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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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斯低下头:“在政治上,恐怕她已经当我是敌人了。”
“那么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她在敌人的阵营里。”
“马修斯……”
“这件事你不要管。”马修斯站起来,他恢复成为战神,目光沉静下来,“不管怎样,我要你远离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
希雅闭上了眼睛。
如此可怕的词汇,用在马修斯和海黛之间。
但她知道他是对的,如果她此时出现,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
“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他说,“情况越来越糟糕,海黛恐怕还要找你的麻烦,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结束?”这个词让希雅有种更加糟糕的感觉。
他垂下眼睛,说:“你……可能会听说我战死,但是……”
她的手猛然抓住他:“马修斯!”
“听我说完,希雅。”他强迫自己看着她,“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曾经看到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能让你逃脱,就能救我自己——但我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或许是另一个十二年,十三年,或许更久,或许我做不到……”
巨大的恐惧让她仿佛置身冰窟,在最艰难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候,她都知道他在那里——在电视里,在人们的话语里,总是在那,她从没有想过他会死——
“不!”她发出轻微的哀鸣,“你不能这么对我,马修斯!”
“听着,听我说。”他伸出双臂拥抱她,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我会回来,我保证我会回来,你要等着我,就像我曾经等过你那样,希雅,就算进了地狱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必须等我。”
放在许多年以前,她会反驳他,说那是无稽之谈。但现在她亲自经历了一切,却只能祈祷。大约只有圣灵知道,这些年她有多少次想起当时马修斯做的一切:努力避孕,试图劝说她打掉孩子——以及她的结婚誓言!他早就知道一切,真正的未来,他知道那件事在哪发生,什么时候,以及她会怎么做——他一次一次试图警告她,阻止她,但都失败了。
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终归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当然,也是因为他的安排。
“我在尽力控制一切,但圣灵总是比我更强大。”他说,“可我相信他是仁慈的,他会让我回到你身边。”
希雅强忍着战栗,她感觉到年少时的坚强和勇气一点点充斥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对他微笑,左侧脸颊的伤疤抽搐着:“我会等你。如果死神敢跟我抢你,我就揍死他。”
马修斯也笑了,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鼻尖:“你什么时候能自觉点,你至少十年没用面膜了。”
安迪的葬礼简朴至极,由于只是代任侯爵,且是因病而亡,这位曾经控制小半个帝国的政治家,尸骨入土时只有几位家人在侧。帝国公爵马修斯是记者们唯一认识的大人物,至于继任侯爵的那个小姑娘,则是头一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海黛侯爵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漂亮的白瓷娃娃。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卡迈拉狼族的痕迹,黑发黑眸,五官精致无暇,彻头彻尾是马修斯公爵的翻版。年迈的玛格丽特公主坐在轮椅里,她神智早已不清楚,不停地对身后站着的女仆说:“希雅,别让他们埋了安迪,他还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教堂阴影里,一个穿着修士长袍的人听到后微微颤抖着,远远用独眼看了看帝国公爵,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三月的暖风带来了湿气,就像是流泪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官子阶段,所有的路途都已经清晰
