左右望了望,毫不费力地便找到了那个略有些蹒跚的身影,脚不沾地地追了上去。
一把扯住她袖子,拽到拐角处,劈头便道:“你这姑娘,好生没礼!我与你好好说话,却惹来你没好气的呵斥,这是甚道理?”
夜色里,她只是不说话,脸庞暗暗的隐在树影里,瞧不见神色。
我索性一口气说下去:“我鹭鸶不是那样没理乱扯的人,什么身份出身我向来也不在乎。我瞧着你喜欢沈青铎,才好心替你牵线搭桥,你若真的不愿,我也必不会强求。只是我一番好意,恁的由你糟蹋!”
她倏地扬起脸来,挑眉望着我,冷然道:“少与我讲那样漂亮说辞。我晓得你是想炫耀,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什么真心,什么好意,你不过是想叫我羡慕你,叫我嫉妒你罢了,你装的一副娇憨的可爱模样,骗的沈青铎团团转,你手段高明,我学不来你那样的心思,我也不屑一顾!”
我被她这一大通激昂的说辞给弄糊涂了。这算怎么回事?
“普天下的女子,似你这般的我见多了,告诉你,沈青铎,我不要也罢,反正他一颗心都巴在你身上,我即使争来也没甚——”
“你闭嘴!”我气极,怒道,“你又未与我交往,如何晓得我为人?怎的无端这般污蔑别人?先前我觉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无奈沾了这样的地方,且我不想沈青铎因为我误了姻缘。那日瞧着你们的形容,心想也许能成,这才想替你们说合一把,谁料想你却这般愚笨怨毒!好,此番算我多事,算我给猪油蒙了心眼!但是,我不许你这么污蔑我!我沈鹭鸶自小便是倔强心性,容不得别人污言秽语,你此番若不与我致歉,我定然不会罢休!”
我恨得咬牙切齿,手紧紧地攥成拳头。从小到大,还未曾有人这般看我,她凭什么!
雨略大了些,淋得我肩头一片冰凉。
她起初不搭理我便要走,我一伸手便拦下了。
“你作甚?我要回去了!”她怒道。
我亦大怒:“平白诬陷了人家,拍拍屁股便要走人么?”
“你这女子,好没脸皮的!耍心机也就罢了,却还要装作自己清白,真真可恶!”
我实在忍不住了,挥手就推了她一个踉跄,气得大吼:“你这毒妇人!先前以为你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谁知道我看走眼了,你也是颗老鼠屎!呸!”
好鲤脸上一僵,许是从未有人这样说过她,眼皮一瞬,哭了起来。
我最烦这样,伸手便要打她。
谁知巴掌刚扬起来,却被人擎在了半空。
我一抬头,便瞧见沈青铎铁青着一张脸。
顿时愈加地恼怒,挣扎道:“你放开我!我要撕烂她的嘴!她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沈青铎沉声个道:“鹭鸶,够了,跟我回去。”
我哪里听得他的话,兀自挣扎,拼命想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钳制中脱出:“你放开!放开我!沈青铎,你若不放我,我真真恨你一辈子!”
沈青铎索性将我另一只手也捉住了,捏得紧紧的,我实在挣不开,便拿脚去踹他,甩得他一身的泥水。
他不理我,转身向身后的江醇与程晓年道:“你们送好鲤姑娘回去,与若仙源的妈妈好好说一说,可晓得?”
江醇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大嫂她——你一人制得住么?”
“你去做你的便是!”沈青铎颇凌厉地瞪了他一眼。
晓得自家大哥真的动了气,江醇也没再多话,与程晓年一起护送好鲤走了。
这拐角处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暴跳如雷,吼得半条街都能听得见,一直骂到再也见不到好鲤的身影,这才稍稍消停了一下,站在沈青铎旁边,瞪着眼睛,直喘粗气。
这一番动怒,气得手脚都麻木了,头也晕晕的,差点站立不住。
手还被他牢牢拽着,伸也伸不开。
我终于支持不住,哑声道:“你放开我吧。”
他道:“不再怒了?”
