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天下-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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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咱们不但不能攻城,还要让北越大军毫发无伤地回去。”欧阳逍唇角微扬,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
“末将不解。”李平困惑地望着他。
“李将军难道不知‘杀敌一千,自伤八百’?若灭了北越大军,我方人马也要损伤不少,再无余力对付康王的军队。等康王登基,不又是一个轩辕熙?咱们不过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依大将军之见——”
“不如做一回渔翁。”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错,放北越大军回京,咱们坐山观虎斗,让轩辕熙与轩辕宏斗个两败俱伤,咱们再来收拾残局,何愁北越不灭?”
“大将军高见!”李平顿时大悟,频频点头,对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欧阳逍又道:“眼下北越无力同时应付叛军和东煌,势必遣使求和,派出的使者恐怕就快到了——”
李平的神色突然变得有几分尴尬,吞吞吐吐地道:“北越使者……已经到了,就在帐外……”
“怎么不早说?”欧阳逍不悦地扫他一眼,见他怪异的神情,一愣,缓缓问,“是谁?”
“是……她……”李平嘴唇蠕动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个含义不明的字眼。
欧阳逍的黑眸却在瞬间紧缩凝固。
死一般的沉寂,静得令人心惊。
李平垂首屏气,不敢稍动。
“就她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欧阳逍的声音,竟是异乎寻常地轻,似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就像一头凶猛的雄狮,发怒时固然令人害怕,但它若表现得太过平静,却更令人紧张不安。
“是的!”李平答道,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他发誓从未在大将军脸上看到过这样矛盾复杂的表情。
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又爱又恨。
这样的感情委实太极端,太可怕,真会将人生生逼疯。
凝重的空气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由粗重、急促,渐渐趋于平缓、绵长。
“让她进来。”欧阳逍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已经变得沉稳,神情也恢复了平静,但紧绷的肌肉下面,却似蕴藏着某种说不出的危险。
“是。”李平心头微颤,低首躬身一礼,走出帐外。
艳阳高照,璀璨若金,如飞花扬絮,耀得人几乎挣不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便看到万道金光织就的炫目光环,笼罩着一个风华绝代的身影。
雪衣玉容,盈盈若水,极秀、极雅,也极冷。
炽热的阳光也掩不住的清冷,自肌肤一点一点渗露出来。
就像荒无人迹的雪原上,乍然出现的一株寒梅,只是亭亭一立,便自有一种遗世冷傲的风姿。
绝美的女子,纵然冷若冰霜,却依然令人移不开视线。
守在帐外的士兵,虽严守军令不敢稍动,但每一道目光,都紧紧粘在她身上。
无一不时惊艳!
李平叹了口气,人道红颜祸水,果真不假,就连大将军那般英雄的人物,也为这女子颠倒痛苦,难以自拔。
她这次前来,又会惹出什么变故?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即使站在太阳下,也仿佛有寒意直透心肺。不敢再想下去,他默默撩起军帐,延首为礼:“使者请进!”
刹那间,他恍惚看到少女眉间微微一颦,仿佛有种类似悲愤的情绪瞬间掠过,随即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冷漠,款款移步,从容优雅而又淡定地走了进去。
从阳光灿烂的帐外走进光影暗昧的帐内,似乎温度也跟着陡降了几度。案桌后的身影,高大冷峻,如同隔着几千几万重冰山,陌生而疏远。
远得就像从来不曾认识此人。
想起他做过的事,令她震惊、痛恨到无以复加的事,她要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能不露出激愤的情绪。手中的国书却因握得太用力而震动,“沙沙”的纸声提醒着她所肩负的使命。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翻滚的怒涛,戴上完美的微笑面具,矜持有礼地一拜。
“北越使者林月儿,参见大将军!”声音清澈明净,没有一丝起伏。
沉默,良久。
久得几乎让人觉得是刻意的羞辱。
她安然处之,眸底平静如湖,唇边浅笑若冰,姿态高贵清艳,神情端庄肃然。
他不说话,她就一直维持着完美的礼仪,不曾改变分毫。
“使者前来,所为何事?”他终于开口,平板的语气,明知而故问,只当她是个陌生人般对待。
这种冷冰冰的客气, 却比怒火冲天更糟。
他们之间,有纠缠不清的爱恨,有铭心刻骨的伤痛,有强烈至极的愤怒,难道不该是激烈的、火光四射的交锋吗?为何却变成了死灰一般的平静和冷漠?
是否受到的伤害太多,千创百孔的心便拒绝再燃烧?
不想再受伤,冷漠便是最好的武器。
她自己也是一样。
痛到麻木,失望到极点,便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被抽走,无力再恨,也无力再爱,只是一片冰凉。
心如死水,也不过就是这般。
就连吐出的字也是冰凉的——
“和谈。”
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代表北越,与东煌休战议和。
所有私人的情感都不允许存在,只剩下身份和责任。
还有,高于一切的,国家的利益!
她默默呈上国书,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淡淡一瞥,冷笑:“只归还扶风、弋阳两城,就想要我东煌撤军,使者不觉得可笑?”
“大将军将我军困于青木城,围而不攻,难道不是想让我军保存实力,好跟轩辕宏斗个两败俱伤?现在却说不愿撤军,莫非大将军又改变了主意,想与我军鹤蚌相争,让轩辕宏这个渔翁得利?”她的声音含讥带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居心。
一阵沉默后,他的嘴角浮起淡淡的、冷冷的笑,“使者既已洞悉本将军的用意,可知北越难有胜算?”
“未必!”纤美的红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虽低,却似带着碎金裂玉般的力度,传递着誓死对抗的决心。
“是么?”他一愣,接着不置可否地嗤笑,“使者带有惊人之举,这次又想拿什么来对付本将军?毒药?身体?还是你那廉价的感情?”
