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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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枫拎来一幅巨大的招贤榜,在朱雀道的大厅里召集太阳段全体注意:“各位,我说件事儿啊——”此人永远是这么激扬慷慨,“那不是仇戮在学堂里招死士吗?东君现在也开始在学堂招反死士——啊——啊好像不能这么说哈——”他习惯性地用力抓着脑袋,“就是说吧,斩蛇会现在开始在学堂里招人,不管你出道以后要不要找职务的都可以,朝廷有一定俸禄,但是不多——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啦——关键是我们是正义的朱雀道!所以只要你恨灵蛇教、反对仇戮,有战斗的勇气和热情,就可以申请报名,报名找我就行了啊——加入斩蛇会之后大家就一心一意地与魔教作斗争,不打败仇戮决不放弃——要报名找我啊——”
众人全部沉默,大抵是被他这番直来直去的大白话给吓到了。
“我问一下,”打破沉默的竟是芷萧,“我们现在加入斩蛇会,也就意味着一出道就可以直接反抗魔教了是吗?”
“那当然,”慕容枫只顾高兴芷萧应和了他,她提出的问题其实他想也没有想过,而芷萧显然注意到了这点。
“我的意思是,是否需要先接受一定的筛选和培训,要填申请表什么的?”
“呃……”慕容枫哑然失笑,“申请表应该不用罢,报个名就行了——还得写那玩意儿不跟死士一样啦——呃不过我也不知道啊,培训应该要的吧,但应该是挑大家有时间的时候……”
“哦,我明白了,”芷萧半咸不淡地说,“反正我是要加入的,不过具体情况我还是自己去问东君罢。”
众人一片哄笑。
“慕容公子啊,你可真得补补文化了,”众人中爆发出起哄的怪叫,“要不然以后夫人有什么事儿都只能再去问一遍东君——”
慕容枫倒是不以为忤,而在芷萧损过他之后众人都热情洋溢地涌上去找他报起名来。芷萧还是去向东君打听了一番,东君笑着说像你这样的成员我们当然是热烈欢迎的。
于是剩下的时间芷萧开始和慕容一众一起参加斩蛇会会员培训。偶尔会去上书房,在不经意间翻到当年他带去北凉的《绝迹古密咒》。翻开第一页就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马一昊的字也很漂亮,但在她的眼中却超乎一般地狰狞恐怖——
萧颙光君足下:
兹奉蛇君法旨,致书君子二十五日归国当晚定昏三刻于城西蛇君庙见驾。若延迟半分,则劳君转告朱雀道郁姑娘为何府收尸。归者去者,惟君自慎。
四年腊月廿三日
灵蛇教靖西统制马
芷萧注视着那张字条,眼泪不由自主地就落了下来。想起躺在医馆时的中夜里他温柔而凄楚的诀别——阿残阿残,你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去承担本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苦难。周围仿佛有人在咳嗽,她陡然一惊,便连忙抹去泪水,也不敢四处看,就装成一副在认真翻书的模样——
“死咒抵御咒。”
那是好长的一串咒语,因为后面的很多页都被人撕去从而一翻就到。记得阿残在北凉时说,谁也无法拒绝死亡,而这个咒的意思是一个人可以用这个咒语阻止另外一个人的死亡,但前提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当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她会为他这么做,于是她借去了这本书:在这样混乱的时代里,灵蛇教肆虐,谁都难免会出些事情。背下咒语没有用最好,不过以防万一:或许它还真的会派上用场的。
