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天下-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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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每一个优点,每一处弱点,都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世上,再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彼此。
所以,他说没做,她相信。
就像相信鹰不会与鸡鸭同笼一样确定。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欧阳逍眸中瞬间流过春夏秋冬万种情绪,末了,定格为凉凉一叹:“慕容煜之死,虽非我下的毒,但我利用他在先,也难辞其咎……”他脸上露出深刻的痛悔,默然片刻,又道:“我若不能找出真凶,将来又有何面目见他?”
林月儿目光紧盯着他不放:“你会一查到底?”
“对!”
“决不姑息真凶?”
“决不!”
“好,那我问你,慕容煜被俘那晚,你是否命人给他送过一壶酒。”
“没有。”欧阳逍断然否认,黑眸立刻危险地眯起,“送酒之人是谁?”
“据慕容煜说,他听到帐外的士兵叫那人‘李将军’。”
欧阳逍眸中精光一跃,冲帐外扬声高喊:“李平!”
副将李平掀帘进来,“大将军有何吩咐?”
“你可曾假我之名,送酒给慕容煜?”
李平的身体骤然绷直了,静默了一瞬,慢慢垂下头,“是的。”
“酒中是否下毒?”
“没有……”李平咬着牙否认,身体僵硬地挺得笔直,指尖却在微微地颤抖。
欧阳逍目光越发冷峻,立刻叫来两个士兵,吩咐他们去搜查李平的营帐。
没多久,两人拿着一个蓝色的小瓶回来复命。
瓶中装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只剩下了一半。
李平死死盯着那个瓶子,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林月儿接过瓶子,拧开瓶盖嗅了嗅,神情蓦地一凝,冲欧阳逍缓缓点了点头。
欧阳逍知那瓶中果然是毒药,心下大怒,面上像覆了一层严霜,冷森森地盯着李平:“为何要毒杀慕容煜?”
空气不安地翻滚着,李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他慢慢扬起脸,神情悲怆:“末将这样做,都是为了大将军!”
“你说什么?”欧阳逍赫然一僵。
“大将军顾念旧情,放走了慕容煜,但您可知道,这军中上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等着抓您的错处,好向皇上参上一本……”
“你的主子是谁?”欧阳逍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李平重重磕了一个头,黯然道:“末将对不起大将军。皇上派末将监视大将军,并颁下密旨,若大将军想军前徇私,末将定要全力阻止,对敌人可先斩后奏!”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缎帛书,欧阳逍展开一看,果然是父皇的密旨,心下不觉一凉。
原来父皇并不相信自己,担心自己遇到林月儿还会手下留情,就安排了李平这一步暗棋。有这道圣旨在手,若李平要杀林月儿,自己就不能阻拦,否则就是抗旨——
冷汗从背心冒了出来,父皇这招果然极阴狠,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然而世事难料,此举本为对付林月儿,没想到却撞上了慕容煜。
他暗暗叹了口气,目光凛凛地扫向李平,问:“慕容煜的事,你又从何得知?”
“慕容煜被俘那日,末将见大将军似乎与他熟识,便躲在帐外偷听,得知他竟是前朝太子的余孽,而大将军与他交情匪浅,似有回护之意。末将担心大将军一时心软,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就假冒大将军之名给他送去了毒酒。日后若有小人进言,皇上追究起来,也可说是大将军安排的一石二鸟之计,故意放走慕容煜,让他带回假军情后,再毒发身亡,这样一来,大将军也就脱了干系。”
听了这番陈词,欧阳逍心里五味俱全,翻腾得厉害。沉默了半天,方缓缓问道:“你是皇上的人,为何要帮本将军?”
“末将一向敬慕大将军,实不忍看您陷入险境。据末将所知,皇上的眼线不止末将一人,皇后和大皇子也在军中安插有心腹,大将军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你这样做,不怕皇上定你欺君之罪?”
“为了大将军,末将不怕获罪!”
欧阳逍动容地望着他,良久,长长一叹:“慕容煜是我生死之交,为了他,我也不怕获罪。你,明白吗?”
