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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承泣-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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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夜茶,是指在立春之后第八十八夜采摘的春茶。经过漫漫的八十八夜,最美的春天凝聚在一杯茶里,把最好的时光收藏起来,时时回味。
茶,人在草木间。
古人遣词立意真是精妙生动。
您,你在我心上;愁,离人心上秋;忘,心死了。哀莫大于心死。可是清绘觉得,哀莫大于心不死,那位老先生便是参照,明明已白发苍苍,抬头没有光,得不到,却又不甘去遗忘。
许安靠在楼梯上,也许是因为等了太久,无聊地掰着手指。他居然在创可贴上画了一朵可爱的笑脸。
清绘抱着书走出去,看见他微微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低下头。
走到楼梯口,终于听见他在身后说:“你的那本《青春的伤口》,可不可以借我看?”
他的声音很小,而且始终没有再抬起头,那紧张的样子,只差没有给清绘立正敬礼了。
清绘停下脚步,折回房间,取下那本《青春的伤口》,和怀里的《茶经》一起抱下楼去。
   许安为什么想看这本《青春的伤口》呢,就因为他的手上多了一道伤口吗?
这本书还是清绘读初中的时候,同桌大鱼送给她的庆生礼物,是签名本。大鱼说那天是那个作者第一次签售,可是并没有人要买他的书,或是找他签名。他孤单地坐在空旷的书城大堂,看起来很可怜。
于是大鱼就走过去要了一本,拿给他签名。大鱼的初衷是,也不用排队等待,还能拿到签名书,真好。不过,那本书后来成了大鱼最喜欢的书之一,每次借给别人读,都要用旧月历纸包上书皮,好像别人借去不是读,而是垫桌腿一样。
书的作者在紫色的扉页写着一句话:我们的青春都哪里去了呢?
字写得潦草不堪,是因为紧张,还是故作潇洒,又或是故作潇洒来掩饰紧张?
不过这句话,应该不是写给大鱼的吧,因为那年大鱼才十四岁,有着大把的青春。
大鱼把这本书送给清绘做生日礼物,那年清绘也是十四岁,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哪里来的伤口。
现在,清绘十七岁了,她的指尖已经有两道伤口在悄悄萌芽。
清绘躺在床上胡乱地翻看《青春的伤口》,几年前看过,那时候很喜欢,现在看,觉得作者好像有点矫情了。
妹妹侧过来偷看,带着戏谑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读:
我一边吃西瓜,一边想你,吃着吃着,才发现半个西瓜里盛满了泪;
我一边喝酸奶,一边想你,喝着喝着,才发现酸奶怎么是透明的,味道还咸咸的;
我一边吃爆米花,一边想你,吃着吃着,才发现爆米花居然发芽了,原来眼泪的湿润和温度,可以有新的开始……
就是这段话,大鱼曾经抄在笔记上当做箴言。清绘想想,这和林孝珍将顾城的诗抄写在笔记上是一样的心情吧。只是没有人会拿大鱼的箴言当书签,而且,这段话也太长了吧,箴言不是应该言简而意味深长吗?
阿咪很无聊,把书抢过去读。看起来,她好像很喜欢这本书。也难怪,她刚好是清绘当年喜欢这本书的年纪,很容易沉浸在这矫情、细小、又美好的心情里。
清绘躺在旁边检查她的笔记,看见笔记封皮的角落,居然也写着一句类似箴言的短句:愿你已放下,常住光明中。
清绘问她:“喂,你写这句话什么意思?”
阿咪侧过头来看:“这是王菲写给张国荣的一句话。”
愿你已放下,常住光明中。这句话真好,阿咪的境界已经提高到了异度空间。
清绘又想起阿咪的“管中窥豹 吓我一跳”,忍不住笑起来。
阿咪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有点生气:“你真的很无情,那是悼念词,你也笑得出来?”
“你才无情,你才无理取闹,你是大明湖畔的夏雨荷……”清绘背起了大段的琼瑶台词。王菲一句话,胜读琼瑶十年书。
妈妈拍门:“啊呦,睡觉睡觉,拍戏呢?”
