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泣-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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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与高家之间只隔着一圈矮矮的花树围成的篱,晚上睡觉,女生可以听到男生磨牙的声音,男生可以听见女生们窃窃私语,偶尔夹杂着吃吃的笑声。爸爸能从一群说话声里分辨出哪一个是妈妈。
原因很简单,说“啊呦”的那个就是她喽。
乡下用来围篱的那种花树叫做紫槿,每年初夏都会开出粉白的花。爸爸常常偷偷给妈妈送花,一来二去,竟然被当地老乡发现了,笑掉了大牙。
原来那种花在当地叫做“鸟不踏”,是一种很贱的花,鸟都不愿意在上面栖息。可就是这种不被待见的花,却打动了妈妈的芳心。也许,这便是那个黑白灰的年代唯一的色彩了。
妈妈曾在绿树白花的篱前拍过一张照片,爸爸说美过张曼玉。他去房间取影集,刚巧遇见许安回来,低着头,手里居然抓着一小束紫丁香,是在郊外采的吧,里面还夹杂着青草叶子和猫耳朵花。
爸爸的台词千年不变:“下班啦?”
许安的表情更是万年常青,腼腆地笑笑,点点头,走上楼去。
果然是家花没有野花香,许安走过后的楼梯,弥漫了浓浓紫丁香的味道,真好闻,像一种冰淇淋。
没有家人过生日的日子,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不过清绘倒也习惯。她是一个对食物没有什么欲求的人,但求吃得饱饱的,穿得暖暖的,三餐一宿足矣。妈妈最讨厌她的清心寡欲,觉得没出息,“跟你爸一个德行”。
可是,当初妈妈就是因为爸爸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书呆子才嫁给他啊。看来,人的确是会变的,清绘很害怕自己会变成妈妈那样。
听妈妈不止一次数落诉苦,当年嫁给爸爸的时候,连一场婚礼都没有,也没有房子。就是一群知青同学在空旷的田野举办了一个简陋的仪式。
秋天金黄的田野,稻浪翻滚,大队支书口吃:“今天是我们知青点结结结……”
下面有人起哄:“结结结……到底结不结啊?”
又有人起哄:“结结结……结啊,结巴,哈哈哈……”
大队支书涨红了脸,终于憋出了那两个神圣的字:“结婚。”
会计点了两个二踢脚,双响炮。几个同学敲起了脸盆:“下面有请新郎官讲话。”
爸爸当时讲了一句感动了许多女知青的话,也有许多知青因为这句话而相恋结婚,永远扎根在广大贫下中农中。
爸爸咳嗽两声,接过一个捣蛋鬼递过来的山药当话筒:“一间屋,两个人,三餐饭,风雨四季……”
云淡风轻,轻描淡写。
爸爸语毕,掌声雷动。这读书人泡妞儿,果然不是盖的,剑走偏锋,广阔天地中大有作为。
说起这些往事,妈妈是义愤填膺,误上贼船,悔不当初,如若有来生,非李嘉诚不嫁。
此李嘉诚非彼李嘉诚,而是当年另一位苦苦追求妈妈的男知青。他没有选择回城,而是扎根农村,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养猪大王,富甲一方。
妹妹奇怪:“一间屋,两个人,我和清绘呢?”
“是啊,那我呢?”清绘也奇怪,“我只是你们无心插柳的意外收获吧,你们说生我就生我,也不跟我商量一下,问问我愿不愿意?”
“啊呦,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妈不乐意了,痛斥清绘这个不肖子,“我怀胎十月我容易吗我,一心想吃碗猪脚你爸都买不起。”
“哼哼,嫁给养猪状元,你就有吃不完的猪脚了。”曾经挥遒方尊,激扬文字的爸爸居然连一个养猪的都比不上,气得猪一样直哼哼。
“要有得商量,我就不来这个世界了。”阿咪也帮腔。她最近大考小考不断,都快考糊了,厌世难免。
不过阿咪肯定是爸爸妈妈无心插柳的遗珠,那个有心栽花的弟弟在B超视频里神秘遁形了。
清绘倒是真的很想有个弟弟,或是哥哥,觉得那样更有安全感一点,不像现在还要给妹妹安全感,帮她温书、做习题,晚上还跟自己抢被子。
这样想着,清绘看见许安又低着头回来,他又穿回了那件灰蓝色的T恤,那么空旷。清绘不禁害怕,如果有个像他这样瘦的哥哥,走在路上会不会被风吹走?
