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婚约-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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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本来有一个浅浅的地窖。当别人找到那五具草草地被大英帝国军队士兵埋葬在他田野里的法国士兵的尸体时,他还没有回到家乡。那时候,他跟太太都还在贡比涅森林,他最小的弟弟那里避难呢。
后来有人告诉他,说是他邻居胡其耶家的小女孩找到尸体的。胡家小女孩喜欢一个人在从前的旧战场上闲逛,寻找战争的纪念品,结果无意中发现五个法国士兵的坟墓,于是跑去告诉附近的士兵。最最冤枉的就是,她母亲居然赏她两个耳光作为奖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小女孩的名字叫做珍涅特,现在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吧。他说:〃她能够安全活下来也真是一个奇迹,因为那时候绝大部分埋在地下的炸弹、手榴弹都还没挖出来。等到拆地雷的特种部队快要完成任务时,他们挖出来的东西,足足可以炸掉一个村庄。〃离开〃红酒馆〃以前,他们把玛蒂尔德放在轿子上,抬到旁边的博物馆去。其实,她根本没什么心思参观,心中惟一的念头就是赶快回到〃黄昏宾果〃去,找胡其耶一家人问个清楚。
所谓的博物馆是一间大厅,两侧都是用洋灰建造的壁龛。壁龛上头是惨淡的日光灯,里面是一
个个真人大小的假人,有法国士兵、大英帝国士兵和德国士兵,一个个都穿着恐怖至极的衣服,背着背包,拿着武器,眼神无光,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叫人看了汗毛直竖。〃独臂人〃对他自己的杰作感到很骄傲。为了建造这座博物馆,他把所有的家产和储蓄都豁了出去他指着摆在大厅中央的那张农庄桌子给玛蒂尔德看。桌上摆满了各种军服扣子、肩章、徽章、刀、剑等,都排列得很整齐。还有一个红色的金属盒子,是装豹马牌香烟或烟草的。他说:〃那个小女孩在五个法国军人的坟墓里找到一个跟我这个差不多的烟盒子。珍涅特的母亲告诉我,埋葬他们的某个加拿大军人心肠很好,不希望他们的坟头连个墓志铭也没有,所以写了几个字放在盒子里。〃
第68节 早就叫他见鬼去了
参观完后他们就上路了。一向对宗教信仰不是非常虔诚的玛蒂尔德,这时候很难得地向上帝祷告一番。她知道她有时候会有些坏点子,可是,她请上帝无论如何不要让她梦到刚才他们参观的那个恐怖博物馆。即使她有时候希望把来自阿维宏一个名叫盖任的中士抓来,将他五马分尸,也请上帝不要用梦到博物馆的方式来惩罚她。塞莱斯丁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胡其耶家的农场。农场的房子是用石头、砖头、瓦块、水泥等建造的,到处都是填填补补的痕迹。房子靠梁柱撑着,梁柱之间晾着洗好的衣物。胡其耶太太说她女儿大着肚子,跟一个流浪汉私奔到诺曼底去了。她接到一封女儿从特卢维尔寄来的明信片,除了报平安以外,还说她在当清洁工,预产期在十月。她们谈话时,塞莱斯丁和西尔万留在前院跟农场里的狗玩。玛蒂尔德坐在一个非常整洁的厨房里,一边喝着柠檬水,一边闻着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大蒜头味道。法国南方人也有这个习俗,据说大蒜不但对心脏好,而且还能赶妖驱鬼。
小珍涅特挖出了那包豹马牌的烟盒子。她那时十岁,已经能认字了。那时候,她跑到大路上,结果看到几个军人,就把这消息告诉了他们。她又赶快跑回农场,结果吃了她母亲两个耳光因为她居然到布满地雷炸弹的危险地方乱跑。故事说到这里,胡其耶太太一口咬定此后的事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她跑到戴佩瑞的田野里去,看到那些士兵正在掘坟。另外一些士兵立刻抬来了五具薄木棺材,把尸体放在里面。她对玛蒂尔德说:〃当然啦。尸体都已经变形了。〃玛蒂尔德冷冷地回答说:〃大家都想像得出来。〃总而言之,五具尸体都被一大块棕色的防雨篷布盖着。有的左手绑着绷带,有的右手缠着绷带。胡其耶太太不能靠得太近,因为附近的村民都跑来看热闹,而且那些挖坟的士兵开始觉得她有点碍手碍脚。但是,她说她什么都听到了,一点儿也没遗漏。她知道其中有一个叫做诺特达姆,另外一个叫做布盖,还有另外一个有个意大利姓名。