 
   第十章 '本章字数:2739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3:21。0'
 
最近清绘迷上了绘画,用2B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描摹着《茶经》的插图,描画那些枝枝叶叶,还有枝枝叶叶上细密的脉络,这纵横交错的脉络和人的掌纹很像呢。
清绘是个小神婆,对五行八卦,星相占卜最有兴趣。
可是树的掌纹虽然复杂,应该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吧。它的一生那么单调,从一颗种子落在什么地方,便在那里生长一辈子,春荣秋逝,年年岁岁。
最热闹的事情,顶多也不过是开一树花,恍然一见。人们只在乎那一刹那,繁花乍然璨放,满树馥郁。夏始春余,叶嫩花初,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大多数时候,还是那棵树自己默默地生长、发芽、生叶、开花……
前几天,许安下班,搬回一盆巨大的侧柏,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反正应该不是买的,因为这样一盆,在花市最少也要五百块。
如果有五百块,买什么不好,玉兰、郁金香,哪怕买盘芋头,也比买侧柏强啊。买侧柏回来做什么,要纪念谁吗?还是纪念他自己万年常青、亘古不变的表情?
许安将花盆靠在墙角向阳的地方,闲暇的时候,修修剪剪,还用细细的铁丝缠在树枝上,慢慢掰成那吒探海的造型。
清绘终于相信,植物也是有命运的,像是这棵侧柏,就遇人不淑,被扭曲一生。
“他真像个老头子,栽花种草,要不就是听听收音机。”对于许安,清绘总有着无比激烈的愤恨,鸠占鹊巢之怒。
“你真像个老太太,看书画画,要不就是……”阿咪刚直不阿、大义灭亲、亮剑反驳。
“就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说?”清绘恨得牙痒痒,只差不能拿阿咪当甜点。
“就是碎嘴唠人家长短。”阿咪理直气壮。
妈妈插话:“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呀,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说说别人,和被别人说说?”妈妈难得与清绘同袍。
二比一,阿咪噤声,拎起球拍,与墙对打去了。
旧楼的隔音,路人皆知。许安隐约听到她们在楼下争论,只是听不清楚说什么。他把收音机开得大声一点,一个调频一个调频过去,又一个调频一个调频过来,最后停下来,还是朱颜的“青春同路人”,今天播刘若英演唱会的现场Live。
她跟陈升撒娇:“让我抱一抱。”陈升不肯。她跟歌迷说,“你们帮我求一求他。”
现场响起《为爱痴狂》的前奏,这首歌是电影《我的美丽与哀愁》的主题歌,陈升亲自捉刀词曲,写给她: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像我这样为爱痴狂,你到底怎么想……
观众席有掌声突兀地响起,又瞬间停止,想叫好,又怕打扰。
   水果店生意真的很冷清,香蕉、杨桃、草莓、奇异果,烂掉了许多。爸爸妈妈抬着一筐芒果送去街边垃圾站。
妈妈沮丧地唠叨:“以后再也不卖芒果了,白忙没结果。”
“最近街口冰店的肥姥怎么也不来扫货。”爸爸问。
“啊呦,你还不知道吗?关张了,前天我路过,看见卷闸上贴着一张招租启事。昨天路过,发现已经重新开了一家魔术用品商店,真的变魔术一般快。”妈妈脸上的表情也是快速变化着,魔术演员一般一惊一乍。
“为什么关张?现在是夏天,不是冰店的生意会特别好吗?况且他们店的杨枝甘露驰誉扬州城。”
“肥姥赚到钱了,举家搬到扬州的心脏去了。”妈妈一脸羡慕的表情。
住在柳湖路的街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搬出这段城市的盲肠,如果自己这辈子没希望,那就寄托下一代的。妈妈是绝望了,指望不上爸爸,也指望不上清绘,他们父女,一丘之貉。
“那家魔术用品店生意怎么样?”爸爸对魔术兴趣甚浓。
“啊呦,生意火暴,阿咪不是在那边买了一套魔术环,白白送掉二十块。”说起有钱人,妈妈的表情永远是又爱又憎。
“早知道我们也开一家了。”连爸爸这样淡定的人,也开始羡慕了。
爸爸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慢别人半拍。
八十年代,街边卖炒螺丝的都发财了,他不下海;等他下海了,也就只能卖一卖炒螺丝了。
九十年代,别人炒股赚钱,他不进;等别人撤了,他套牢。
千禧年,单位同事贷款买房,他不买;现在同事的房子翻了几番的价格在卖,他做梦都想买房。
爸爸总结,这就是社会的转型期,转的跟高速轮盘一样,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爸爸现在输得是只剩老婆孩子了。为了老婆孩子,他也没有勇气再下赌注了。只能阿Q一样安慰自己:如果失望,不要绝望,还有希望。
可是,卖水果能有什么希望,谁见过卖水果的上市公司?福布斯富豪排行榜上有哪一位是卖水果的?
