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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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充满了药水的味道。
教皇只带了两名随从,都穿着苦修士的长袍,从头遮到脚面,三人进去的时候安迪醒着,他看上去很苍白,但精神并不差。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说:“很抱歉,陛下,我没能够亲自到圣城参加典礼。”
“请不要这么说,孩子。”德兰克并未因为成为圣灵代言人而显得倨傲,他依然温文有礼。这一天他只是来“探望”安迪,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教皇就起身离开。而那两位修士却没有。
安迪略略一惊,这才凝神去看。左边的是个瘦而不高的男人,从身形并不难分辨是谁……但另一个,虽身形被布料遮住,细看却也能发现,是个女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喘息压下去:“马修斯……你这伪装可真糟糕。”
马修斯把兜帽摘了下来,原本微躬着的背脊也挺直了。他淡淡笑道:“你对我太熟悉了。”
“你要来见我,大可不必绕这个圈子。所以我想,今天的主题是——”安迪转向另一个人,“这位女士吧?”
女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很紧张的模样。
马修斯靠近她,安抚地搂住她的肩膀,才对他说:“我建议你先戴上氧气罩,我可不想给神父添麻烦。”
安迪冷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假惺惺,马修斯,你可真无聊。”
女人抓住马修斯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安迪看出来她在犹豫,似乎是抗拒和自己说话,而两人亲昵的举动让安迪很不愉快。马修斯与雪莉的事情已经激怒了安迪,而如今那女人才死几天,他竟又找了这么个蠢笨的老女人来,简直是对亡灵的侮辱!
他愤怒地看着他,但马修斯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或颤抖,如同一把利刃,带着威胁和冰冷:“我来,是因为我们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清楚,侯爵大人。”
安迪坐起来,手指在发抖:“可恶的背叛者,你还有脸开口!”
“这个罪名我可当不起啊。”
“你少跟我来这套!”安迪提高了嗓门。
马修斯似乎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女人握紧了他的手。“够了。”安迪听到她极轻地说道。
“你就这么听你新姘头的话?”他讥讽地开口道。
“你说什么?”马修斯脸气得通红,如同少年一般大吼道,“有胆子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说——”安迪恨不得跳下床去揍他,“你就这么听……”
“别吵了,你们两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她往前一步,站在他们中间。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说话轮得到你……”安迪吼到一半,突然停住。
——女人把兜帽摘了下来。
他认得这张脸,哪怕她变了。
半年的休养,让希雅的气色比原先好了很多。暗棕色的头发梳得仔细,脸上戴了一个精致的面具,遮住带疤的左脸。虽然表情仍带着愁苦的痕迹,但并不难分辨她的模样。
“这不可能……”安迪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安迪,我是希雅。”女人轻声说。
他惊惧地看着希雅,又看了看马修斯,有什么事情错了,全错了。他的恨起源于马修斯不肯参加姐姐的葬礼——因为马修斯不肯承认他害死了她。
但是她真的没死。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那些安排……
他的安排……就全错了……
错了……
呼吸堵在喉咙里,安迪猛然张大嘴,手指痉挛着伸向希雅。她扑到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贴到嘴唇上,滚烫的眼泪仿佛灼伤了他的皮肤。安迪听到马修斯在叫医生,他还听见希雅在哭泣:“安迪,安迪……”他想微笑,叫她“姐姐”,告诉她自己没事,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僵硬的脖颈。他感觉到自己飞快的心跳——无力的、颤音般的悸动,以及从口中发出的古怪“咔咔”声响。疼痛,巨大的疼痛淹没了他的身体,在从那片暗色的海浪中偶尔清醒的瞬间,他看到流泪的希雅。
别哭……姐姐……
医生把希雅挡到一边。他们试图往安迪口中灌药,但他已经无法吞咽。尚在研发中的注射液也没有能够让他好起来,反而导致了第一次心跳停止。强烈的电流把他从死神手中短暂地抢回来,但因为呼吸停滞,他的皮肤已经成了可怕的青色。氧气罩在口鼻处,但安迪费劲全身力气,却无法吸进去一分一毫。第二次心跳停止,在反复的心脏按摩与电流刺激的交替中,他醒了几秒钟,睁开眼睛,视线终于凝固在希雅的脸上。
姐姐……
医生们忙碌着,但监视器上的数字,却渐渐从剧烈的波动,变得平稳下来。
当感到熟悉的死亡气息时,马修斯稍稍松了一口气。安迪的发病省了他许多事情,至少,他不用亲自动手了。如果不是希雅在场,他大约会说: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个朋友、亲人、敌人。
他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守在希雅身边,看着医生、律师和教士来了又去,他帮她戴好兜帽,一句话都不说。等人们渐渐散去时,天色已经黑下来。这个带着死亡气息的房间只有那具尸体,和他们两人。希雅没有要离开的表示,马修斯便陪她站在那里。
“我不该来的……”她突然说道。然后大哭起来,扑到他怀中,肩膀耸动着。
“只是一两天的区别,宝贝。”马修斯轻抚着她的背脊,“他需要你,你做得没有错。”
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襟,这才为马修斯带来些许伤感。他想起安迪小时候的模样,这个妻弟曾经是可爱的,但自从希雅离开,他就变了。
如果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不,这种幻想,毫无意义。
希雅的哭声渐渐低下来,她拥抱着他,微微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光线撕裂了沉寂,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踏进来,脚步立刻停住,盯住他们所在的角落。
“谁在那!”她厉声问道。
惨白的灯光从女孩的身后照进来,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希雅疑惑地扭头去看。
马修斯按住她的肩膀。
“海黛,”他说,“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周更~~嗷嗷~
葬礼
女孩闻言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依然站直身体,看向他。
黑眸里没有光亮。
“公爵大人。”她疏远有礼地说道。
马修斯搂紧希雅的肩膀,微微挑起眉毛,以同样的语气回答:“侯爵大人。”
沉默仿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地上挖下一道鸿沟。
在希雅看来,女孩的模样几乎就是当年马修斯女装的样子,从眉眼的线条一直到下巴微微抬起的高度,只是神情与那个充满贵族感的漂亮少年全不相同。从她身上,希雅看不到一丝一毫自己的痕迹。
她感觉到马修斯的迟疑,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不”的口型。男人立刻明白——希雅并不希望海黛知道她是谁。这不难理解,毕竟安迪的死,或多或少是由于她的出现而造成的。
他还未开口,海黛便又说道:“这么晚了,您打算要守灵吗?”
