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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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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这个观念在夏、商、周三代就有了。根据现代学人对《诗经》、《书经》、《左传》、《国语》以至殷墟卜辞的研究,中国先民所信奉的“天”既不是自然意义上的“天”,也不是万物的普遍法则意义上的“天”,而是有自由意志的神、万物的本源、善恶的根据:“天”创生万物、赏善罚恶、充满仁爱,是人祈福求德的神性依据,甚至有天堂、主宰的意义,具有基臀教上帝那样的超自然、超内在(人性)的绝对超验性。①凡此种种解释无非是说,中国早已有基督教的上帝观念,西方精神丝毫没有自夸的理由,国人也丝毫没有感到欠缺的必要。
①参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道篇》卷二,第99页;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上册,第55页;李杜:《中西哲学思想中的天道与上帝》,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8年版,第3132页;李震,《中外形而上学比较研究》,上册,汉荣书局1982年版,第330页。
假定这些解释是真的吧。无法回避的事实仍然是,无论在三代之时还是先秦时代,中国都没有一部类似《旧约全书》那样通篇讲人与上帝的关系的圣典,“诗”、“书”;“左”、“国”以及诸子百家中,当代学人竭力论证出来的神性之“大”(上帝),都不过是一堆捡出来的片语。中国经书注重人事,而非上帝及其人与上帝的关系,这是经史常识。在先秦百家之后,中国也没有出现一部像《新约全书》那样通篇讲上帝如何临世并带来神性救恩的圣典。汉儒的“天人感应”论中的“天”明显是自然宇宙,而非人格化的上帝,现代儒生无法差强人意。就算先民那里有身位化的上帝,其模样以及与生民的关系真的与犹太-基督教的上帝一样?如果不一样,即便论证出中国先民已经有神性意志的上帝,又有什么意义?如果论证者欣赏基督教上帝的超越和入世力量,又声称那样的上帝我们的先民早已有之,为什么又伸言既内在又超越的“天人合德”论高明,儒学人本论有气概?
如果先民有的上帝之“天”的确眷顾生民,与君子也有特殊关系,屈原何以思无所依、孤苦无告,如此提出“天问”?屈原在绝望中完全可以像亚伯拉罕或约伯那样向上帝哀告,而事实上屈原恰恰投告无门。现代儒生们何以对屈原的极度绝望置之不理?屈原命中注定该遭受心灵和肉体的双重放逐?约伯在蒙受不白之冤后,还有一个上帝可以诉告,这位“计算人的头发的”上帝眷顾不幸之人,允诺要把每一滴眼泪都揩掉。约伯在致死的绝望中可以问上帝喊冤甚至诅咒上帝,这多少肯定了有可以祈告的真实的绝对神圣本源。屈原在双重的放逐中忧心愁悴、思无所依,大谈“天”与基督教的上帝一模一样的现代儒生们何以视而不见?难道因为屈原不是自己的亲兄弟,而“天”的爱是要按亲亲尊尊的秩序慢慢来的?屈原不是忠诚的儒生,与“天”没有特殊的关系?“天”为什么对屈原的绝望置之不理?儒家的“上帝”对屈原的呼告充耳不闻,是否过于冷漠了呢?屈原自己去问“天”了。“天”不来关照他,他只好自己找上门去。但儒家的“上帝”是瞎的、聋的,对不幸陷入绝望深渊的人漠不关心。这不能怪“天”本身,它原本就没有慰藉苦难人灵的爱心和赎情。”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论语?阳货》);“天”是自然的母体、自在的法则、自为的运数,人与天的关系首先是顺应它,而不能抱怨它。“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荀子?荣辱》)。“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荀子?强国》)。
既然“天”’是自然的自在自为的力量,对人世的主宰意志就不是能动性的,至多能使万物运行,人事还得由人去推动。因而,人应主动担当事天的使命,自居为天命的担当者,这是天人合德的基本规定。君子人格之所以意志自足,就因为“天”的意志有待于人的意志去实施。正因为“天”有某种无能症、某种欠缺,才要求人有某种程度的无所不能,这样的“天”怎么会与基督的上帝的全能一样呢?先儒十分重视以人的意志去实现天的意志,这就是所谓天人同一。“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故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论语?子罕》);“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五》);“此天之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孟子,告子》);“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天而道”(《荀子?不苟》);“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荀子?天论》)这样一来,君子人格当然会感到自己的意志广大,会以为自己心体自足、不待外求、光明透亮、具足万德。人的意志取天的意志而代之,脚跟稍微移一下就得了:“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孟子?滕文公下》);“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荀子?王制》)、君子人格的使命成为“制天命而用之”,其个体意患就被无限提高了。“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如此看来,中国早已有唯意志论,这就是君子人格绝对自足的全能。幸而儒学重中庸,毕竟有君臣之序、君王之位以及历史王道的限制,否则不知会出现多少唯意志的风云人物。
据说,儒家高扬的是君子人格,再怎么扩充其意志也不为过。为了可靠起见,还是得询问一下,君子意志的无限扩张真的让人安心?