决裂
葬礼之后不久,便是新任侯爵的继任仪式。卡迈拉家族行事粗犷,没有像鹰族成人仪式一类的繁复规矩,只是在皇帝的要求下,才照例举办了仪式和舞会。典礼的日子恰逢马修斯在兰西访问,出乎众人预料,公爵并未改变自己的行程,而是照原定安排签订了解放被俘瓦尔特奴隶的协议,才回到兰西。
这种行为并没有让任何人产生二人不睦的联想,毕竟,海黛侯爵尚未成年,而她又是马修斯公爵唯一的女儿,这位父亲大约只是不想抢了孩子的风头吧。
马修斯回来的当晚,卡迈拉侯爵府举办盛大的舞会。由于准备时间仓促,侯爵府甚至只打扫出大厅,宾客只能另宿于酒店之中。狼族尴尬的财务状况也由此暴露了一角,据说在莱恩和希雅两位侯爵死后,家族的财产多数落入了马修斯公爵手中,而安迪侯爵并不擅长经营,他可支配的财富被特种部队的庞大支出消耗一空,乃至于每年都得向陆空军部申请特殊军费援助。海黛侯爵继任之后,她的父亲马修斯公爵似乎也没有要把钱还给她的意思。
不过,这年轻的女孩早晚都要继承两个家族的一切,什么时候拿到钱,似乎也就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公爵的到来揭开了舞会的序幕,他的装束简洁优雅,只在细节的刺绣上保留了精致的品味,头发整整齐齐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挺拔的身姿带着军人独有的锋利。比起少年时,马修斯的五官变化不大,但微微蹙紧的眉头和冷酷的眼神,却散发着年轻人难以具有的压迫感。这种无形的冰冷气场让他的身形显得比原本要高大,人们既不敢直视他的面孔,又无法不被他吸引。
与贵族们短暂地寒暄几句过后,音乐便适时响起,马修斯走到舞池中央,对海黛微微躬身,伸出手做出邀请的手势。
小姑娘穿了一身简洁的浅蓝色长裙,短短的头发上扎了同色的发带,修长的脖颈在还礼时如同天鹅般优雅地弯曲。马修斯捧起她的手,踏出第一拍舞步,海黛随着他轻巧地转身,裙裾在空中画出美妙的弧线。
——她显然认真学了,而且进步很快。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池,在悠扬的节奏与乐声中间,人们渐渐放松下来,轻声低语调笑,但父女之间却没有一句话。马修斯的视线偶尔扫过孩子的脸,却只觉得陌生。
音乐停下,行礼。路易取代了马修斯的位置,公爵自己则婉拒了一位年轻女士的邀请,走到舞池边上去。马修斯自病过之后,便戒了酒,侍者递上酒杯时,他微微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换了一杯颜色相似的茶水过来。
在杯子旁边,还有一块小小的蛋糕,马修斯用银质的小叉子挑开顶上的一层蔓越莓,下面的蛋糕坯上,墨色的巧克力酱写着几个名字。
确切地说,是名字的代码。
马修斯只看了一眼,便把蛋糕丢进嘴里。直到把那一团软绵绵甜腻腻的东西咽下去,他的手指还有些颤抖。虽然早已知道——是的,虽然早已知道她参与了,但当确切的结果放在眼前时,马修斯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他转过头看着舞池中的少女,想起很久以前一个糟糕至极的梦。为了阻止那个梦魇,他杀了一个兰西王子,从某种意义上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索……
千万人死去了,他和希雅分开了这么多年,而且说不定,永远都无法再见面。
如此高昂的代价,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孩子的背叛……
这不是她的错,这是他的错。
他错在不该去改变圣灵的决定,如今,是修正这个错误的时候了。
马修斯抿了一下酒杯——这会儿他有点希望里面是真正的酒,而非淡而无味的茶。下定决心的瞬间,他是心痛的,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和希雅之间将会永远有一道伤疤,这道疤甚至会比伊万和莱恩的存在,还要深刻,以至于不能碰触。他知道当他转过身,他将永远不会再正视这个孩子,而她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
空气凝滞,让他觉得胸口压抑,马修斯不得不走到大厅角落的窗口旁,深深吸着卡迈拉城干燥的夜风。许多年前一个相似的春夜,正是在这个地方,他和一群相似的人来庆祝希雅十八岁的生日。他记得自己和母亲、莱恩侯爵、侯爵夫人、希雅以及安迪一起,讨论海黛的继承权问题。多么讽刺的一个轮回——如今正是在同样一个地方,同样的天气,仿佛月光和风向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个孩子的命运又一次被决定了。这一次甚至连讨论的声音都没有,悄无声息地,他决定把她拒绝在自己的计划之外,坐视她被人凌/辱。
“父亲。”一个柔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修斯转过身,语气比平时要温柔许多:“怎么了,海黛?”
“您不舒服吗?”
“我很好,亲爱的。”他说。
“您不该喝酒。”海黛皱眉盯着他空空的酒杯。
“哦,你是对的。”他没有解释,把杯子放在一边,“玩得开心吗?”