李平怔怔地望着他,望见他眼底犹如刀刻一般的沉痛,突然间明白过来,伏地大恸:“末将该死,陷大将军于不义……”
阳光透过帘缝探进了头,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帐中三人都像被埋在雪堆里一般,苍凉的寒意一阵阵袭上心头。
“请大将军降罪!”李平重重叩了几个头,便跪在地上,魁伟的身体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以一种坦荡而又决然的姿态,等着最后判决的到来。
欧阳逍久久地望着他,眼神复杂难名,仿佛有千军万马的冲突、搏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闪过一道神光,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对林月儿道:“慕容煜之死,皆因我而起,你杀了我,给他抵命吧!”
他凌空一吸,“万仞”剑飞入手中,再倒转剑身,递给林月儿,寒利的剑锋对准自己的胸膛。
幽深的墨眸,平静而淡然地凝视着她,似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林月儿不得不用力握紧,紧到指尖都已变成了惨白。
眼前这人,是北越的敌人,是处心积虑令北越陷入困境的敌人,是手握重兵想要夺取北越江山的敌人……
杀了他,成千上万的将士就不用惨死。
杀了他,北越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杀了他,北越就能避过覆灭的危险。
杀了他,……
金色的剑光,如毒药一般侵入眼底,再延脉络而下,不断侵蚀着心脏——
如果她没有感情,如果她真的冷酷如石,如果她心中只有天下……
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然而,她却不能。
无论如何,也挥不出这一剑。
他是北越的敌人,也是她此生至爱之人。
这份爱到底有多深,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她宁愿结束自己的生命,也无法将剑刺入他的身体。
剑尖轻颤着,四周一片压人的死寂。
她怔怔地,望着他浩如夜空的瞳眸,那般平静坦然,无怨无悔……
胸口蓦然一痛,似乎有一种名为爱情的毒药,已经浸入心脏,无药可解!
时间仿佛凝固了,凝固在彼此对视的目光中,凝固在纠缠不清的爱恨里,只有不知打哪儿钻进的一丝风,围着两人静静地流。
“大将军!”身后突然传来李平凄厉的呼声。
林月儿秀目一转,脸色骤变。欧阳逍顿觉不妙,飞快回身,冷静的眼神陡然大乱。
只见李平左手撑地,身子蜷成一团,痛苦地喘息着,右手拿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前端深深插在胸膛上。
欧阳逍抢至他身边,闪电般连点胸口几处大穴,“你先忍住,我马上叫大夫……”正要起身,衣角却被对方紧紧扯住。
李平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地说道:“匕首上涂有毒药,见血……封喉……”
林月儿赶过来,察看伤口后,眼神一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欧阳逍知他所言不假,顿时心中一沉。
“为何要这样做?”
“一命抵一命,也很公平。”李平苦涩地笑了笑,鲜血不断从胸前涌出来,在衣襟上绽开一大片丹花。
“其实,青木城失守之日,末将就该以死谢罪了。”李平闭上眼睛,费力地喘息几下,“大将军待我不薄,我却帮皇上监视您,心中着实矛盾痛苦。还好,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他突然剧烈咳嗽,疼痛折磨下的身子,虾一样扭曲着。
欧阳逍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蓦然转首,对林月儿急声道:“你精于用毒,快想法子就他!”
“此毒需天山雪莲才可解,他撑不了那么久。”林月儿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悲哀。
说话间,鲜血已不断从李平口中流出,他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欧阳逍的衣角,极度沙哑的嗓子里挣出几句话:“大将军,末将只恨不能一直追随左右。您英雄盖世,必能一统天下,但……”目光慢慢移到林月儿身上,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就那么茫然地盯着她,喃喃地道:“她是你唯一的弱点,也是最致命的……”
死亡瞬间降临,将最后一句话凝固成一句冰冷的谶言,让另两人打从心底升出一股寒意。
仿佛有极地的风从天尽头吹来,带走灵魂的温度,让血液慢慢地凝结成冰。
好冷!
