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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D级危楼-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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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学校以后继续去图书馆攻读阿加莎克里斯蒂。夏日绵长,她有时趴在那里就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流了口水,忙伸手擦。突然觉得不远处寒芒闪烁。
她一抬头,看见简行一。
他抽了本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之夏一瞥眼,看见是一本计算机教材,觉得索然无味。
“你怎么会在这里?”之夏小声问。
“我家里人过来探亲,我就没回去,一个暑假都在这里。”
“我没见到你啊。”
简行一轻轻地笑了笑:“我一直都在。见到你好几次。不过你玩得太专心没注意罢了。”
之夏抬眼,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似乎带着笑意,又带着冷酷。她总在适合的时候戛然而止,把沉默当作值得玩味的交流。真不知道以她的年纪怎么会如此无师自通。
他们到天井里透气。之夏突然问:“你为什么叫简行一?”
简行一说:“我父亲叫简言,加起来有言行一致的意思。他们都说我们不像父子,倒像兄弟了。”
之夏不吭气,觉得空气湿嗒嗒的,心里长起杂草,原来简行一话这么多。
“你呢?为什么叫之夏?”
“我是夏天生的,就之夏咯,多简单容易。”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然后他们居然就没有再交谈过。之夏站了一会,回到里面收拾了书包,冲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八月初她还是回家了。她家离学校所在的城市坐车几个小时而已。她行李不多,到了以后坐公共汽车回去。
家里父母陈晋蒋明月都不在,只有陈得愿一个人在家。他还在睡大觉,听到客厅里有声音,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看见之夏,哦了一声又转回去了。
之夏去厨房倒水,一面冷笑,这声哦算什么?又没人跟他说话,他哦什么哦?
陈得愿,得偿所愿,这名字取得多拉风。单从名字上来看,谁想到他跟之夏是姐弟?这三个字往纸上一写,陈晋蒋明月的沾沾自喜扑面而来,令人掩鼻。
晚上陈晋和蒋明月先后回来了,看到之夏也没说什么。蒋明月进去帮之夏把房间整理了一下,又叫之夏出来吃饭。
之夏看到桌上的菜不少,心里一动,等坐下才看清,其实还是陈得愿爱吃的。合她口味的清淡的菜一个没有。
明明是挨这么近的几个人,却好像有一层厚厚的玻璃挡在那里。之夏想推,想砸,想撞,可是始终徒劳无功。
这是之夏的斯芬克斯之谜,穷尽十九年都无法知道答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生活跟别人都不一样。
正常的生活很难吗?难道不是应该唾手可得?她陈之夏是犯了什么错要跟别人不一样?
有时她想,给我一个答案好了,哪怕是一个特别狠心的答案,让我彻底死了这条心。告诉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多好啊,我也不用茫然这么多年了。
之夏从记事起就住在爷爷奶奶家。那个时候陈卓年纪也不大,还跟父母住一起,他看着之夏长大,叔侄俩感情一直很好,哪怕他上了大学以后也会去带之夏玩,还教她练毛笔字。
爷爷奶奶对之夏还算可以,不过两个老人精力有限,又要照顾十多岁的儿子要他上好学,又要照顾孙女,总有疏忽的时候。
后来有一次聊起,陈卓说之夏很小的时候被放在被子里,爷爷奶奶出去了,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婴儿因为一直蹬啊蹬,把被子整个都捂到了头上。如果奶奶再晚回去,小之夏可能已经窒息而死了。
陈卓对之夏有愧疚,因为觉得自己分了之夏应得的关注。之夏心里却不这么想,小叔叔是家里的小儿子,跟兄姐们年纪差得又多,自然备受宠爱,他还肯一直陪着一个小屁孩玩,已经很不错了。
五岁那年之夏生了一场大病,爷爷奶奶打了个电话,来了两个陌生人,要之夏叫他们爸爸妈妈。之夏已经有些懂事,羡慕别人都有爸爸妈妈,还在发烧就一直不停地叫,妈妈伸手过来她就一个劲拽着,睡着了也不肯放手。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妈妈在说:“哥哥他们也不能不管这个孩子吧?”奶奶接口:“你们也是名义上的爸妈,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妈妈又说:“大哥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不能处理的事情就扔给别人。”
“当初我们也没逼你,你自己答应了的。”
“算了算了,有什么出去说。孩子还睡着呢。”爸爸劝。
妈妈叹了口气:“你看这孩子死死地拽着我。你们先出去,给我带点东西回来吃,真是可怜。”
这场对话清晰的印在之夏脑海里,虽然她一直不明白前因后果。
她有时疑心自己那么小怎么可能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记那么牢。可是仔细分析一下,每个人还真说了每个人会说的话,小孩子怎么会自己编出来?
