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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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样真的很好,芷萧常常会忍不住想,如果一开始没有遇到阿残,也许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样一种开心的生活——跟慕容江湛在一起永远会有想不到的好玩的东西,似乎每天都很新鲜,每天都有琅琅的笑声,不似与阿残相视落泪的日子:那种带着锥心痛楚的甜蜜,就像是鲜血与蔷薇,一样的妖娆的颜色,让人无从分辨,又像是受过绞心咒后随之而来的一场缱绻温柔,让人分不清爱与痛、甜与苦,吻与伤……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经历过那种刺痛的温柔,是不是自己现在,就会心甘情愿地沉浸于当前的欣悦?
是不是习惯了流泪的滋味之后会感觉欢乐和笑容与自己恍如隔世?
是不是太久与他相拥在黑暗里已经让自己忘却了阳光的味道……
二月初二一大早芷萧就和楚寒秋一起去了朱雀苍龙两道交界处的映波桥津:太阳段的四道祭酒按照惯例要代表学堂形象站在船头,之后船才到朱雀桥津引渡诸生。曼吟已经回来了,像往日一样灵秀与不羁,青铜的龙形带钩悬着镶铜边的翠玉佩优雅地垂坠在腰间。她看见芷萧气色好些便宽心了许多,作为祭酒们的段组长她开始安排各人的位置,只是八个人里就总空着那一个迟迟不到。
“我们就这么排吧,朱雀、玄武、苍龙、白虎,”曼吟说着就推每一个人去他自己的位子,并把芷萧身边玄武道男祭酒的位子空了下来,“素商对面由你负责——芷萧我们露脸啊,在渡口那里站着的时候可不许眉目传情——哎我说萧颙光死到哪里去啦怎么还不出现——”
“哦你们都排好了啊,对不起我来迟了,”却是一个文静而略显清澈的男声,“真不好意思,是这样的,萧颙光派了只鸽子把这个东西寄给我,他什么也没说,我犹豫半天,猜他的意思可能是他今天有事让我代他一下……”
——来人是云峦,身着玄武道袍,手里提着那只镶了银边的玄武道玉佩。芷萧的心一瞬间就冷却到冰点:阿残,阿残,你竟然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么……
船一路西行,穿过闹市,转而向北,在清江门外出城,拐入台城河,又汇入江水——本来出了城众人就可以回舱了,芷萧却执意站在外面,还横竖把曼吟打发回去,只一任清冷的江风吹得她泪网纵横。云峦很体贴地出来问她要不要回舱里休息一下,芷萧说不用了,谢谢云公子。云峦说你还是回去坐会儿罢,我代颙光做这个祭酒好歹也要顺便帮他照顾下嫂子不是——
“不用了,谢谢,”芷萧勉强地牵牵嘴角,“告诉他我挺好的。”
“哦,”云峦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太能见得到他了,他经常大半夜才回房的——说实在的灵蛇教可真麻烦,只是委屈嫂子了——”
“呃……委屈倒还没有……”芷萧这种回似乎是默认了他“嫂子”的叫法,“只是灵蛇教……你知道什么动向吗?”