那个指挥挖坟行动的军官不是下士就是中士,她也说不准,因为她永远搞不清楚他们的军衔。那个军官大声地一个个念出他们铭牌上的姓名和他们入伍的年份,然后其他士兵才一个个把他们用裹尸布包起来。她记得很清楚,五个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可能才刚满二十岁。胡其耶太太又说:〃他们把棺材放到马车上。天气很冷。马蹄和车轮动不了几步就陷在结冰的车辙里。就在这时候,一个士兵,肯定是个巴黎坏蛋,转头对四周围观的人大叫说:'你们这群秃鹰,赶快滚!你们真的闲得那么无聊,要以看死人为乐吗?'群众里有些人觉得他们受到的侮辱简直不可理喻,所以跑去向镇长诉苦。镇长自己也刚从别处回乡不久。他代表这些镇民去向某位军官陈情,结果他受到的侮辱更大。那个军官告诉他去找把小提琴来当尿盆。
你们听听,这算是人话吗?这些法国兵到四月份就全都走了,接防的是英国兵。他们就有礼貌得多。不过,也许是因为我们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所以觉得他们比较有教养。〃
后来起了一阵风,吹动了〃黄昏宾果〃上两棵榆树的枝叶。玛蒂尔德想再回到战壕去看最后一眼。塞莱斯丁对她说:〃你这样做只会伤害你自己。何苦呢?〃她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她想再回去看看。她看着夕阳的光辉照耀着远处的山丘。西尔万开着车到某处去加油了。她问塞莱斯丁:〃那只你给玛奈克的手套是什么样子的?〃塞莱斯丁说,手套是红色的,手腕上滚着白边。是他在奥尔良岛上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亲手编织的。手套虽然只剩下了一只,他却不愿意从此就跟这个纪念品分手,所以整个冬天他都把剩下的那只红手套戴在右手上,左手则戴着一只奶黄色的麂皮军官手套,是他在某处捡到的一双手套中的一只。她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一幅景象:塞莱斯丁一只手戴着毛线织的红手套,另一只手戴着奶黄色的皮手套,头上戴着军盔,背着干粮袋、行军水壶和一块圆面包。她越想越感动。塞莱斯丁问她:〃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手套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胡其耶太太提到五个士兵中的一个戴着手套?〃她回答说:〃就是因为她没提到这点,我才特别要问你的。〃他想了一下说:〃她可能没注意到。或者她忘了看到有个人戴着一只手套。或者玛奈克把手套弄丢了也说不定。〃玛蒂尔德心想,那只红手套不能说不显眼,用这么多〃或者〃来解释,似乎有点牵强。塞莱斯丁站在她身旁,又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当玛奈克堆雪人的时候,他手上是戴着那只红手套的。我想,虽然胡其耶太太说她什么都看到了,其实,还是有很多细节她没看到,或者没注意到。〃
他在田野中走来走去。玛蒂尔德知道他是想借着那两棵榆树和小溪的位置,找出玛奈克堆雪人的地方。他现在离她大约有五六十公尺远。他突然大叫:〃大家看到玛奈克倒下来的时候,他的确是在这里堆雪人的啊。他们总没有捏造这件事情吧!〃玛蒂尔德对这个〃厨房大盗〃越来越有好感。他明理知事,而且随时随地都愿意为她效劳。让她最感动的一点是,为了帮助玛奈克,他整个冬天都戴着两只颜色、式样不同的手套。如果不是因为这几点,以她平常的脾气,她早就叫他见鬼去了。
一九二四年八月八日星期五,他们三个人在〃城堡旅馆〃住了一夜。那天晚上,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内,连续发生了三件大事。每件事都相当出人意料,给玛蒂尔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后每当她回忆起那天晚上时,她总是将三件事联想在一起,就好像是一场暴风雨中的三道连续闪电一样。
第69节 谁都不应该再记恨谁
首先,当她坐在旅馆餐厅里正预备进晚餐时,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年轻妇人走向她的餐桌。她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戴着一顶钟形女帽,相当瘦,个子不高,棕发蓝眼,相貌普通。她用法语自我介绍。年轻妇人的法语相当道地,几乎没什么外国口音。她说她是奥地利人,这次是跟她丈夫一起来的,丈夫是普鲁士人,是个海关的职员,现在正一个人坐在餐厅的另一头,把盘子里的虾吃完。玛蒂尔德抬起头来,往他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笔直地站了起来,向她僵硬地点个头致敬。