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与逍遥(出书版)-第1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史社会和自然宇宙的秩序都内在于君子人格之中,受儒学精神熏染的士都有君子意志的自足和广大感。参天立地,居天下之广居:“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大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荀子?王制》)。只要君子人格注重自身的修养,不仅本心可以自足,而且可以与历史社会和自然宇宙融为一体。
儒家的君子人格真有如此全能的权能?仅仅修养君子人格,就可以解决人间政治问题(《荀子?君道》:“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就可以“知天”(《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世界人间秩序真是由君子人格建立起来的?君子以仁心诚意来担当礼治(人间秩序)的守护者。暗含着一个并非没有政治危险的推导,即君子才是国家的真正统治者,应该取代(僭越)王权这种潜在的取代具有危险性,乃因它将历史先王遗留的权力正义据为个体道德,使一个至诚至善的君子不得不直接面对政治生活可能出现的断裂深渊。
君子人格的僭主权力来自于参赞化育的知识,伦理政治知识在相当程度上涵盖了自然世界的知识。所以说,君子人格可以“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易?系辞上》)。这与在基督教神学兴起之后,西方世界以上帝知识来取代自然知识看起来好像很相似。西方科学理性的发展正是从神学的支配中挣扎出来的,它要回复到亚里士多德的智慧。然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理性智慧同样与“天”的知识相关。①为什么这种知识人没有陷入思无所依的政治困境?道德知识与自然世界甚至历史世界知识的一体化倒不是问题的要害,关键在于“天”的知识是否足以支撑君子道德。道德知识与世界的关系同样如此。
什么应该对屈原的思无所依负责?屈原自己信奉的“参天化育”知识得负责?现代儒学对屈原的”思无所依”视而不见,实在难以让人理解。屈原的思无所依活该永远蒙受不白之冤?
①参《亚里士多德》,王路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97-342页。
屈原在道德困境中对宇宙、自然起源提出的质问虽说悖谬,也隐含有正当的理由:屈子已经“反身而诚”,已经在“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上下过功夫,他除了问天,还能问什么?问君子人格的根据?问“前王”或先圣们的权威?这不就问到天理秩序的根据去了?但天尊不可问,问天不就意味着出现信念的危险?信念的危险比身遭君王放逐的政治危险更为危险,更为致命,是比身遭放逐更难以承受的心灵放逐。
不幸,这种危险注定要发生,屈原的灵魂注定要遭受信念的放逐。如果屈原在这灵魂的放逐中找不到重新依靠的新信念,就只有自杀一途。屈原不得不提出“天问”,他是诚实的。
三
话说回来。屈原相信君子人格的意志自足和无所不能,哪怕在现实政治面前被击得粉碎,仍然执着于君子理想,并非没有理由。君子人格之所以意志自足,乃因为君子人格内在地具有天道的价值蕴涵。屈子青年时就以为,君子并不是空洞抽象的个体意志和道德良心,它“重仁袭义”,与天地同,所以才“定心广志”,无所不能。正因如此,身遭放逐之后,屈子仍然不忘夙志,“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涉江》);“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离骚》)。
儒家信念对君子人格的高度弘扬,并非没有理由,之所以“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一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易?乾文言》),乃基于下列三项依据:君子与圣史同一、与习传伦理同一、与天理同一。
所谓圣史,就是尧舜至文武诸先王的政迹,由天启示给先王的历史王道。前王的王道乃是君子人格的道德基础,君子在修身的过程中,必须把先王之道据为己有,内化为君子的人格内涵,这是“仁”(君子人格的核心)的重要内容之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远乎”(《论语?泰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都是在要求君子自觉成为圣史王道的传承者。所以,从尧舜至文武的政教典籍是君子修身的必读本文。孔子作春秋就是为了继古代的王道,“王道衰而春秋作,春秋者以续王道之绝也”(王船山:《春秋世论》,卷一)。
先王美政乃是王道的体现,也是神圣历史的法则,王道就是在历史中实现了的正义。把神圣历史的典籍变换为历史正义的基础,历史理性就确立了。王道就在神圣历史之中,神釜历史就是王道的实践,君子需与王道同一,“仰古以治今”(司马迁语);就是君子人格的使命。君子不能违背书道,否则就是不“仁”。
到这一步,君子与历史之道的同一还没有完成。君子怎么能与神圣历史的原则同一呢?显然还需要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是先王本身;先王就是王道(天启之道)的化身,他受天之命历史地“承天启运”,“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书经?泰誓》)。这样一来,君子人格才有了一个成圣的楷模。君子人格的依据和典范都落脚在天启之道的化身——先王身上。“舜何人也,余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滕文公上》)。由此,“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占之道”(《荀子?君道》)的君子与圣史的同一才成为可能。
基于这样的信念,君子自信人格的自足意志有什么奇怪?儒生大都有天下唯我是命的气概,以致走到唯意志论,“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阙”(《陆九渊集》卷315),有什么奇怪?这固然可以誉之为君子主体的极大弘扬,但凭什么说,历史上的先王政业体现人间正义?什么保证先王政业确实是上天启示的?凭什么说,历史中有一条王道,个体必须无条件依附于它?把历史中的王道神圣化肯定正当吗?君子人格的意志与圣史之道的同一肯定可靠吗?
这些问题纠缠过屈原没有?回答多半可能是否定的。但屈原为什么又要提出“天问”?而且问了那么多“为什么”?