我没言语。
他慢慢地松开了我,我却没有一点知觉。手指麻木得蜷缩成奇怪的模样,怎么样都撑不开。
他默默地又将我的手捧起来,一点一点地撑开,替我捋着手掌。
他的手指修长颀直,指尖微凉,很温柔。
麻木感终于慢慢褪去,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捏成拳从他手掌里抽离。
因为四周一片静寂,雨声便嚣张起来,哗啦啦地,灌进耳朵里。
我身上早已经湿透,冷风一过,便打了个寒战。沈青铎身上的衣服也濡透了,一张口,便哈出一团白雾。
“回去吧。这样冷的天气,别冻出病来了。”说罢,便来牵我的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在碰触到他指尖的瞬间便缩回手去。
“鹭鸶,先回去。”
“我不要你管。”
“不要闹脾气。”
“我要去那什么若仙源找她!”我蓦地抬头,恨恨道。
“鹭鸶!”他一挑眉,眼睛里满是怒气。
我梗着脖子不理他。
“跟我走。”
“我不!”
“不”字还未落地,我身子便已腾空,被他揽腰扛起来,像褡裢一般搭在身上,大踏步走进夜色里,任我一路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地尖叫,完全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要说:鹭鸶真白目。。。。
昨晚因重读城南旧事,文艺青年魂大爆发,顺便看了一遍电影版,发现扮演英子的沈洁好萌!!!喷鼻血。。。。
气出来的病
回到沈家园子,他径自带我到了他住的喜鸢小筑。
我的嗓子早就哑了,浑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被他放下来后,整个人便像瘫了似的,连坐都坐不稳。
他从床上拿来一床棉被,将我仔仔细细裹起来,简直密不透风,恨不能连仅露的两只眼睛也给蒙进去似的。然后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连瞧都不瞧一眼。
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道:“平果儿等不着你,哭得什么似的,好歹给季来哄睡了,你这样回去,定会惊扰到他。今晚,就先在这里歇息吧。我去听涛馆。等下叫寿兰给你烧些热水,你好好洗一洗,驱驱寒气,有什么事就就叫她。可晓得了?”
我不理他。
身上有了御寒的棉被,总算聚起来一些热气,拱得鼻腔里痒痒的,憋了一会儿,终于打出一个喷嚏来,好歹舒服了一些。
他拿手来碰碰我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可不要沾了风寒。等下叫胖李煮碗姜汤端来。”
我一拧头,道:“你要将所有人都折腾起来才甘心吗?我不要什么寿兰,我也不要什么姜汤。出去出去,我要睡觉!”
说完站起身来,仍旧卷在棉被里,挪到床边,一矮身,拱到床上去了,弓成虾米状,脸冲里,一动也不懂。
“你衣服是湿的,这样捂着不行的。快起来,热水一会儿功夫便得了。”他仍劝我。
“你不要睡啊。”
“饿不饿?”
“这里有栗子糕,你要不要吃一口?”
……
他站在我床边,唠叨的像个脑袋都迂成豆渣的老太婆。
我将自己整个都捂在棉被里,烦不胜烦,终于恼怒道:“我定是要去找那女子算账的。”
他默然,好一会儿才道:“好鲤那样对你,自然是错,她不晓得你为人,妄下言论自然也是错,可是她身在青楼,身旁净是那般心机叵测的女子,事事需得往坏处想才能使自己不吃亏,是以才会那般对你。好鲤虽清高,心肠却实在不坏,若是真交得了心,她定然欢喜你,你又何苦这样紧逼?”
我不再言语。
“我晓得你伤心了。可是鹭鸶,不要将我推给别人。”
我将自己闷在被子里,许久道:“你出去吧。”
整个气氛略滞了一滞,终于门“吱呀”一声,带进来一股子湿湿的冷气,随后便听见轻轻的一扣。
我心里微不可察地一声轻叹。
雨淅沥着,仿佛春雨一般的欢欣,只是声音听着便是冷的,一直冷到人骨子里去了。
我紧了紧被子,身上的水汽都给体温蒸了出来,弄得被窝里都潮乎乎的,不过我却一点都不冷,手心里还有了汗。
今日哭得太多了,眼睛肿得难受,没过多久便实在睁不开了,不等心里的愤懑悉数熄灭,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起来时,已经到了日头偏西的半下午。
平果儿在一旁端端正正地坐着,拽着我的手,沁得全是汗也不松开,小脸上两道黑黑的泪印儿。瞧见我醒了,抽了抽嘴角,似乎想笑,却大概是因为绷脸绷的时间久了,没笑出来,反倒从鼻子里吹出老大一个鼻涕泡泡来。
我咧着嘴笑话他,却哈不出声音来,干张着嘴,仿佛大明湖的蛤蟆一般。
平果儿颇羞赧地擤了擤鼻涕,过后又过来攥着我的手,关切道:“鹭鸶,你烧了一整夜了,这会儿可感觉好些了?”