那场大病之后妈妈多留了几天在之夏身边,还给她看了照片:“这个是妹妹。”又摸摸她的头发,“陈家的女儿,不好当。”
又过了两年,之夏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陈卓早去上大学了。她被爷爷奶奶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来接她的,是另外两个陌生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叫爸爸妈妈。”奶奶叮嘱她。
之夏吓了一跳,往奶奶身后缩。她明明记得妈妈不是这个样子的。
父母也没有为难她,直接带她回家了。其实父母从来就没有为难过她,他们只是不怎么跟她亲近,待她好像隔壁邻居的女儿。
他们起先住的是个大院,人很多,每家都认识每家。之夏有时跟小朋友玩,就有成年人来问她:“之夏,你有几个妈妈?”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两个。”
大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递颗奶糖过去,又告诉她:“其实你只有一个妈妈,就是现在这个。”
之夏脑子乱极了,蹲在一边呜呜地哭起来。弟弟陈得愿走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走开。
后来爸爸单独跟她说话,也没有发火,像对大人一样说:“人家问你什么不要回答。我们家里自己的事情,跟外人没关系。”
隐约中,之夏感到在外面的大人并非善意,而家里的大人则是冷漠。
她成绩一般,考砸了父母也从来不说她。倒是整天拿着陈得愿的卷子研究。
她有次去学校办公室,听见里面的老师在说话:“那个陈家的小女孩,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啊?”
之夏立刻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往后面缩了缩,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听壁角。
“听说是。他们还死不承认,非说是过继的,帮妹妹的忙而已。”
“真是可怜哪。弟弟可没有姐姐聪明。”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她是女孩呢?”
之夏的整个童年都笼罩在迷惑当中。有时她跟妈妈出去买菜,上去抓着妈妈的手,妈妈也不甩开,只是过了一会总会换只手提包,不再让她牵着。一家人看电视,妈妈洗了葡萄放在茶几上,弟弟吃了又吐出来,拿着当子弹扔,砸到她身上,爸爸只是皱眉:“地毯弄脏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她其实还没吃过葡萄。
为什么?从那个时候起之夏就在问。
因为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有心力去结交好朋友。
上了初中以后陈晋赚了点钱,还搬了家。金钱上他们从来没有亏待过她,零花钱给得很大方。之夏用那些钱买了很多的书。因为她听说,书里有这世界上一切答案。
书本的确教了她很多,让她成为一个早慧精灵的孩子,她甚至年纪小小就知道了男女之间有一招叫做欲擒故纵。但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从来没有出现过。
初三的时候她第一次来例假。母亲给她买了卫生巾,教她怎么使用,还泡了一杯热红糖水放在床头。那之后,她特别想来例假,每个月都在数着天数怎么例假还不来。
上了高中以后,她印象特别深刻的那次例假,疼得天旋地转冷汗直冒,不得不请假回家。晕晕乎乎的把脏了的衣裤放在卫生间里。
后来她听见弟弟在那里尖叫:“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过了一会,母亲端了个盆进来:“之夏,以后你的这些内衣不洗的话就放在这里,不要拿出去给弟弟看到。”
她挣扎着抬起身子,迷惑地看着母亲,她记得之前母亲都会帮她洗干净的。母亲却只是别过脸去淡淡地说:“你已经很大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别老指望别人。”
她没有等例假结束就去洗衣服了。她慢慢地搓着,泡沫在她手里冰凉的滑过,往事的碎片一点一点拼起。
她终于明白了。
她出生没多久,妈妈就又怀孕了。为了能生下这个孩子,爸爸妈妈把她过继给了姑妈,实际上,却是由爷爷奶奶照顾她。那次生病她见到的,是她的亲姑姑,却不是妈妈。也许是因为这件事情,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姑妈和父亲交恶,一直没有往来。姑妈自己有了孩子之后,更不肯要之夏了。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最后又把之夏送到了父母身边。父母为她花了多少钱,她不知道。
