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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牢-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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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起移步幻形啊,”芷萧委委屈屈地放开她,“人家怕被你弄丢了嘛。”
“呃……对不起,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呀?”芷萧一下子又觉得很好笑:其实这小子很能乱想的,就是一让他说他就木讷了——“又在乱想是不是?告诉我你以为什么——”
“没,没什么……”
“阿残你真坏,”她说着便甜甜地用手臂环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有些不自然地把双手搭上她的纤腰,继而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旋转。停下来时两人已经身处凉州城里人潮汹涌的街头,红着脸放开对方,彼此尴尬一笑,继而牵起手来,一起走进那家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寒酸的门头。门口连块匾都没有,就在台阶上蹲了个抽旱烟的老头,这让他们一瞬间怀疑是找错了。问他路,他也不回话,就只顾在那里旁若无人吧唧吧唧地吸他的烟袋。萧残和芷萧对视一眼,也不晓得他是疯子还是世外高人,于是又交换一个眼色,彼此握紧对方的手,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进去则愈发觉得不对:这里面怎么看着都像是废弃已久的普通住户,又哪里有什么钱庄——正犹豫着,冷不防萧残一脚踏上小路中间一块铜钱形的石板,继而便感觉脚下开始移动。他连忙拉芷萧在一起站好,那孔方石板则快速下陷——随着头顶的天光渐渐合拢,那石板也放慢了速度,最终停留在一扇金碧辉煌的地下洞门前——门开着,门槛不高,里面是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两人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与国人钱庄别无二致的柜台,台上堆满各种各样的账簿,后面悬一张黑底金字大匾,上书:昇源兴票号。
原来北凉是管钱庄叫“票号”的,怪不得当时跟大祭司解释半天才相互弄懂对方的意思。掌柜的穿地主袍戴瓜皮帽,跟人很像,转过来才发现是一种两耳招风眼大入珠笑容可掬而灵气逼人的生物。“欢迎光临昇源兴票号,”他的声音比较尖厉,像是宦官,不过比宦官要可亲可爱得多,“精灵非常荣幸为客官们服务,不知二位客官想要办些什么——存金子、取银子,还是换铜板?”
呃……原来精灵这么热情哒?
这是芷萧第一次进术士钱庄:毕竟在术士掌权的江都,术士国人货币通用,老爹就是开钱庄的根本不存在存钱问题,所以传说中的古易阁,那个所谓精灵掌管的钱庄她从来就不曾见识过。据阿残说精灵是一种极具灵性的生物,他们聪明,擅于制造机巧,尤其长于精打细算,所以他们开的钱庄精细安全,很快就垄断了术士世界。而且这些生物偶尔也有从事占卜行业的,极不常见,但比术士占卦要灵验得多——现在术士的占断课仅仅是一种保留传统的方式,真正的占断灵性基本上已经不具备了。
萧残把票据和钥匙拿出来,那精灵掌柜接过它们点点头,便叫一旁跑堂的精灵来招呼客人。这些精灵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一个个都圆头圆脑活像土财主,没有客人时他们就各自坐在衣柜前填本子打算盘。萧残说桌子前面那一排干支加大写数字是他们的编号:多数精灵没有名字,只有这样一串编号。
“二位客官里面请,”那只编号为甲申叁玖捌贰的精灵拿了那银色紫菀花的钥匙热情地引他们穿过大厅,绕到巨大的屏风后面。触发某个机关,原本天衣无缝的墙壁便自动打开,呈现出长长的地隧。深处隐约有光亮,脚下是平置的梯子状物,迂回曲折至隧道深处。那精灵又不知拨动了什么机关,一只小木人拉的车子就轻快地沿着那梯状物滑到众人面前,面向着那幽远未知的地隧深处——