出道的仪式比入道时简单得多,只是每个人在自己道神君像前叩头,求神君一个庇佑而已。四道祭酒站在神庙的正前方,按照习俗相互给各道一个祝福。芷萧同大家一样地施礼答礼,自楚寒秋开始,风林晚、王占夔、周广、曼吟、莫愁——最后一个,是他。站在他的面前,四目凝望、百感交集,一瞬间就好想扑上去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把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对他耳语说我们真的再也不要分开。她看到他的眼神从留恋变得苍白,之后却不知为什么泛起了泪花。然而终于不曾紧紧相拥,更不曾不顾一切地含住他冰冷的唇——他们只是在视线的一片模糊与晶莹里,牵起嘴角,对彼此,一揖到地。学堂里,四方庙前,一个玄武与一个朱雀间最诚挚柔婉而忧伤的祝愿——潮湿的目光,谨遵礼法的深深一拜——曾经有多少次幻想这样的一拜是在黄昏时供着两道神君的彩堂前。也许新来的孩子们不会理解,他们也许会认为在随便轻松的答礼之外这中规中矩的一拜只能说明朱雀与玄武间隔着一道深刻的鸿沟。他们不理解所谓的礼节也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更不知道这礼节的背后还隐忍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直起身,在眼里泛滥的洪潮中相望,之后转身,沉默着离开,最终把那些欲流的酸楚吞回心里。原来曾经那些贴紧灵魂的熟悉的温度只今变作了揖让垂拱的距离,一垂首、几千里,一躬身、一万年。
离开,也许不会太悲伤罢。
阿残,我就这么走了,真幸运还能在最后与你道个别。
我加入斩蛇会了,你也要好好的——你要记得我们曾经说过不管一个人出了什么事,另一个都要活在人间,好好的。
阿残,你一定要幸福,一定。
、二十七章 凤仪庄
莫琼卿惊现凤仪庄,楚素商巧抚清流琴
崇德六年,女及桃李,男至弱冠。
按照术士的规矩这一批人就彻底成年了。新年之后,芷萧便与慕容枫姬天钦楚寒秋王见宝他们一起宣誓加入斩蛇会。一同入会的还有孟晨光秀英夫妻俩、白虎道的王占夔一众人等——孟家的酒正月里就办掉了,芷萧做伴娘,还笑话秀英如此迫不及待——事实上,她自己又何尝未曾迫不及待过,只是那个让她迫不及待的人,如今已是银汉迢迢,如在海天之远。
依旧住在慕容家,依旧是那种永远都能找到乐子的氛围,不过王见宝来了用不着被拖着去搓麻将而已。外面的世界愈发动荡不安,灵蛇教到处杀人,相传斩蛇会的所有人员及家眷全部被列入黑名单,杀死一个,那黑色的名字上面就会被填上一个显眼的红叉。
慕容家最终没能幸免于难,这是芷萧第一次看到慕容枫如此悲伤如此低沉。姬天钦陪他喝了三天闷酒,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认真研习最实用的法术,每一次行动永远少不得他的影子。姬天钦与他并肩战斗形影不离,两个人漂亮地干掉了灵蛇教的元老,镇北统制潘奎,赢得了会里一片青睐——当然也少不了被死士们狠狠记上一笔。
萧残有些出神地望着桌上那张名单:冗长的一排名字,多数曾是他的同段同窗——慕容枫和姬天钦的名字上都被画了大大的框,继而是楚寒秋,孟晨光,王见宝,董蕊——郁兰。
冰冷的手指轻轻触上那两个没有温度的字——芷萧,芷萧,你最终还是加入了斩蛇会——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如果这一张名单就是我的任务,我该怎么办;要取得蛇君的信任我必须要完成他的交待——你让我,怎么办。
“那蒜泥也在名单上?”身后响起的声音却来自如今接替潘奎做了镇北统制的、那位当年一心想做平南统制的莫等闲,“若颙光舍不得亲自动手,就不妨考虑交给在下——在下定当不负蛇君重托……”
“蛇君可没这么说,”萧残不屑地把那名单收了起来,“这张名单只是斩蛇会一干人等,教里人手一份的,我想蛇君并没下命令说要一个不剩。”
“也是,杀一个蒜泥的功劳,哪里有干掉慕容枫姬天钦那样的头号通缉犯来得爽利——尽管他们帮了我个大忙,”莫等闲狰狞地笑着,“不过这次我是来带任务的:你们平南道明晚落更之后在甜水巷一带设下埋伏,获取绝密情报,不得有误。”
“知道了,”萧残淡淡地说,“贤卿还有别的事么?没事就请回罢。”
“哦,也是,反正你办事情蛇君放心,”莫等闲于是朝外面走去。“哎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便又转过身来,“以前的事情还烦劳颙光大人大量不以为忤——毕竟在利益面前,兄弟,也不过是个笑话。”
“唔,跟你这等人计较我还犯不上,”萧残眼皮也没抬一下,“贤卿,请回罢。”
于是莫等闲愤愤离开,留下萧残一个人,对着那名单上的郁兰二字发呆。
——甜水巷,甜水巷,看来这回,是又要开杀戒了。