她只是关心他的安危,倒也没有别的。
“我不是死士,动向不太知道,”云峦很小声却很不屑,“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地方,人家愿意加入的,他要人家牺牲一切时间为他做事,越是不待见他他还越要强拖人家入教——说实话当年我还真被家父大人逼着交过申请,不过后来的死士训练什么的我全没去,有这时间还不如跟姑娘们出去玩来得实在——”
芷萧的脸上牵起一线淡淡的笑意。
“其实颙光也苦,他是被逼进去的,人太有才华了还真是不行,”云峦的反蛇君言论也就只敢说给朱雀道听听,“还是像我和开阳这样的‘败家子’安全些个,人家不屑要,正好我们图个清闲——你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好好疼他,他只爱你一个。被人逼着做事压力很大的,估计只有你安慰他他心里才会舒服些……”
芷萧感觉有什么东西把胸口堵住了。
“哦,我现在也……见不到他了……”一瞬间想起他说的话,也许,为了让他安心,自己就不该,最起码在玄武道众人的眼里,成为他的累赘。
“还有……别叫‘嫂子’,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云峦有些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但愿他好好的罢,”她却像是在对着天空自语,“不管今后能不能相守,告诉他,我爱他。”
紫微山术士学堂像往常一样开学了。还是一样的四方庙,还是一样的分道仪式,只是跪在神君像前叩头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七年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离开学堂将会走向怎样的命运。他们对未来的生活满是憧憬,从未想过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里也会存在邪恶,会有分别、会有悲伤。很多孩子在用一种期待的眼神注视着那些身段高挑的师兄师姐们腰间玉佩上的祭酒标志,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祭酒其实也各怀心事:他们有的曾轰轰烈烈相爱如今只剩空洞的眷念,有的彼此带着些特殊的感觉又不敢确定是幻是真,有的在期待心爱的他会在不经意间投给自己惊鸿一瞥,有的却依然在幻想那个儿时与自己许下一生一世诺言的负心人有一天会浪子回头。一个穿着崭新震卦服色的小女孩晕头转向地撞进红花边的队伍,一脚踩到谁的袍子。她被那个人轻轻扶起,闪亮天真而灵气的瞳仁看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沉静幽深的愁眼——
“这里是朱雀道,”楚寒秋温柔地说,“苍龙道在那边——”
小姑娘看看他腰间的祭酒玉佩,又有些无助地望了望四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郁姑娘麻烦先帮我照看一下好么,”他于是轻声交代芷萧,“这边人太乱了,我送小姑娘到曼吟那里去。”
说着他就牵起女孩的手拨开人群,小姑娘一脸崇拜地仰视着他。
“师……兄你好漂亮——”
“呃……”
她大概还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来思考应该是叫师兄还是叫师姐,不过苍龙道的小孩就是聪明,声音也许不能代表什么——不过铁证在于他的袍子款式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么。
“我叫水之湄,师兄可以叫我盈盈——”这娃还真大方。
楚寒秋只是随意地“哦”了一声。把她交给曼吟,曼吟朝他诡异地笑了笑。
“别说曼吟,这姑娘还真有点像你呢。”
“嘿,还真别说——”曼吟低头把盈盈打量一番,继而干脆将小家伙抱起来和自己并着脸,“回头我得好好栽培她,素商你太有心了——”
“没,没什么的,”楚寒秋皎洁的双颊上不经意便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我先过去了,我们回聊……”
曼吟放下盈盈朝他挥了挥手:也许她当时并不会去想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和自己究竟有多少相似之处罢——以后的事情谁能料到呢?而宿命的安排,又究竟存在着,多少不可知的定数与巧合……
芷萧的太阳段生活像是生命里缺了一块:那个日夜期待的身影只有在课上才见得到,但他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连个驻足寒暄的机会都不曾有。在朱雀道里和慕容枫一众一起生活,姬天钦带头开始喊“嫂子”。朱雀道本就是个八卦满天飞的地方,没过多久她堂堂朱雀道太阳段女祭酒的绰号就变作了“慕容夫人”,她也懒得管,就随他们怎样叫。偶尔会怀念玄武道的云峦姬天辅之流喊她一声“萧家嫂子”,但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常常在中夜里抚着颈间的银质挂坠发呆,偶尔会幻觉他冰凉的手小心地整理她的发。悄悄刻他的雅号在尘封已久的菱花背面——“半亲王”,他为自己取的自卑而骄傲的称呼。她不常记起这个代号,他也并不多提它,只是她想给自己留个想头,刻“萧”字与自己重了,其他的字义又太明显,便权且用了了这个。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了。”
嗯,在我身边——阿残,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一个人去禁地,却再也找不到滋竹的身影——滋竹滋竹,阿残要离开我,你也不在了么?轻轻念出守护图腾咒,银白色的滋竹自箫管里款款飞出——她和已往没什么变化,除了如今形单影只。她的比翼鸟不知身在何处,滋竹滋竹,向来清高傲岸的你,又可曾寂寞么?