已经是五月了,为何还冷得像深冬的雪夜,静、寒而空寂!
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冷!
◆沧谰
第182章 太子
对僵持不下的两国士兵而言,五月七日却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一天,东煌与北越签定了停战协议,北越军队班师回国,去平定康王的叛乱。
北越国内燃起战火,东煌战后正在休养生息,三国中,唯一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只有阆琊。
阆琊论国力、武力不足与东煌、北越相较,但采取纳贡偏安之策,已十多年未起兵戈,倒是一派安宁祥和之气。
京城益州尤其繁华,行馆店铺鳞次栉比,茶幡酒旗处处招扬,商旅熙来攘往,轻车走马,更有丝竹曼妙之音随风而来,中夹猜枚行令、场曲调闹之声,当真是笙歌处处,一片升平景象。
“望江楼”是京城最大的一间酒楼,楼高三层,临江而立。时值傍晚,落日西斜,霞光满天,绚烂如火,衬得高大的楼阁格外富丽。
夕阳浅浅淡淡的金色,透过镂花的窗棂,洒进 二楼最好的一间厢房,映在一位年轻公子脸上,给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染上一层淡色暖辉,越发显得俊秀。一袭清雅的月白衣衫,掩不住天生尊贵的气度,眉宇之间,俱是睥睨众生的高傲冷漠。身后立着一位灰衣侍从,模样普通,目中却隐隐有精光透出,一看就是位身怀绝技的高手。
那年轻公子漫不经心地端着酒杯,酒,是远近闻名的“胭脂醉”,色如胭脂一点红,酒香浅浅袅袅,仿若情人柔软的素手,轻轻拂于颔下。
这酒曾被誉为勾魂之酒,但那公子的魂儿却似早已不在此处,目光投向窗外,望着徐徐下沉的落日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恍如一簇温暖的花,软化了面部的棱角,渐渐透出一种温柔的意态。
这时,楼下突然一阵喧闹,不时响起豪放的笑声。年轻公子的神思被人打断,颇为不悦地皱眉,问进来上菜的伙计:“何人如此吵闹?”
伙计赔笑道:“是青龙帮的好汉,刚押了一批货到京,听说连少帮主肖阳也来了,本店有几位客人与他们熟识,少不得上前寒暄一番,吵着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无妨!”年轻公子唇角上挑,目中隐隐有兴奋的光芒在闪动,转首吩咐身后的侍从:“去请肖公子,就说有位故人想与他叙旧。”
侍从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青衫、蓝巾,一柄青剑静静悬于腰间。
正是易容后的欧阳逍。
他现在又化身为肖阳,耀眼的俊美和逼人的霸气俱都隐没不见,像一柄已入鞘的宝剑,华光锋芒尽敛,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令人心生亲近之意。
看见那年轻公子时,他呆了一呆,随即警觉地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问:“太子殿下,你怎会在这儿?”
那年轻公子正是阆琊太子朱崇韬。昔日欧阳逍曾以青龙帮少主的身份结交各国权贵,暗中探听消息,培植势力,与阆琊太子也曾有过一段不浅的交情。
这朱崇韬精音律、善书画,是有名的风雅太子,却不精武功,今见他竟然只带一名侍从就敢在闹市喝酒,欧阳逍十分诧异。
“今日微服出游,不想竟于肖兄偶遇,实乃意外之喜。咱们许久不见,正当浮一大白。”太子示意欧阳逍落座,又亲自执壶,满斟一杯,递与他。
“难得殿下有如此雅兴,肖某理当奉陪。”欧阳逍虽然心存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含笑入座,与太子对饮。
“听说肖兄押了一批货到京?”酒过三巡,太子随口探问。
“不过是些人参、鹿茸、熊胆、皮货之类。眼下北边战乱,义父担心货物有失,特令我亲自押送。”
“北越内战,这商道也就断了,除了青龙帮,再无别的商队敢从北边贩货。肖兄这批货到得及时,京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