你说说,这么甜蜜的事业,怎么就没有未来呢?
前几天,爸爸去一家模具设计公司应聘,面试官礼貌而职业地跟他说:“对不起,先生,我想我们公司这个职位不太适合您。”
爸爸说:“冒昧地问一下,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面试官笑而不答,转头看向窗外。爸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巨大的篮球场,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一张张压抑得透不过气来的面孔,纷纷扬起来,寻找一丝呼吸的空间,像是大雨将至的池塘里,因为缺氧而浮出水面的鱼类,濒死挣扎。甘愿被打捞,成为别人刀俎下的鱼肉,但求片刻的偷生。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的确是很卑微的一件事,所以人总是一边活着,一边思考着为什么活着,这真的是一个令人茫然又无法改变的问题。
也是后来才明白,人生,原来就是和那些事那些人,相遇的过程。
   柳湖路的街灯也嫌贫爱富,整条街都闪闪惹人爱,唯独清绘家门口,一灯如豆,一会儿暗,一会儿更暗,爱死不死的样子。
爸爸借着昏黄的路灯,往三轮车上装盛水果的空筐。爸爸最近很生猛,一次搬十只筐。“既然知识改变不了命运,我还是踏踏实实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劳动致富吧。”
“爸爸,那我也帮你搬筐,劳动致富最光荣。”阿咪扔下手里的功课,繁重的课业下,她已经快被知识逼疯了。
“啊呦,回去,回去,每次考那一点点,你还好意思搬筐。”妈妈过来拽起阿咪的手。
“那考多少能搬筐啊?”阿咪可怜巴巴地看着妈妈。
“考到你姐姐那样。”妈妈说。
阿咪悻悻地放下手里的筐,转身朝清绘喊:“清绘,你来搬筐,你考得好。”
“唉,你们都拿搬筐当奖励啊?”爸爸累得哈趴狗似的,坐在水果筐上气喘吁吁。
妈妈过去帮忙:“你看你,肩挑不得担,手提不得篮,无缚鸡之力。”
爸爸不服气:“谁说的,有本事你找只鸡,我缚给你看,最好是只烤鸡,“巧夫”难为无鸡之缚。”
阿咪气呼呼地重先坐回书桌前做功课,把书啊、笔记啊、钢笔啊、掼得噼里啪啦满地。
妈妈跟进来:“啊呦,你这什么态度?”
“为什么清绘天天清闲,我帮家里干活还挨骂?”天啦,阿咪居然把清绘咬出来,吓得清绘赶紧藏起手里画了一半的素描。
“你要能像清绘那样成绩门门得优,家里的活你全包了我们也没意见。”妈妈的话,听起来的确像是偏袒清绘。
这下阿咪更愤怒了:“那她门门得优,怎么没见她干家务活?”
“啊呦,你这孩子,讲的什么歪理?”妈妈气得嘴都歪了。
“你们都喜欢姐姐,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多余?”说这句话,阿咪似乎鼓了很久的勇气。
“胡说什么呢,帝王重长子,平民疼幺儿。”爸爸看见气氛不对,赶紧进来捣糨糊。爸爸妈妈一直是这样,教育孩子的时候,永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从来不会同时发火。
“可是我并不是儿啊。”阿咪这次是真的委屈了,眼泪在眼眶转半天,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第十一章 '本章字数:2325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3:54。0'
 
 “女儿也是儿。”爸爸斩钉截铁。
“我知道你们想要儿子,喜欢儿子,我只是不速之客而已。我很努力了,我假装坚强、假装豁达,我把早点钱省下来借给姐姐,自己饿到吐胃酸,而且,我还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借过,男孩子不就是应该这样义气和大方吗?”阿咪抽抽搭搭,这段话却说得滔滔流畅,一定是在心里憋了很久吧。
一时间,全家都沉默,像是家里的破电视机演到一半罢工了。
过了很久,爸爸拍一拍清绘的头,“你在家好好帮妹妹温书,爸爸和妈妈去城东进货,你们自己在家要乖。”
他又拍拍阿咪的头,“小鬼头,小心眼儿,你们姐妹平宣,要互相砥砺才对。”
“噢噢噢,知道啦。”清绘乐呵呵地应答,想稀释一下这凝重的气氛。
妈妈好像被阿咪说中了心思,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其实他们也不是穷到一无所有啊,家藏两千金。
2.
爸爸骑着三轮车,妈妈侧坐在一旁。爸爸唱起那首久远的《南京知青之歌》: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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