基督教的上帝是至高的神圣天父,个体身位要达到上帝的身位是难以想象的,人与上帝最终不可同一,人只能回到上帝身边,而不是取上帝而代之。按儒家的说法,“天”与人是可以同一的,人可以受命于“天”而自居为天命,进而像“天”一样有主宰一切的能力(“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曾益其所不能”)。个体可以与“大”同一,才本心自足,一切明德不待外求。
如果天命、天道都能启示自身,像基督教的上帝,所启示的就是神圣的正义和挚爱,大事天,替天行道或受命于天,自居为天命,与天同一,等等等等,也就可以让天安心。可是,“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天”是自在自为的主宰、运数,大得靠自己的意愿去行动(“制天命而用之”)。何况,“天”并非在价值形态方面绝对自足:“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书经?泰伯》);“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大明威,自我民明威”《书经?皋陶谟》);“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荀子?性恶》)。超验的根据被掷回给经验的现世,历史社会的人才是主宰和运数的真实根基。即使“天”的价值本性为“诚”,也仍然不是自足的,依然得之于一个“诚之者”:“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第二十章》)。“诚”与“诚之者”的关系同样是一种超验根据的倒置,一切原则、运数、主宰和价值规定都由天归还给现世的君子,君子完全可以依自己的意愿任性而为。“天”不言,于是君子代天立言,“天”不动,于是君子代天之动:“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固然,荀子提出天人之分,但分出去的是自然之“天”,不是价值蕴涵,“天”的价值蕴涵仍据于人。天人这两端并非是一种创世论的关系(如上帝创造了人);而是共生性关系。
问题来了,君子个体的道德本心真的可靠?怎么敢肯定君子意志真的是在实行人道而非魔道?谁都可以说自己在实行人道,替天行道,以什么为判别尺度?如果从阶级分析论来看,谁敢保证行道者不是为了本阶级的利益?如果从人的道德论来说,谁敢保证行道者真的达到了道德完善?不都是君子说了算码?如果君子本心透亮自足,不待外求,干嘛儒学一个劲强调修身养性?既然如此强调后天修养,那就表明君子可以为舜尧不是必然,而是或然。一旦遇上或然,岂不要千百万人头落地,血流成河?残害生灵的“圣人”谁不以“替天行道”为口实?连古代大儒也知道,“寡人欲以仁义治齐,今子以仁义乱齐”(《春秋繁露?五行相胜》),遑论古今中外的历史。
儒学中的“天”的观念在价值语态上几乎等于零,无论如何计人难以信任君子的“替天行道”;所谓“天人合德”,实质上等于人人合德。“自从天使上帝屈从于道德判断那时起,人就主动杀死了上帝。然而,道德的根据究竟何在?人以正义之名否定上帝,但是,没有上帝的观念,正义的观念又是什么意思?那样的话,我们不就置身于荒谬之中?”①即便说三代之时真的有
①加缪:《反抗的人》一九五一年版,第83页
神性意志的上帝观念,也被儒学杀死了。道德本体的根据是什么?君子之本心吗?君子之圣体天心可以成为道德本体的根据?君子有没有陷入过荒谬和恶呢?只要是谈论道德,就肯定没有问题?儒学信念真的没有陷入过荒谬?屈原为何提出“天问”呢?难道他仅仅在发泄愤懑?
五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进一步问,“天”与人究竟在什么基点上可以同一。在原儒三圣贤的学说中,已经提示出这种同一的基点。“天”有意志,人也有意志,意志及其创生的能力因此成为“天”人同一的基点。
《易传》性体论的基础是“万有含生说”。“天”有生命意志,人有生命意志,万物皆有生命意志,整个宇宙都由生命的洪流弥漫贯注。“生之谓性”;“生生之谓易”,生命意志的创生化育力量就是宇宙之本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易?乾彖》;“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易·乾文言》)。《易传》用“德”标识这个统摄“天”人之本性的原始生命意志力,天与人同一也就是“天人合德”;“德”就是“天”人同一的根据。“天地之大德曰生”;(《易?系辞下》);“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易?系辞上》);因而,“夫天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易?乾文言》)。“天人合德”也就是大的意志与圣王或君子的意志的合一。
所谓“诚”实质土与“德”有相同的内涵,都指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至诚之息”乃生命意志本体的生生不息:“天”有生之意志(“生生”、“诚”、“仁”),人也有生之意志(“生生”、“诚之”、“为仁”);“至诚”就是追求道德圆满的君子穷尽自己的生命意志。那样就可以参赞化育,与“天”同一了。如此同一就是复归于创生不息、生生不己的生之意志这个本体。《中庸》有言:“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大地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个所谓的“性”不就是生生不已、健动不息的生之意志叫?所谓“德”、”诚”、“性”,说来说去乃是同一个“生生”(创生意志),也就是所谓“天命”:“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中庸》,第一章)。君子人格的意志自足的根据,在此最终落实。
所谓“唯意志论”当然是按叔本华、尼采的意志主义的意义来使用的,但绝非信手拈来的比喻,无论儒学性体论如何给生命意志性体蒙上一层道德化外观,实质上就是一种唯生命意志论。儒家学说以原生命为出发点,与道家学说在性体论上一致。中国道德-超脱哲学都以原生命为起点,与佛学以生命残缺(苦、业、无明)和基督教以生命断裂(罪、堕落)为起点大异其趣。前者从生命的本然形态出发,由此引向生命的伦理或审美的价值形态,后者从生命的假相形态(有执、无明)和罪性形态出发,由此引向生命的真实形态(空、真如)和神性形态(圣爱、救赎)。儒、道所要达到的生存状态(内在伦理、超脱适性),恰恰是佛、耶要超越的,因为,在佛教和基督教看来,内在伦理或审美逍遥不能让人彻底摆脱罪和伪。①
①在创世的神话中,上帝是超越的,意味着出于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范畴。内在论作为一个理性概念歪曲了创世者和创造的神话意味。参《对时代末日的沉思》1936,第201。
从生命意志出发会有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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