可以肯定,屈原曾热情地信奉过历史中的王道,甚至在遭放逐之后还念念不忘:“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离骚》);“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涉江》);“重华不可撸з猓胫嘀尤荨保ā痘成场罚靠梢运担了酪彩窍嘈磐醯赖模蝗凰筒换嶙陨薄5膊皇侵了蓝技嵝挪灰桑蝗凰膊换嶙陨薄�
屈原为什么会信奉圣史王道?君子人格的意志自足的第二条根据也许可以解答这一问题:君子人格与习传伦理的礼法秩序的同一。
无论是孔子的以仁释礼,还是荀况用礼法秩序来规定君子人格(以礼法仁),也就是说,无论从内到外,还是从外到内,目的和结果都是为了使君子人格(主体)与礼法秩序(客体)合二为一。熊十力说得没错,儒学解决人生问题的核心就是礼,“礼者,以敬为主,以序为用,以时为衡”。①敬就是不肆不偷,这是君子与群体同体、与群生共患的保证。人群无序就会一盘散沙,必须用礼来规导民群,要求人人遵守礼法秩序。君子必须与群体结合,在礼的统摄下,遵守共同的伦常规范。君子不能遗世,不能离群,必须与小家(家庭)、大家(国家)融为一体,尽管礼的秩序也得随时变易——礼者时为大也。
①熊十力《原儒》,上海龙门联合书局1956年版,第9页。
无论从主体人格的内心出发来激发礼的自觉,还是从外在规范来强制心的自觉,都不是问题要害。孔子的”克己复礼为仁〃,荀子的“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也;行义以礼,然后义也;制礼反本成末,然后礼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荀子?大略》),都直接导致君子人格与国家礼法同一,使君子个体有根据自居为国家礼法的化身。礼是一套伦常规范(“孝”、“悌”)和政治秩序(“法后王,一制度”),使人服从君父的命令,“君者,国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荀子?致士》)。因而,君子个体把外在秩序内化为人格的内涵,反过来也成了君子人格自足意志的价值根据,所谓“三者皆通,然后道也”。如果君子人格内具礼法,融于仁义之中,就与大道同一了。
由此同一所提供的君子人格意志自足的根据,导致的实际后果相当奇妙:君子人格因此而感察到义不容辞的国家的道义担当,自居为国家的历史命运,“圣人心同天地,视天下犹译家。中国犹一人”(《论语》);“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孟子?滕文公下》)。君子人格的意志几乎就要成为“天”的意志了。但“礼”为君子的意志自足提供了根据,也为其划定了界限:必须从演于君王和国家的意志。只有祖考才配享于天意,“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以配上帝”(《孝经》);只有君王和他代表的国家才是无上之天的体现。于是,由国家王道的命运内聚于人格自身而激发出来的拟天意志往哪里施展呢?只能施展于对君王和国家的效忠:君子人格的自足意志得之于“天”,自足意志的展开复又不可超逾“天”的化身——君王意志,意志自律(得之于“天”)又蜕变为意志他律。先儒堵贤说了那么多激荡人心的君子人格意志的话,结果可能等于零。君子人格的自足意志就是做忠臣的意志;济世为民的意志就是忠君报国的意志;实现君子人格的价值目的变成了实现”君王”意志的手段,变成君王至上、国家至上,难道不奇妙吗?然而,君子又用什么来确保君王意志肯定是人类幸福和理想的绝对根据?靠“天”?
君子人格的自足意志肯定需要绝对可靠的价值本源,否则君子人格的自足意志的施展起码在逻辑上不能避免陷入恶。儒家学说以礼法秩序进而以君王和国家意志作为君子人格的规范,人们不禁要问,它们能代表绝对真实可靠的价值?孟子的重民轻君说并非是对君王、国家意志正当性的否定,而是对君王政术的一种解说。儒家政治学说并非以绝对的超验正义为依据,王道法则与现世的相对价值互为依据。
屈原想过这类问题没有?回答同样难以肯定。但他为什么提出“天问”?在”天问”中,屈原禁不住对宇宙、自然及其生成的根据提出了一系列询问,是否意味着他在遭受困惑之后要询问一切现世根据的最终根据?如果屈原根本不是想要探求自然世界的本源问题,他又是想解决什么根据的问题?
四
怎么能说儒家学说没有超验的价值根据?“行一不义,杀一无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孟子?公孙丑上》);“人孝出悌,人之小行也。上顺下笃,人之中行也。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子道》)。这不表明有超越国家秩序、超越礼法的绝对价值?而且“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论语?先进》);“君子仕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矣”(《孟子?告子下》)。荀子虽然以性恶论为根据强化君主专权的绝对必要性,也要求君子保有“上勇”的人格气概,“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共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这些言论明显表明,以“仁义”以本的君子人格有超礼法、超国家、超君王的绝对根据。
问题是,孔子的说法何以如此相互矛盾?一会儿是“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论语?微子》);一会儿是”坏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连“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也不顾了,叫君子何去何从?也许这就是中庸的辩证法,你用自己的良心去情罢,尽心知性就懂得如何选择了。
尽管如此,前引孔、孟、荀关于君子人格的超越性言论不容忽视,这涉及君子人格的意志自足最重要的一条根据:君子人格与天理的同一(天人合德)。
作为儒家最高人格境界的“天人合德”涉及三个概念:天、人、德。它们分别意指什么?三者之间的关系如何?首先,“天”指什么?
“天”这个观念在夏、商、周三代就有了。根据现代学人对《诗经》、《书经》、《左传》、《国语》以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