“还好——我不是很习惯舞会,您知道的。”
马修斯微笑:“那你可得想想办法,以后这样的事可多呢,侯爵大人。”
海黛也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她仰起脸看着他,眼圈竟有些发红。
“爸爸……”她突然走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你原谅我了吗?”
在她碰触他的一瞬,马修斯险些拔出枪来,他强忍住甩开她的冲动,微微沉了脸:“你做错了什么,需要我原谅呢?”
海黛咬住嘴唇,目光却渐渐坚定:“我没做错什么。”
“那么——”马修斯说,“我也就没有什么可原谅的了,不是吗?”
这句话激起了女孩的倔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做错了,父亲,我只是在纠正你的错误。”
很奇异地,马修斯没有感到愤怒。他突然看清了这个姑娘,就像平日审视其他人一样,清楚地知道了她的想法、她的动机、她的优点和不足。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让她喜爱,让她迷恋和崇拜,或者反过来,让她痛苦。
但是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去做那些事情了。
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马修斯对护卫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挡开靠近的人,然后面对她,缓缓开口道:“作为你的父亲,我给你三个建议,当然,听不听是你自己的事情,海黛。”
她愣住,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第一,”马修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不论做什么事情,哪怕是对待你的敌人,都要留有余地,因为你有可能犯错误,而你的敌人有一天也可能成为朋友。”
海黛立刻反问道:“这就是你战胜了兰西无数次——而这个该死的国家依然存在的原因吗?”
“这是我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我可不是胆小鬼!”
“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才提这个建议。”马修斯的表情没有一丁点变化,“先听我说完,好吗?”
毫无缘由地,马修斯的语气让她很害怕——他的模样明明很平和,语气比平时要温柔得多,但就是让她害怕。
“第二,”马修斯继续说道,“皇帝希望你和路易皇太子订婚,这事我从没有告诉你,也一直拦着,但事实上这个婚约可以保护你,我希望你自己考虑这件事情,确切地说,我建议你接受它。”
海黛惊诧地瞪大眼睛:“路易?这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结婚?”
“如果你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那么我来告诉你,既然你已经和王室结盟了,那就应当用最可靠的方式来稳固你们的关系,否则你将永远生活在怀疑之中。”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爸爸。”海黛有点慌张,她有一种在失去他的感觉,强烈的无力感,这是因为他刚才说的“余地”吗?她没有给他余地?
马修斯垂下眼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接下来是第三个建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女孩失去血色的脸,“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要独自挑起两大家族的权力,那么海黛,你必须远离军队。”
“为什么?”
舞会似乎到了表演时间,歌者高亢的嗓音在古老的穹顶间撞击盘旋,仿佛是天堂的梦境,升至最华丽的颤音时,陡然落下,回旋成清澈的小调。马修斯看着海黛的神情,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叹了一口气:“回去跳舞吧,今天你是主角。”
离开之前,马修斯在众人的簇拥下做了一个小小的演说,大意是他有多么为自己的女儿骄傲,并且献上最真心的祝福。说到女孩将独立承担一个家族的重担时,他甚至有点哽咽,直到海黛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才让这可怜的父亲冷静下来,继续发挥他过人的口才。在雷动的掌声中,马修斯轻轻吻了一下海黛的额头。
“从现在开始,你要靠你自己了,我的孩子。”他低声说道。
走出大厅,一架直升机已经等在侯爵府门口。在回天鹅堡的旅途中,马修斯修改了自己的遗嘱。
“……瓦尔特家族企业,即位于瓦尔特辖区内的四座军火工厂,十年内的经营权授予伊曼侯爵格兰特,他将同时享有经营期间的全部收益。海黛侯爵及其子女不得继承此工厂……十年经营期满之后,工厂即为现居圣城的教皇养子莱恩所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下笔。
他能相信的人,只有希雅,和德兰克。然而希雅不能暴露在外,而德兰克则不能参与军火生意。他只能把宝押在那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身上……
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