爸爸看见许安,吧唧吧唧嘴巴,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国问,而许安则把头低到最低,隐约加快了脚步,匆匆而过。
那以后,连家里唯一会跟他讲话的爸爸也不和他打招呼了。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每天无声无息在家里走。
日子一天一天沉默地重复。
第八章 '本章字数:2118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1:52。0'
最近清绘在读张恨水的《金粉世家》,是因为看了同名的电视剧才想起来要看的。她喜欢剧集里面的演员董洁,清洁得似马蹄莲一般的女孩儿,欲开不开,隐忍而又充满芬芳。
清绘看完了前一册,想起另一册大概还在二楼房间的书柜,于是上楼去取。
她敲一敲门。
许安过来开门,脸上的表情惊讶了一下,又明白什么似的走出门去,靠着楼梯的扶手等她。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床上的被子换成了他的。
他的被单是三色的蓝印花布。在柳湖路的尽头有一家蓝印花布作坊,但是却染不出这样三色的作品。这种工艺因为太繁琐,几近失传。
床头的飞机灯开着,暖暖萤白的光。灯的旁边摆了一只青瓷花碗,盛着半碗清水,两支很大朵的栀子花初初绽放,温润的月牙白,肥硕而芬芳,空气里弥漫了模糊的花香。
床头小小的收音机还开着,沙沙地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我的心像大雨将至,那么潮湿……
清绘听得入迷。仲夏的夜也有淡淡的凉,月光沁人肌肤。清绘站在窗前,竟然忘记了他在门外等待。
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向喧闹的街。
那本书,清绘在书架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又找一遍,还是没有,也许是自己记错了吧。
“许安你站在门口做什么?清绘你在里面乱翻乱翻什么?”爸爸跑上楼来,前一个问句春风般和煦,后一个问句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我在找《金粉世家》下册。”清绘不放弃、不抛弃,继续翻找,要知道看不到结局,是很难过的事情。
“哦,那本我在看。”爸爸说。
“你不看上册看下册,剧情怎么接得上?”清绘奇怪。
“我以前看过啊,最近看电视剧,所以随便翻翻,温习一下。”瞧,父女俩又一次惊人的心有灵犀。
“不过我还是喜欢看书,许多东西是影像无法表达的,这就是文字的魅力。”爸爸侃侃而谈,完全忘记了门外等待的许安。
妈妈在楼下喊:“啊呦,下来吃饭了。”
爸爸朝许安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打扰到你。”
许安笑笑,可是他低着头,只看见一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那天晚上,清绘看书看到很晚。她在那本《金粉世家》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素白纸已成旧年色,誊写着褪色模糊的簪花小楷,是顾城的一句诗:我们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爱便流通于世。
末尾写着三个字,隐约是一个人的名字:林孝珍。
这不是那位老先生想要找到的女孩儿吗?
这句诗,一定是她喜欢的吧。她认真地誊写,素年笺语,与他分享。
也许这本书,四十年前,那位老先生也曾经读过。他把她抄写的诗句当作书签,夹在某一个段落,承接下面的剧情,以作备忘。
世事如传奇般纷纭,他遗落了她的书签,再回不去曾经的故事……
爸爸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妈妈说他大事做不了,小事不想做,眼高手低,再加上年龄不尴不尬,成了社会的鸡肋。
平时妈妈数落爸爸,爸爸总是呵呵地笑纳。可是今天,他的表情有点难过,拎着半桶油漆走进妹妹的房间,静静地刷那只年代久远的衣柜。古人裁剪衣服可能还没现在人这么清凉节俭,所以衣柜都做得如此庞然臃肿。
清绘在厨房的水池边笨拙地掰一只柚子,也许是因为皮太厚,
她的动作看上去有些野蛮。妈妈蹲在一旁择豆角。“啊呦,你能不能不这么粗鲁?”
清绘停下来,这只柚子有西瓜那么大,剥去皮却只剩苹果那么小。“怎么会有这么皮厚的柚子呢?”
“难道比你还皮厚?”妈妈真是刀子嘴,见缝插针地数落人。清绘塞一块堵在她嘴巴里。
“啊,又涩又苦。”妈妈叫起来,吐出来看,竟是一块柚子皮。
清绘忙着将柚子皮放进衣柜。
爸爸奇怪:“怎么你要收藏?”
