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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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错了!”
“大胆!”
陈旸话音刚落,吕殊怀便朗声反驳,礼部尚书也几乎同时出声喝斥,三个人的声音一个紧接着一个响彻大殿,余音袅袅,百官面面相觑,尤其是站在长长队列后方的低品官员,有人看到同僚脸上出现惧色,自己也是心头打鼓,不禁将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一些。
苏蕴明跪在地上也埋着头,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但不详的预感在她胸中越积越高,淹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只得死死地盯住地面金砖的缝隙。
“来人啊,将这个刁民拖下去!”礼部尚书袍袖一拂,真的便有两名金吾卫过来,一左一右地将吕殊怀架了起来。
“且慢。”礼部尚书稍后方的另一位紫袍官员站了出来,先向陈旸施了一礼,道:“臣刑部尚书姜白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本朝律例,敲响登闻鼓所为者三:‘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此人由信阳府千里迢迢赶至端桓,甘受二十廷杖,其间几度昏厥,仍坚持亲手敲鼓,臣观其形态不似刁恶无赖之徒。如今既已宣到殿上,且听他将话讲完,以免失陛下圣明。”
他身前身后又是数人出列,同时躬身行礼,依次道:“臣大理寺卿李仕鲁请陛下息怒。”
“臣左督御史刘伶……”
“臣通政使王庆云……”
“臣吏部尚书刘醒……”
一时间六部九卿里居然站出了五位替吕殊怀求情,陈旸尚未出声,脾气火爆的礼部老尚书没想到被同僚当众打脸,本就红润的老脸更是涨得血红,灰白的须发几乎像刺猬似地张了开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地道:“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此人当面、当面顶撞陛下……”
“朱尚书此言差矣,”大理寺卿李仕鲁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在满大殿的官员中算是年富力强的,兼之面目冷峻,倒显得比瘦小干枯的礼部尚书气势逼人,他冷冷地道:“我朝又不是暴虐的前朝,陛下也不是前朝的昏溃之君,圣明无过皇上,几曾以言论罪人?”
这话说得狡猾,宣德殿上的满朝官员皆是聪明人,连苏蕴明都听出他在偷换概念,将礼部尚书指责吕殊怀的“欺君”罪名轻描淡写地说成言辞不当,最多就一个“君前失仪”。许多熟悉李仕鲁的官员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这位大理寺卿一贯秉承“多一案不如少一案”的原则做官审案,为何今日这般赤*裸*裸地为来人开脱?倒像是生怕他的案子告不成!
“你!”礼部老尚书不如他言辞便给,狂怒之下来不及细思,“啪”一声,竟是一口唾沫喷了他个满天星,兀自不解气,颤声骂道:“黄口小儿,几乎轮到你在老夫面前撒野!”
群臣大哗,礼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他倚老卖老地耍起无赖,还真是皇帝都要让三分。当下有赶紧上去拽住暴怒的李仕鲁的,有好言好语地劝老尚书息一息心火的,还有几位站得离李仕鲁较近,无辜被口水喷到,正一脸嫌弃地摸出巾子东擦西抹……堂堂的一国中枢宣德大殿,顷刻间竟热闹嘈杂得仿佛菜市场!
苏蕴明开始还镇定地看着,后来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弄得瞠目结舌,好险没笑出声,想不到礼部尚书喷口水的功力丝毫不逊于喷血。
她再度低头掩饰笑意,就听得上方的陈旸提高声音道:“安静,朕说安静!”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怒意,下头百官一瞬间悄没声息,用眼角瞥了瞥皇帝的脸,各自偷偷摸摸地回归本位站好。
苏蕴明倒忍不住抬起头,她与作为皇帝的陈旸相处时日不短,也曾在泰安宫与他同床共寝,可她印象中的皇帝总是温柔谦和的,有时候连她都觉得他在臣下面前缺少皇帝的威严。可是,此时此刻,龙椅之上的皇帝不再是一个虚无的符号。
他是人治社会最高的□者,泱泱大国,万千子民皆属于他的私产,只要他愿意,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隔着遥远的距离,苏蕴明看不清陈旸面上的表情,人从来都只害怕未知的事物,这样的设计或许就是为了通过空间感和距离感使臣下对皇帝心存敬畏。她只看到陈旸摆了摆手,站起身走下龙椅前的台阶,道:“朕累了,散朝吧。”
满殿的人都是一怔,刑部尚书姜白石一伙人惊得齐声道:“陛下——”
“朕说累了。大半夜的,你们不睡朕还要睡。” 陈旸抖了抖袍袖,将双手负在背后,早有太监为他打起一层层的帷幕,他拖着步子往内走,懒洋洋地道:“将这人赶出宫去。”
架着吕殊怀的两名金吾卫本已经不知所措地放开了他,闻言连忙单膝点地应命,再直起身,动作便敏捷迅速得多,一人一只手,将吕殊怀这个大男人拎得悬空而起!