远处有脚步声稀稀落落地传来——本能地在草间卧倒,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天知道是什么人。听声音仿佛来人不少,芷萧偷偷抬起眼皮,前方的不远处一群黑衣人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举起法器警惕地向四周扫视着——
“贤卿,你四处看看,方才我好像见到谁的守护图腾,你检查下有没有人。”
“明白,”答应马一昊的人是莫愁的哥哥莫等闲,他擎着木剑四处观望一番,继而闪电般地朝草丛间连打若干个粉碎咒——好在芷萧早料到他有这一出,便提前施咒为自己做好了防护。
“有人也死定了,”莫等闲阴险地笑道,“灏旻兄,蛇君怎么说?”
“说你还得再等等,”马一昊冷冷地说,“四大统制可不是说封就封的,想这些年我为蛇君做了多少事才混上这靖西统制的职位——你再看那安东镇北——姬天璇是什么人?蛇君的女人都只能做到这份上;那镇北潘奎可是当年跟蛇君打天下的——平南是你想做就做的么?想升迁,就得多为蛇君办事——明白罢小子。”
莫等闲不屑地哼了一声。
“至于你呢,颙光,”马一昊又转过身去朝向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色的身影,“别以为蛇君不知道,你在给斩蛇会通报消息——”
芷萧听得心里猛地一颤:阿残——祈祷神君他可千万别出事——
“我没有,”萧残冷冰冰地回应他。
“没有么?”马一昊仿佛是斜了他一眼,“我看你还是放不下那个小蛮子,她向你要星星你就不给摘月亮,她让你去死你就一头撞墙——”
莫等闲及另外的几个死士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之间好像没有必然联系罢,”萧残淡淡地说,“我总觉得这次不是蛇君在找我,而是你——我很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不愧是萧颙光,”马一昊阴森森地哼道,“蛇君的确还没有确定,但他也对你有所怀疑了——毕竟,你当初加入圣教,可不是出自真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补一份申请书么?”萧残冷漠而犀利。
“那倒不必,”马一昊狞笑道,“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当真不忠于蛇君,我们弟兄回去,也好有个交待——”说着他意味深长地向莫等闲望了一眼。
——他们想干什么——
“菩托拉玛匿!”
萧残似乎很镇定地望着他——芷萧认得这个咒语,当初他教她学锁心术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他说这个咒语叫取念咒,跟玛纳萨瓦塔夺魂咒有一定类似,但比夺魂咒要轻很多,因而不被算在四方教的禁咒之列。通过这个咒语施咒者可以闯入他人的思想、读懂对方的真实念头——好在他锁心术很高明,她倒还并不担心他。
“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鬼,”马一昊忿忿地说,“再敢跟我装,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阿格尼亚诃达——”
他的法器一挥,萧残高瘦修长的身子便应风而倒。他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而她则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就仿佛那咒施在自己的身上。尽量不让自己出声,芷萧艰难地抓过法器,想要施个咒帮他,却在起身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草丛里。不远处的他开始大声呻吟:她明白他早就清楚她的存在,于是为了保护她竟然在被绞心之余还要硬撑着施一个石化咒给她——眼泪开始无声地肆虐,一滴一点地打在草尖化成珠露。仿佛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马一昊才终于停止对他的折磨,继而恶狠狠地将一只腰牌状的东西丢给他。
“蛇君封的,平南统制,抓紧时间过去谢恩,”他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恨意,“萧颙光你何德何能,竟让蛇君如此器重你——你若再不肯好好办事,恐怕蛇君就要来硬的了。”
说着他不再管萧残,就径自率领剩余的死士们离开禁地。莫等闲好像尤其痛恨地向身后瞪了一眼。萧残艰难地抓过腰牌、吃力地爬起,也无心去掸身上的土,就缓缓地扶着树木朝学堂的方向挪去,而芷萧则一直在草丛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脸上手上挨了好几处虫咬,直到咒语自行解开,浑身被定得酸麻,也顾不上施咒为自己消肿,她就跌跌撞撞地跑向他消失的方向企图追上他蹒跚前行的身影。只是直到林子之外,那片熟悉的墨色,她却再也,不曾望见。
她常常能感到他的爱、他的痛,他在挣扎,他在想她——可是能得到的他的消息却少得可怜。“慕容夫人”的名号越叫越响,导致很多不明就里的土段新生以为她就姓慕容,竟直接喊她“慕容师姐”。她也不想解释,就只是一天天地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