“我只是来看看他。”马修斯说,“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罢他没有等海黛回答,便搂着希雅往门口走。错身而过的瞬间,海黛抓住了希雅的手腕。
“你是谁?”她冷冷问道。
“放手!”马修斯沉下脸。
“说话,你是谁?”海黛问道。
马修斯略略提高了声调:“我命令你放开手。”
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出现了几名护卫。但海黛丝毫没有示弱:“很抱歉公爵大人,这是卡迈拉的家事,我怀疑这个人是刺杀前任侯爵的凶手。”
希雅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雪。马修斯头脑一空,反手一巴掌已经打出去:“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说话的?”
皮革打在女孩柔软的面颊上,并不重,也不算很响,却让三人全都怔住了。以海黛的身手并不是躲不开,只是她不相信马修斯会这么做。而希雅从未见过这对父女是如何相处的,第一次便是这样一幕。
“马修斯!”说话的是希雅,带着责备与震惊的语气。
马修斯也很吃惊,刚才充斥自己灵魂的那种感觉,毫无疑问是厌恶——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厌恶。
他正要道歉,海黛已经后退一步,放开希雅的手。
“我会记住您的所作所为。”她尽力想表现得高傲,却无法抑制声音中的颤抖,“您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公爵大人。”
他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他看了看希雅,说:“你好自为之吧。”
马修斯牵着希雅的手离开,等终于到了医院外面,他示意护卫散开,让自己和希雅可以独处。二月的夜晚很冷,马修斯拿了一件皮草披风披在希雅身上,却被对方推开了。
月光映在希雅的眼睛里,她虽没有开口,但眼神分明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修斯苦笑一下,却也不知该从哪说起。
“我一直以为你会给她幸福的生活。”她说。
马修斯思索了很久,才摇摇头:“瓦尔特的政局和当年已经很不相同。海黛注定拥有太多权力,她周围的人太多了。”
“你应该是她最重要的人。”
“我很抱歉,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
“说说看,马修斯,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有权知道。”
“我不想说,希雅,太复杂了,太多原因……”马修斯坐在长椅上,立刻就有仆人提了火炉过来,丝丝暖意罩住了两个人。待仆人走远,他才仰起脸,对她说,“我和海黛的关系会是这个样子,我有责任,我绝不逃避。”
他眼中暗藏着的锋利刺痛了希雅,她的怯懦被击退了,孩童式的冲动涌上来:“你想说直接说就好,你在责怪我吗?”
“我没有。”
“你有,马修斯!”希雅叫道,“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
不待他开口,她又说:“否定啊,你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这个语气和用词,终于让马修斯明白了海黛的古怪脾气像谁。这孩子的敏感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和希雅互相了解得太深,他从不会激怒她,她也从来不需要用这些话质问他。
“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你,想起你不在我身边。”他说,“我只能承认这些。”
马修斯勾起嘴角,眉尾却悲伤地撇下来。柔软的脆弱从不是马修斯擅长的武器,他小时候虽然喜欢撒娇,喜欢做出被保护者的模样,但希雅知道那里面一半是习惯使然,另一半则是为了逗她开心。真正的马修斯专横而冷酷,从不低头。她的话伤害他了——这个认知几乎让希雅立刻就原谅了他,尽管她知道这荒谬至极。
马修斯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起他和海黛之间的误解。一件一件事,有些是巧合,另一些则暗藏着阴谋,他没有说透安迪做的那些,但希雅也听明白了。
从他和海黛的争吵那里开始,马修斯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他的眼睛时常从她脸上飘开,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愧。
“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海黛参与谋杀我的未婚妻。”马修斯停顿了一下,那可怕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他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孩子要杀死伊万,你会有什么感觉吧!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我真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真见鬼,为什么,这种逐渐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为什么一到她面前就变回小孩子!
“我不是要乞求你的安慰……”他咬咬牙,又说,“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犯错之后发抖哭泣,乞求原谅。我只是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惩罚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惩罚她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实话我都不想看到她——圣灵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希雅,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
她听出来他的慌乱,以及痛苦。很多很多年以前,马修斯第一次预见战争的早晨,他就是这幅模样——语无伦次,惊慌失措。那会儿他一点都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可现在却反而很幼稚。那天早上希雅终于决定接受这个软绵绵黏糊糊的未婚夫,因为她当时突然明白——她会保护他,任何要伤害马修斯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而此刻,她的心情也没有变。
这个认知很可怖,她无法开口承认。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她的孩子。
她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表示她原谅了他。
马修斯的心跳渐渐平缓,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一直深爱的女人。
“希雅,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你得让她明白她做错了。”希雅稍稍安心了一些,又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你自己也要当心一点。”
马修斯低下头:“在政治上,恐怕她已经当我是敌人了。”
“那么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她在敌人的阵营里。”
“马修斯……”
“这件事你不要管。”马修斯站起来,他恢复成为战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