“放开!放开我!”吕殊怀慌乱地挣扎了几下,哪是武艺娴熟的金吾卫对手,兼之背后的伤口痛得他手足发软,更是使不出力气。
眼看一名金吾卫掏出团布来堵他的嘴,他心都凉了半截,本就豁出去的死志更坚决,一面拼命挣扎,一面撕心裂肺地嚷道:“我要告的是东厂,是皇帝!当今皇帝陈旸为了一己私欲,派东厂番役屠村灭户!落霞村四百二十七口人,我信阳吕家上下一百七十九口,我外祖一家,我父母幼妹,全都被他杀人灭口,只逃脱了我一个!天啊天,我就算敲响了登闻鼓,天子无道,谁能为我报此血海深仇!”
“轰隆!”像是响应他的泣血呼号,无月无星的高空之上,炸响一声霹雳。
天子无道(这章完)
那雷声就像直接砸到了苏蕴明头上,她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扑向吕殊怀,嘶声问道:“你说什么?落霞村怎么了?师父师娘怎么了!?”
吕殊怀挣扎的动作顿了一顿,转过头看住她,苏蕴明与他四目相对,打个寒颤,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变得血红。
吕殊怀沙哑地道:“去年这个时候,外祖小恙,我从信阳赶回落霞村侍疾。外祖母体谅我路途辛苦,请安以后就安排我睡下。睡到半夜,我被一声惨叫惊醒,跳下床,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只看到窗口透进来的冲天火光……我冲出去,满地的血……村子里只剩我一个活人……我连夜逃回信阳,我父亲的属官在城门外等我,就在那天夜里,信阳吕府大火……没人逃出来……”
骇人听闻的往事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宣德殿上的众朝臣静静地听着,礼部尚书的表情正好遮在烛火的阴影里,只看到一丛灰白的山羊胡子微微颤抖。挟着吕殊怀的金吾卫也怔忡地松开了手,任由他把这段话说完。
吕殊怀深深呼吸,闭了闭眼,慢慢地睁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目扭曲,再也不是那位风流天然的少年公子,只剩狰狞。
这么多人……一夜间……都死了?苏蕴明觉得脑子是懵的,那些熟悉的人的脸在晃来晃去,她来不及感到悲伤或者更多的情绪,只是本能地去拒绝和怀疑。
“为什么……”她嗫嚅道:“怎么会……”
天边滚过一连串闷雷,吕殊怀在雷声中瞪着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逼近她,探手抓住她的肩胛,低吼道:“你问‘为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问‘为什么’!?都是因为你!为了掩盖你的过去,东厂才会杀人灭口!”
他手上用劲,正好捏住苏蕴明肩膀上的旧伤,痛得她一阵抽搐,拼命拍打他的手,却无力挣脱出来。
“放开她!”那头传来陈旸的怒斥,那两名金吾卫这才醒过神,连忙上来将吕殊怀提溜开,捏着布团那位看看他,又犹豫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不知该不该塞进他嘴里。
苏蕴明摔到地上,顾不得在身体各处叫嚣的疼痛,勉强撑起半身,追问道:“你根本没看到凶手,怎么能一口咬定是东厂干的?”
吕殊怀大约也挣扎得没了力气,老老实实地被两名金吾卫挂在半空,摆着一个耶稣受难的姿势,恨声道:“你看了我怀中的东西就明白了。”
苏蕴明向右侧那名金吾卫瞥了一眼,那人会意,便伸手在吕殊怀中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来。
烛光煌煌,众目睽睽之下,那是一小团澄黄明澈的琥珀,中间凝结了一只小小的振翅飞蛾。
东厂“飞蛾令”!
满堂哗然,不知多少人在同一时间开口说话或者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苏蕴明几乎能感觉音波如有实质一般从背后铺天盖地地袭过来。
她盯着那块飞蛾令,与她当初在陈旸失踪现场捡到的相比,这一块要更接近正圆形,颜色也更偏深……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所以,果然是东厂吗?真的是……他吗?