清绘说:“可以吸油漆味,这只柚子好像知道你要刷油漆,长得这么厚皮,真变态。”
爸爸今天有点沉默,清绘能理解,因为上次听同桌大鱼说,男人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
清绘坐在水果店的椅子上,一边背单词,一边吃那只微小的柚子。
“a mortal wound。 a serious wound。 a shot wound 。 bind up a wound ……”清绘背单词还保持着小时候背《唐诗三百首》的习惯,摇头又晃脑。
摇着摇着,晃着晃着,清绘突然觉得右手有点痛,低头一看,妈呀,食指指尖一长一短两道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意念真是强大,“枪伤”、“重伤”、“致命伤”背了半天,现在该“bind up a wound。”了。这到底是英语课文,还是大魔咒?
一定是刚刚掰柚子的时候太粗鲁,弄破了手指,果然是不听妈妈言,吃亏在指尖,忠言逆耳啊。
清绘在水池边胡乱冲洗一下,丢掉英语书,跑上楼去,准备选一本自己喜欢的书来读,冲冲喜。
许安在房间的,清绘敲敲门,他习惯地走出去。
清绘进去,将《北雁南飞》和《金粉世家》放回去,又翻到一本《浮生六记》,是和《秋灯索忆》收在一起的。太久没有翻动过了吧,长久搁在书架上,薄又破软,只是字体颇大,看起来还算清爽。
清绘将书从头翻了个遍,以为还会掉出一张便签也说不定,可惜书海茫茫,这样的几率近乎等同于中奖。
高尔基说“我扑在书籍上,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清绘又忘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许安。转头的时候才发现,他静静站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有血一滴一滴流到地板上。
啊,清绘中奖,他也中奖,真巧,连受伤都受到一起了。
清绘出门的时候,看见他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两张创可贴,他一定还来不及处理伤口吧。
他,一个伤口,两张创可贴;清绘,两个伤口,没有创可贴。
清绘撇一撇嘴巴,走下楼去,想起曾经看过的句子:如果心有伤口,就让风吹散它吧……
第九章 '本章字数:2125 最新更新时间:20110326 19:02:28。0'
可能是因为伤口没有能够得到及时的处理,又沾了水,隔一天,清绘的手便发炎了,红红肿肿。
清绘的手很漂亮,十指纤纤,宛如凝脂春葱。现在食指指尖肿起,整个手指看起来像一根鼓槌。
妹妹还逗她,拿来一只盘子当小鼓:“来,来,敲两下,敲两下,就这样,抬高,再抬高,敲下去,使劲儿敲下去,麻了没,麻了吧……”
妹妹模仿赵本山那叫一个绝,惟妙惟肖,以假乱真。最可怕的是,连长相也越来越奔着赵本山去了,下巴越来越前伸,用妈妈的话说,套上橛子就能犁地。
“就你那个小短手,要是手指肿了,就只能是一根棒棒糖了。”清绘受不了妹妹的揶揄,带伤反击,“不对,是十根,恭喜你十根手指都受伤。”
“那多甜蜜,我们是糖,甜到哀伤。”妹妹还在幸灾乐祸。
“小短手。”清绘急了。
“是啊,我手短,因为我拿人的,不还。”妹妹摇头晃脑,得意及了。
哎呀,这个小短手,原来她一直记得清绘欠她零用钱的。清绘赶紧闭嘴。
妈妈取来紫药水,棉花棒,一边数落,一边帮她清理伤口。
“啊……”清绘的惨叫,整条柳湖路都听得清。
妹妹躲在一边,趁清绘不注意,在她的伤口轻轻弹一下,然后兔子一样迅速逃逸。
“啊……”这次,清绘的惨叫应该整个扬州市都能听得见。
虎落平阳被犬欺,bind up a wound之后,清绘决定去书架取两本喜欢的书来读,再次冲冲喜。
清绘敲敲门,许安放下手里的书,走出门去。
清绘在书架上翻到一本陆羽的《茶经》,清道光年间的修订版,配了线条简单的插图,装订裱糊极为繁杂,但后面部分还是脱页散佚了。清绘翻一翻,那些脆薄泛黄的书页哗啦啦落一地。
清绘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捡拾,她是很想看看会不会还有写着“林孝珍”的书签,这仿佛成了一种习惯。
抬起头,她看见许安床头翻开着一本书,吕玫的茶恋小说《八十八夜》,是他刚刚在读的。因为作者曾经是扬州电台的午夜节目DJ,有一年,清绘特别喜欢她的声音,所以在图书馆读过这本书。
八十八夜茶,是指在立春之后第八十八夜采摘的春茶。经过漫漫的八十八夜,最美的春天凝聚在一杯茶里,把最好的时光收藏起来,时时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