“请二位客官上车,”精灵得意地说,“这是敝号精灵们的独创,现在已经推广到每一个国的术士中去了。铺在地上的东西叫轨,根据字义二位可以想到我们的车子是沿着它走的,这样安全快捷。”说着他一跃上车,坐在两排座位前排的位置——看得出来那就是给精灵坐的。后面的洞门已在不觉中关闭,而那精灵像摩顶受戒一样友善地摸了摸木人的头,木人便拉着车沿着轨道飞快地滑翔起来。
“里面就是我们的地下金库,”精灵的语气里满是自豪,“精灵开的票号是天下最安全的,客官们把财帛交给精灵尽可绝对放心——您看我们不仅有精灵才能打开的机关,还有修罗朋友给我们站岗守卫——”说着他挥手朝两旁的墙壁里打招呼,芷萧这才注意到那些若隐若现在幽暗灯影里的武士,不是雕塑,而是一些手持三叉戟、狼牙棒,金刚锤一类武器的活生生的生物——他们容色严肃,看上去像是国人传说里那些战神雷神什么的,凶恶而威武。精灵说修罗是精灵最好的朋友,他们不辞辛苦地守卫精灵的金库,精灵就为他们打造天下最精良的武器——他们喜欢战斗,个个都是勇士。一旦有外来者闯入,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把入侵者的脑壳砸个粉碎。芷萧听得脊椎骨发凉,不知觉就钻进萧残的臂弯里。感觉有手轻轻地拍着她,熟悉的体贴温柔。车子在轨道上飞速滑翔,每个急转弯都或多或少会让芷萧吃上一惊——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来。一扇扇深锁的朱门开始出现在视线里,两边都有,每边隔着四五扇门就会有一名修罗守卫。木人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最终在一扇朱门前停下。“第七百五十三号,”精灵尖声叫道,“请二位客官下车,二位当心嘞——”
萧残一跃跳上旁边的平台——离车子有点远,芷萧基本上是被他抱出来的。那精灵极八卦地看着他俩笑,弄得两人都怪不好意思的。
“二位客官想必是这位萧夫人的儿子和儿媳妇吧,”这种生物还真是出了名的热情,他带着他们走上台阶还不忘客套,“精灵对客人们过目不忘。上次是那位萧夫人自己来的,公子和她长得像,真像——”
“呃不是,我们只是朋友,朋友……”
——这就是什么:俩人手牵着手,一脸欲盖弥彰的神色,一个说另一个猛点头——
“哦知道了,那就是准儿媳妇——”精灵欢乐地说着,把那支钗的两股熟练地塞进锁孔里,“啥个时候办酒咧?”
“我说精灵先生,”芷萧为了赶紧把话题扯开连“先生”都叫上了,“您那庄票上不是写着‘认票不认人’么——”
“那是说没有票不能在昇源兴取东西,不代表是个人拿了票我们都会让他取,客官,”精灵于是絮絮叨叨地开了门,“所以说精灵开的钱庄是最安全的嘛。二位客官请进,最里面还有一道声闻密咒,小的可以提示是一篇文章中的一小段话,从女主人常读的书里摘下的,公子应该背得出——现在请二位自便,小的就在门口候着——”
说着他便出去了,留下芷萧和萧残站在空荡荡的洞门里——估计声闻密咒一打开这洞中必有机关。可是王家的藏书浩如烟海,究竟哪一本,才会藏着母亲留下来用作咒语的句子——
“应该是诗歌或者美文,而且你一定知道,”芷萧在一旁沉吟着,“试试看,会不会是李义山?”
“应该不会,”萧残边想边说,“李义山只是我喜欢,娘以前总跟我说别读这些悲戚戚的东西——你说会不会是某个丹方什么的?”
“我看不然,你家的丹方让人找出一个会死的,”芷萧说,“她留在这里,一定会让你容易想起,而药是最不好取舍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还是该想想国人的文章——只是一种感觉——”
“你的感觉不无道理,”萧残很安静地凝视着四围空荡荡的墙壁,“这里是术士的钱庄,很少有人会想到拿国人的东西做密钥,所以用国人的东西相对安全——国人的文章,我娘爱读的,而且我会背……”
“道德经?庄子?我猜的——”
“对,可能是这个,”萧残眼前一亮,继而《庄子?秋水》中的一段文字便脱口而出:“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