奥地利女人说她叫海蒂·怀斯,偶尔从旅店的一个领班侍者处听到有关玛蒂尔德的事。她知道玛蒂尔德的未婚夫死在一个叫做〃黄昏宾果〃的战壕里。至于那个战壕的名字,或者是〃黄昏宾果〃,或者是〃黄昏砰砰〃,更可能是〃黄昏的秉将军〃,因为一个令人敬畏的英国将军就姓秉。不管怎样,这次她是来这里替她哥哥扫墓的。她哥哥根特也是在一九一七年一月的那个星期天战死在〃黄昏宾果〃战壕前的,死时二十三岁。玛蒂尔德向西尔万示意,要他给这个年轻的奥地利姑娘找一把椅子来。海蒂·怀斯坐下来以后,问桌边的两个男人,他们是否也参军了。他们都说他们参过军。海蒂接着对他们道歉,说请他们原谅她没有办法跟他们握手问好,因为她的哥哥是死在敌人的炮弹下的,在情理上她不能跟他们握手。再说,她丈夫的整个家庭都因为德军的挫败而深受打击,如果她跟法国退伍军人握手的话,她丈夫一定会生她好几个星期的气。
西尔万和塞莱斯丁都说他们很了解,一点也不会在意。后来她知道西尔万从来就没有上过前线,感到很高兴。西尔万告诉她,除了战俘以外,他从来就没有面对过任何一个德国兵;整个战争期间,他都留在波尔多管理补给的事情,汗流了很多,血倒是一滴也没见过。塞莱丁则一言不发。海蒂一定要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她非常激动,眼泪都流下来了:〃你那天也在宾果战壕吗?是同一天吗?〃他注视着她,用很柔和的声音回答她说,不错,那天他确实在宾果战壕。他补充说,虽然他尽力做一个忠诚勇敢的战士,可是整个大战期间,他只杀了两名敌军。一个是在一九一六年的凡尔登战役里,另外一个是在一九一八年春天的瓦解战里。无论如何,她有话就请说,因为他也许在宾果见过她哥哥。大战以后,海蒂碰到一个从〃宾果〃战役中生还的德国副官。根据副官的描述,根特是那个星期天晚上,被留在第二线的战壕里,做一个机关枪手的副手,结果在法军突破防线时被打死了。
塞莱斯丁说:〃没错。是死了两个人。其他没武器的人都投降了。那个副官我还记得他的模样,是个高高大大的家伙,一头黄发。他把军盔弄丢了,头发披散下来,把眼睛都盖住了一半。为了阻止机关枪手继续射击,法军只好动用了两个手榴弹。你哥哥就是被手榴弹炸死的。可是你要明白,这是场惨无人道的战争,现在谁都不应该再记恨谁了。〃
海蒂·怀斯明白〃惨无人道〃的意思。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双眼闭着,紧紧地抿着嘴唇,抿到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等到她平静下来以后,她告诉玛蒂尔德那个副官叫做汉斯·杰尔塔克,是她哥哥的上级。杰尔塔克一九一九年去找海蒂,对她叙述根特的死亡经过。他也说到法军将自己五个没有武器、而且每个都有一只手受了伤的士兵,丢在雪地里。他说星期天早上,德军必须派传信兵到后线去接收命令,因为他们的电话在星期六夜里被战壕里的迫击炮打坏了。他还说了很多别的事,可是她都记不起来了。惟一使她印象深刻、无法忘怀的事是:当他成为战俘被法军押到后线去的时候,经过〃宾果〃战壕,看到雪地上五个死者中的一个,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跪在一个浅浅的坑里,头向下垂,好像在祈祷一样。
玛蒂尔德全身冰冷,转身看着塞莱斯丁。他问海蒂·怀斯:〃你们那个副官,我们是什么时候把他押到我们后线去的?是星期天晚上还是星期一早上?〃海蒂回答说:〃他讲这些事的时候,总说是星期天晚上发生的。可是我知道他住在德国的什么地方。我会写信给他,或者去看他,告诉他我在这里遇见你们的经过。〃玛蒂尔德问:〃他有没有提到我的未婚夫,那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就是那个在两军战壕之间的雪地上,用单手堆起一个雪人的?如果他说到的话,你应该记得吧?〃海蒂合上眼,抿起嘴,轻轻地点着头。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躲开玛蒂尔德的眼睛,看着桌布的一角,或是桌上的一个杯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说:〃你未夫是被我们的一架飞机投弹炸死的。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德军的战壕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这样的下场。我想你也知道,他已经神经失常了。可是,五个人中藏得最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