恶毒的字眼从他口中毫不留情地射出,连同他脸上鄙夷的神情,像一支支沾满寒气的冰箭,准确无比地射穿她的心脏。
血花四溅,骤然巨痛!
喷出来的血又凝成冰,渐渐地,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一阵彻骨的冷,冷得她几乎要颤抖起来。
她垂下眼帘,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深呼吸,半晌,面无表情地道:“多谢大将军指教,月儿以后定当抛弃那些廉价的感情,学会大将军无情无义,连朋友都能谋害的冷酷……”
欧阳逍冷笑一声,眯起深眸:“对无情无义之人,我自然会无情地对待,但是朋友……”他眸色一沉,“使者说我谋害朋友,可有证据?”
林月儿猛然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荡漾着激波,死死瞪着他,平静的面具一点一点碎裂,脸上浮出难以言喻的悲愤。
“慕容煜!”这三个字慢慢从牙缝里挤出,像三把利刃,带着沥血的恨意,劈面而来,刺得欧阳逍身躯一震。
“慕容煜怎么了?”他霍然起身,向来镇定如铁石的面容竟也变了颜色。
◆沧谰
第181章 真凶
“他……死了!”林月儿恨恨地盯着他,充满悲愤与指控的眼神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就在五天前,毒发身亡。”
欧阳逍不易察觉地一晃,双手紧攥成拳,抵在桌上,骨节格格作响,泛起了青色。他闭上眼睛,仿佛被痛苦的鞭子狠抽了一下,俊脸微微抽搐着。
那个,可以一同纵马、大碗喝酒的朋友,不在了。
那个,与他闯荡江湖、出生入死的朋友,不在了。
那个,宁愿压抑自己、也要成全他的朋友,不在了。
人的一生,能有多少真正的朋友?
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
拥有,便弥足珍贵。
失去,就更难忍受。
痛苦压迫着心脏,令他难以呼吸。他压抑地喘息,许久,才慢慢调匀了气息,睁开双目,眼底有种扭曲的愤懑,沉沉地直视着她。
“你以为是我下的毒?”
“难道不是?”林月儿的声音像冰晶碰撞一般清冽、凌厉,“我查验过,他中的是种慢性毒药,中毒时看不出任何征兆,但半月后就会毒发身亡,推算日子,正是被俘那日。你假装放了他,让他以为你顾念旧情,其实却是想让他带回假军情,诱我军上当,更暗中给他服下毒药,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你东煌的心腹大患——前朝太子的遗孤!”
一口气说完,她挑衅地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染上了一抹艳红,像怒火燃烧中的玫瑰。
激烈的词句,在空气中回荡、撞击,闪着寒光,几乎要将他割得体无完肤。
他唇角微微扯动,想要浮出一个冷笑,末了却是苦涩无比,“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如此不堪之人。”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是恼怒还是痛楚的情绪。
“如果你真的认定我是这样的人,那么——”一道金光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哐当”一声落在她脚下。
“杀了我,给慕容煜报仇!”冰冷的声音,跟金属的撞击一般冷硬。
她心中一震,低头看去——
地上静静躺着一柄剑,金色的剑柄,金色的穗子。
“万仞”剑!
金色的光芒像无数根尖尖长长的金针,刺得她瞳孔骤然紧缩,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昔日自己用这柄剑杀死二皇子,陷害他的情景。
若论无情,自己又何尝比他逊色?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像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高炽的怒火打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下一些飞灰,冷冷地梗在胸膛里,讥讽着。
见她这副模样,欧阳逍略一转念,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你害我,因为我是你的敌人,慕容煜也是我东煌的敌人,我难道不该杀了他?”他冷笑着一步一步走上来,在她身前站定。
高大的身形笼罩着她,带着说不出的压力。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她咬牙说道。
“但你骗我、害我、折磨我……”他突然出手,拧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直视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瞳仁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狂啸着……
“我宁愿你给我一剑痛快,也好过受这一点一点凌迟的折磨!”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
被他拧住的地方,很痛。
但,心更痛。
被折磨的人,何止他一个?
心痛的滋味,她也一样铭心刻骨。
在一次次掺杂着爱与恨的较量中,他们同样玩弄着心机,使尽了手段。
谁又比谁更仁慈?
她无情,他也未曾手软。
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来指责她?
在他也做了同样的事后。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突然之间就气恼起来,挣出他的禁锢,退后一步,涨红了脸瞪着他:“我害过你,你尽管对付我,但慕容煜是你的好友,从未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你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风骤然凝结了,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压在喉间。
彼此交错的目光,如风云翻涌般激荡,互不相让地,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收回视线,脸上浮出一丝挫败的不甘,“我没有下毒!”英气的眉毛冷冷一挑,“信不信由你。”
他的神情,摆明了认定她不会相信,却又不屑于辩解。
她凝视他片刻,面部的线条渐渐放松,变得柔和。
空气挣脱了束缚似的,重新流动起来。
“我相信。”她轻声说道,眸中闪过一丝灿然心芒,脸上也绽出一缕浅浅的、柔柔的笑,“像你这样骄傲的人,若做了,就不怕承担。你既然否认,那定是没有做。”
这个久违的笑容像一道划破乌云的闪电,几乎要将他击得粉身碎骨。
在经历过这么多复杂的争斗后,他再也想不到,她竟然还肯相信自己。
或许,他们对彼此的了解,比他们自己所想象的还要深。
世上最了解你的人,不是爱人,就是敌人。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爱人,也是最势均力敌的对手。
对方的每一个优点,每一处弱点,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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