甜水巷是藏匿在朱雀道深处的一条小巷子,周围全是普通人的民宅,按道理说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大动荡。但事实上,这里正是斩蛇会的一个秘密情报点,比芷萧众人年长六岁、如今在工部供职的罗长生和他的妻子周华丽住在这里。他们的身份很隐蔽,就连灵蛇教的名单上都没有——这次死士们只是阴差阳错地截获了一张写有“甜水巷”三字的纸条,蛇君便派遣萧残和他的平南道盯在那里。但萧残深知这甜水巷必然来头不小,于是接到任务后他很快查清了所有的住户,并精确地将目光锁定在不起眼的罗家——其实难怪蛇君器重萧残:按照一般死士的做法必然是把全街人赶尽杀绝。仇戮本人并不介意伤及无辜,但他很在乎办事效率,因而萧残的做法虽过于慈悲,却依旧深得其认可。萧残将平南道的死士藏匿于罗家附近的各个角落,自己则服下遁形剂隐于高枝,安静地等待目标出现。
从落更一直细数到三更,周围一片静阒,唯一能听见的只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因而那微乎其微的叩门声虽像极了三更的梆子,却依然丝毫不差地落进了萧残的耳鼓。屏气凝神,在他所藏匿的那株高大的桑树上可以将罗家的小院一览无余——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走出来,倚在门口,轻声朝外面对起了暗号:
“深更半夜的做什么敲门?”
“来贴防鬼的符,天亮就不灵啦——”是慕容枫的声音。
萧残心中猛地一凛。门开了又关,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在小院里如水滑落——慕容枫脱掉素蝉衣,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那妇人引他进屋,而萧残闭了眼,把右手缓缓移向左臂,却在将要触到死士标志的一刻陡然止住——
运气,如飞鸟般无声落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小心地躲着光线——遁形剂虽能藏匿身形,影子却掩盖不住。慢慢地施咒、开门,召唤,情报飞来——
“有人!”纸条自手中飞出的一刻罗长生和慕容枫同时大喊。萧残回身遁走,倒是慕容枫眼疾手快,一脚踏上地面他瘦长的影,木剑泛起一道金光——
“原形毕现!”
萧残的右手猛地压上左臂的死士标志,于是平南道的死士如幽灵般四处飞来。慕容枫大叫着有埋伏要嫂子带上孩子快跑,自己则和罗长生并战打退了好几名死士——至于萧残,他借此机会揣起字条就准备幻形——
“削皮精你给我站住!”慕容枫咆哮着飞身上前,一把扯住萧残的袍子边,就随他一并被移步幻形到了城西台城河对岸的荒地。
“蠢材,我不想伤及无辜,”萧残立即起身,居高临下地用法器指着他,“我只要那张纸,如果你执意要夺回的话——”
“乌基蒂达!”
萧残早知道他必然是这一手,因而提前就默念了防御咒,继而一个定身咒打过去。慕容枫敏捷地闪身避过,有些想不通对方刚才念的怎么会是“阿伐迦萨”而不是“阿吉瓦阿末那”——
“斯提那亚!”真不知这情敌二人哪里来的这般默契。
雨点般的飞刀纷纷从空中落下,两个人打着滚避开,身上都受了几处伤,也都丢了法器,就那么全无术士形象地如国人一般掐起架来。其实之于他们二人,每一次的混战归根结底都无非为了一个目的,而丢掉法器的萧残肢体力量明显不及慕容枫,他很快就变得脸色惨白,以至于上气不接下气。慕容枫不无快意地放开他,也没管手上腿上全是鲜血,就在他身上乱翻一气,最后从他怀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纸卷,刚要揣走却又出乎萧残意料地,展开看了一下——
“妈的削皮精,敢拿假情报糊弄老子,”他愤怒地将空纸条丢在萧残身上,继而又是一通乱翻,最后终于把一张有字的纸翻了出来。
“别以为老子跟你一样头脑简单,还拿这种小孩把戏来懵我,”他说着便甩开他去拾自己的法器,只是萧残的颊上却浮起了不自然的笑意。
看着慕容枫的身影消失在淡漠的夜色里,他也缓缓起身,拾起法器,幻形、离开,在着陆的时候吐出一大口鲜血,可惨白的脸上却仿佛牵挂上了一线稀薄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