他背得很流利,虽然芷萧早不惊异他的文学功底究竟有多深,听他念诵国人的文章却是头一回。眼前的墙壁在他念诵至一半时缓缓洞开,墙的另一边却并不像他们起初想象的那般让人眼花缭乱:那里只是简简单单地摆着一只柜子,柜子上供着一瓶紫色的雏菊般的小花,叶子是长椭圆形而有锯齿的,正与那发钗钥匙上的雕花形一样——而叶子的叶脉间流动着一种魔幻般的银色,辉映得整间地穴里都弥散着奇异的光——
“银叶紫菀,”素来淡定如萧残竟也忍不住叫出了声音,“原来,在这里……”
“这就是你常跟我讲的银叶紫菀?”芷萧惊讶地跑到了跟前,小心地托起叶子细细观察着,而萧残整个人仿佛被钉在那里似的。
“阿残你快过来啊,你来看,这里有信,应该是令堂大人留下的——”
萧残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上前,接过芷萧手中的信件展开:
燦儿如晤:
自仲春相别吾儿朱雀之津,悠悠半载余,萦思日转,依依不尽。念儿负笈求学紫微山,勤于攻书、孜于修为,先生同侪,多有誉辞,母心甚慰。惟今朝吾儿圆锁之寿,迢迢山海、实难相望。故权托鱼雁,聊寄思儿之心;零落数言,难尽寸草之意。
余药王苗裔,叩玄武神君道席,得相知汝父,委身长干,悬壶为济。数岁得育骄儿,转眼一十三载,聪明颖慧、笃书好文:玄经密法、过目而晓,研石炼方、未点即通。生儿如此,母夫复何求。然皇天不遂人愿,萧门有此嘉儿,竟难共天伦,实为母之过也。吾儿所知,当今天下,列国逐鹿,战乱频繁;惟圣朝安于江左,三代太平无事。然术士黑白二道,多有纷扰,圣朝大治,亦未尝免于斯。魔教灵蛇,新兴城郊,并此蛇君,滥扩党羽、屠戮良民,罪不容诛。其人欲求长生,久觑王氏银叶紫菀灵株,故以家人性命相要,势在必得。夫银叶紫菀,具反复真元之效,君子服之大裨修为,然与诸杀人者,则为虎作伥何异。故为娘深匿灵物北凉之远,以此一身,蠲天下黎民途炭之苦。今汝魂魄既全,修习术法大有嘉迹,日后当自励自勉,亦须心系苍生,谨记灵蛇教灭家之恨,切莫空图微名薄利,堕落魔道,失足而成千古之恨也。
吾儿展阅此书时,恐数年匆匆又过,吾儿已作翩翩少年矣。韶光正好,万勿蹉跎。以汝才慧好学,修君子正道,他日必为天下仰止。吾尝拜请东君,恳渠栽培照料,以略解心头见背之恨。一朝见信,吾儿可将世间仅存三株银叶紫菀进奉东君,以求物尽其用。另有药王世家御赐圣物,儿可佩诸身体,日后亦不妨转赠佳妇。
乃翁国人,少以文章遐迩乡里,生性直耿,不避世讳。尝见罪恶人,含冤忍辱,故多有愤世意,久效刘阮醉卧家中,诗酒消磨,不问他用。吾知汝素怀怨怼,然毕竟年少,难解其中就里。今汝既长成,须明瞭此事。夫人之相与,皆发乎至情,惟情之至者,方悟高玄妙法,捭阖纵横天下,若尧舜垂拱治,而非夏桀、周厉之为也。夫血亲者,动乎心、发乎至情,止乎礼。吾儿得谙此道,即莫记恨汝父,须知万事皆有根由,既情之使然,余下便诸事由他,切切。
近来魔教相迫日笃,母恐时日无多,惟草率书此。挥泪离儿,不尽酸辛,惟吾儿珍重节哀,多行善举,并不负我王家之名。
嘉佑一十七年冬月廿日
母雅玟字示
萧残读到一半就感觉颊上有潮湿的液体开始泛滥,想止也止不住,便权且任它汹涌流淌。芷萧从自身后静静抱住他,她温暖的手臂给了他温暖的力量。只是,只是,母亲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切莫堕入魔道,可一切已经发生了,自己的左臂上,已平添上这一道再也抹不去的创痕。世间之事往往回头是岸,然而总有些魔障,要远离它为妙,否则一旦陷入,便如坠泥淖之中,愈是挣扎便愈发沦陷,从此再也无法回头。
正所谓一失足,而成千古之恨。
小心地拉开下面的抽屉,里面仅放着一方首饰盒与一只盛满银色流质的水晶瓶。首饰盒里盛着的正是那金段时冒牌药王后人王灵素炫耀给他看的药王世家的御赐银牌挂坠——恍惚记得是东君说过,她那东西未必是真,该是你的终究会回来——看来那个时候,东君便已对一切,了然于胸。
郑重地把那方银牌挂在胸前,将母亲的信揣进怀里,他捧起水晶瓶,心里面五味杂陈。
“下面你打算怎么做,”芷萧在他身后,轻轻理着他鬓边的发。
“哦,我想我要去看一下,”萧残幽幽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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