而父母为着面子起见,一直对外宣称之夏是过继给他们的。
附近的邻居谁不知道真相?他们厌恶陈家,所以拿小孩子取乐。说之夏可怜,那始终是旁观者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论。
不管怎样,父亲有句话是对的。自己的事情,再伤痛,再丑陋,也不要说给外人听。不是当事人的人,永远是看客。而看客,往往最凉薄。廉价的同情,不如没有。
谁也不愿意做她的父母。
有次小叔叔打电话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立刻就哭了,哭得昏天暗地,说了什么也不再记得,只记得最后小叔叔说了一句:“去上大学吧,大学里有很多好玩 的人,真的之夏,那个时候你可能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就为了这么一句,她努力学习。她的成绩可以考任何一所大学。
报志愿的时候她请父母去听学校的讲座,选择学校和专业。她说的时候屏住呼吸,蛮以为父母不会去,但是父亲看她一眼:“嗯,明天我去你们学校找你。”
听完讲座之夏坐父亲的车子回家。外面下着蒙蒙细雨,雨刷哗,哗地缓缓刮着。父亲一直没有说话,之夏也不敢说。只在快到家前面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处,父亲转过头很温和地说:“我看这些学校都不错。你就报个一流大学吧,你挺争气,弟弟该向你学习。”
那一刻,之夏清楚地看到父亲眼里的局促和不安,好像在对一个陌生人礼貌地说话。
他们都跟她说随便,她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想上什么专业就上什么专业,钱不是问题。
之夏在听到随便那两个字的时候突然醒悟了,没有人关心她去哪里,因为她微不足道。于是她在第一志愿上填了现在这个学校。
离开的那个清晨,母亲因为要给弟弟做早饭,没去送她。父亲亲自开车把她送到车站。车站上有很多父母,而那很多父母都是跟着孩子一起坐车的。
父亲看到这些父母,竟流露出一点紧张,把她匆匆送上车就走了。之夏默默地看着,他表现得实在太像一个逃兵,不由女孩不嘴角挂起一丝嘲讽的笑。
她多次读过朱自清的“背影”。也多次拿那个清晨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做对比。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她的感受“惨淡”。
到了学校她给父母打电话,告知自己宿舍的号码,还特意说:“妈妈,你拿纸笔记一下啊。”
“嗯,嗯。”
下一次打电话回去,母亲尴尬地说:“我记在一张纸上,塞在兜里,洗衣服的时候忘记拿了,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的电话。”
挂上电话,她坐在宿舍里,忘记了去吃晚饭。
她选了一所学校,特意离家不远也不近,不近是为了有挂念的可能,不远是为了可以最快的回归。可是,她又天真了。
她的家,其实只是那一张张汇款单。
那是她刚满十八岁的初秋。她所有的单纯,热烈,憧憬,随着枝头的黄叶一片一片落下,只剩一颗光秃秃的心。
后来有一次,小叔叔企图安慰她,说了一句:“人和人是讲缘分的。哪怕是父母和子女也是如此。”
原来血缘也不能带来缘分。她默默地低下头。
小叔叔又说:“你爸爸妈妈不可能不愧疚。但是孩子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他们的错误,而宁愿选择遗忘。”
她记住了这句话。如果有片刻的软弱或者又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她就用来提醒自己。
陈之夏,是被遗忘的错误。
所以,她要被人记得,不管以什么方式。
(十一)
回到家以后,之夏吃吃睡睡,饿了就下去买东西吃。也没有人管她。家里比她更懒的是陈得愿,整天打游戏,打完了就睡,睡醒了去冰箱里找蒋明月给他留的饭菜。
陈得愿比之夏小两岁,马上就升高三了。为此家里还给他请了个家教。
之夏跟高中同学出去玩,忘记了拿东西,又折回家里。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也没多想,开门就进去。弟弟的房门半掩着,之夏还是一眼就看见那个女孩褪到一半的衬衫和胸罩图案,而陈得愿已经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她镇定自若地走进去,拿了自己的东西,连看都没有再看那两个人一眼。
陈得愿一定害怕极了。
之夏却不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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