她蓦然回首,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出头的几位大人却一反慷慨激昂,沉默地潜藏在人群深处。而皇帝……皇帝依然站在通往内宫的帷幕前,重重阴影投在他身上,靛青色的龙袍比阴影更深。
苏蕴明慢慢地转回头,她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会儿如何组织语言,半晌,开口道:“只有这个,没有其它证据吗?”
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冷静,仿佛事不关己,吕殊怀粗重的呼吸声瞬间停了一拍,惊愕地听着她低而清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首先,若是信阳府真的发生如此弥天大案,朝廷不可能不得报,诸位大人不可能一无所知;其次,飞蛾令虽是东厂信物,但天下所知者众,要仿冒也并非不可能;再次,我在回归薛家之前的身世天下皆知,没有什么值得掩盖的过去;最后,陛下深居九重,薛蕴明处江湖之远,今日是第一次有机会参见陛下,所以陛下为我杀人灭口云云,又从何谈起?说到底,你既不能证明真的有案件发生,也不能证明是东厂行事,更不能证明陛下和我与此事有关。一切,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和毫无根据的猜想。”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殿门外冬雷阵阵,闪电划过长空,吕殊怀的脸在电光中青白交错,仿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子无道?吊民伐罪?真好借口不是?”苏蕴明似笑非笑,丝毫不惧地看着他,镇定地下了结论:“你是魏王的人。”
这一句出,宣德殿上朝臣又是哄然大哗,吕殊怀也在同时张口辩驳,声音居然被群臣发出的噪音压了下去,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青筋暴起,死命挣扎之下,两名金吾卫差点被他挣脱了去。
苏蕴明早看到右边那名金吾卫手里捏着一团布,猜到是用来静音的,当下一个眼色过去。那名金吾卫本就在犹豫,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住,先是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将手里的布牢牢地堵进吕殊怀嘴巴。
确定吕殊怀没有办法再出声,苏蕴明这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泄了劲,被强压下去的不适又都冒了出来,她只觉得头疼肩膀疼,腿软胳膊软,浑身都不着力……
宣德殿上喧嚷得倒像民间闹市,年轻的皇帝在阴影中负手而立,目光穿越整个大殿,投在苏蕴明身上,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他调转视线,扫了一眼他的大臣们,声音不大不小地道:“安静。”
嘈杂人声瞬间静止,可见大人们并没有他们表现得那样情不自禁,都竖着耳朵就等着聆听天音。
陈旸在心里冷笑一声,开口的声音依然是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姜卿。”
刑部尚书姜白石连忙出列行礼:“臣在。”
“李卿。”
堂上姓李的官员不少,但这种时候能被点名的是哪个大家心照不宣,大理寺卿李仕鲁应声出列:“臣在。”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再加一个韩松之,三法司会审吧。”
韩松之是东缉事厂的厂主,兼着金吾卫指挥佥事,这时候却不在宣德殿上。
所谓三法司,通常是指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三个拥有大圣朝至高审判权或监督权的机构,所以刚才也是这三位大佬领头出来挡住礼部尚书的无礼取闹。不过既然本案涉及魏王,天子家事,皇帝要摘掉督察院的言官,把东厂的太监头儿安□来,文官们也不好说什么。
两位大人在刹那间思绪如车轮般不知转了多少圈,躬身接旨,皇帝挥了挥手,司礼太监会意,拖长了声音,尖声尖气地道:“散朝。”
百官齐整整地弯下腰恭送皇帝,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内宫入口,官员们才井然有序地退出宣德殿。
每一位大人经过殿口时,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用眼角偷瞄伏在地上的苏蕴明,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堂上的官员有三分之一参加过当年御门广场外的死谏,其余三分之二也或多或少听说过那段往事:皇帝乱命,内阁拒不接旨,皇帝越过内阁把中旨直接发到六部,六部行使封驳权硬扛回去。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六次,皇帝执拗,群臣激愤,君臣之间的关系危如累卵……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大人们余恨未消,也忘记自己是在偷看了,恨恨地多瞪了苏蕴明两眼。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矣,那次胡闹过后,皇帝似乎终于懂事了,这几年表现得英明果决,又不失睿智宽和,颇有一番明君气象。
大臣们在欣慰崇敬之余,也开始反省,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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