我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嘶哑着嗓子道:“我怎么了?”
平果儿却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扭身到桌前去,端来一碗药汁递给我。催促我道:“你先喝了这个,先喝了。”
我瞧见他一脸着急的样子,便顺从地半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咂巴着慢慢地喝。
他托着腮瞧我,替我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我这才瞧见已经换了被子,便又拿那破锣嗓问他昨晚到底怎么个形容。
“我早上天不亮便起来了,瞧你还未回来,便出去找。找到李胖爷,他正给你熬药呢,寿兰站在一旁催。听寿兰说,昨晚你后半夜里便开始烧,咬牙切齿地说胡话,幸亏沈家哥哥发现了,轰得一园子的人都起来,叫郎中的叫郎中,浸毛巾的浸毛巾,整整折腾了一宿……鹭鸶,你现在可好些了?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出什么事了么?我听见你说梦话了,你气得像只老虎似的,谁惹你生气了呢?”
我总算将那一碗苦吟吟的药汤灌进肚里去,嗓子润了润,便笑道:“再晚一会儿,真真要被你这一堆问题砸死了。”
他忽然溜下地,道:“我又忘了,沈家哥哥说不能叫你多说话的,你得养着!”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头跑。
我忙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他转回来,扶着门框子道:“你醒了,我得告诉沈家哥哥去。”
我道:“你告诉他做什么?别去,我现下已经没大碍了,你回雪渡去,把床底下的那个包袱拽出来拾掇拾掇,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他讶然:“鹭鸶,咱们怎么走的这样急?”
我躁起来,挑眉道:“你莫管这么多,只去收拾了便是。”
他扁了扁嘴,出去了。
我讷讷的坐了一会儿,甚无聊,便躺倒继续睡。
再醒来便又是晚上了,面前坐着的换成了沈青铎,俨然是大一号的平果儿,也是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攥着我一只手,只是脸上没有流眼泪的黑印儿,十足派头的漂亮公子哥儿。
“你醒了?”
我咂咂嘴,嗓子又干的疼了,于是毫不客气道:“给我水。”
他立刻巴巴地倒了一杯过来。
“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叫胖子李做了些粥品,你起来吃一点吧。”细听下来,他声音也有些不对劲,再瞧瞧他脸色,亦是不大好,大概也是昨晚淋雨的缘故,也不爽利了。
若自己视而不见的话,未免太冷血了些,于是别扭着不咸不淡地带了一句:“瞧着你也不大好,找大夫瞧了没?”
他眸子一亮,略有喜色,很快地道:“瞧过了,不碍事的。倒是你,嗓子哑成这样子,别老是说话。你要什么,我替你想着。”
我没好气地答:“头一件你就想错了!我不要吃这些没味道的稀粥汤水,我要吃包子!肉馅大包子!”
“病成这样子,吃什么包子!”他责备道。
我蛮横起来:“我就是要吃包子!你又不晓得我!我睡得饱了,病就去了大半,嗓子虽然还不好,但胃口却早就好了!这会子正饿呢!包子,我就要吃包子!”
沈青铎无法,只得出去叫了江醇,吩咐下去。
我在床上坐着,竖着耳朵听着他跟江醇交代,到末了,还颇欢快地扯着破锣嗓子补上一句:“多蒸几屉!”
心里暗自窃喜:他那傻瓜哪里晓得,包子当干粮,多省事!
我于是再次舒舒服服地拱进被窝里,闭目养神,安心等着我的包子。
胖子李素来宠我,有求必应,而且还是超额的应。
这不,面对着整整三笼屉的包子,我表面上冷着脸捏着筷子意兴阑珊地拨拉,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拨拉了好一会儿,实在耐不住诱惑,便下手抓了一个,大快朵颐。
平果儿傍晚的时候又跟程晓年去吃小食了,是以眼下只是撑着脸在桌上瞧,一口都不动。沈青铎坐在我旁边,也意兴阑珊的样子,拿筷子拨拉着小菜,神色恹恹的。瞧我吃得香,怕我噎着,倒了杯水搁在我手边。
这包子分量实在太足,我使劲塞,也只塞下了三个,撑得连饱嗝都打不出,满手是油,只能用手腕处抚着肚子,满足极了。
不过现下这情景,活像一家三口围饭桌似的,怎么瞧都有点太过温情了些。
我有点不适应,遂将两只油手往桌布上使劲一蹭,起身道:“我要出去转转。吃太多了,免得积食。”
沈青铎便笑:“你倒颇懂得养生之道。”
还叫我披了他的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