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人生-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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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水道堵了,”他指指王老头那边说,“你看那边冲塌了吧,冲坏我的房子你负责?”我说:“我并没有堵死水道,下边留了水沟,你看水已经顺利溜走了嘛。”他蛮横无理地说:“不管怎样你不能这么整治,留这通道就为流水,不是让你走路的。”
两人僵持不下,他悻悻地找村干部去了。我心安理得回到屋里,自认我不理亏,村干部来也不会输给他。正吃早饭,听到外面有人叫我,是猪孩过来了。奇怪,我叫不来,他一去马上就来,我很纳闷。过后才知他们是老同学。
猪孩四十挂零年纪,肥头大耳,很有“富相”;属相虽小,权力却很大,在村里独揽大权,登登脚地动山摇。文*8革后期“清队”时,因在大队磨坊贪污公款住进学习班,此人能说会道,不知怎么受到公社书记的青睐,授意支部讨论她的入党问题。不久就摇身一变,爬上村书记高位,独霸一方,党政财文大权一人独揽。村民背地里议论他恶性未改,暴敛集体钱财中饱私囊,一夜暴富,但却敢怒不敢言。如今既不搞运动,农村财务也不审计,再说他已把县乡各级干部都买通,他是有恃无恐。他用集体的钱财盖了几座高楼,不久又买了汽车;县里表扬他是带头致富的模范,先进党支部的领军人物,无人敢撞他的马头。
未及出门,我就听他怒气冲冲说:“这是干啥?好好的路垒怎么高,拆掉,拆掉!”我急忙走出去,只见他弯腰捋袖,亲自动手掀翻我砌的下水道,从污泥中捞着砖块。王岚献媚说:“不劳你动手,让他自己拆嘛。”眼见主任两手污泥也不忍心帮着干起来。
见此情景我说;“讲清楚道理再拆不迟,何必如此失态。”
猪孩瞪着牛眼说:“什么失态?你搞怎么高,水排不出去,四周的房子浸塌你负责?”我争辩道:“事实证明水已经全部排走,不会冲他的房子,塌了我负责!”王岚指着那边的水坑说:“那边已经冲塌个大坑,你负什么责?”我说:“那是你这边垫高的缘故,与我无干。”
他无言以对。
妻插口说:“请主任近前看看,如果这边低那边高,水会不会倒流回去:”我说:“五步之内,他那么大眼会看不见,还须近前?”
猪孩也无言以对。但他们已经把水道全部拆毁,我只得说:“这场官司算我输了。”
王岚说:“怎么是你输了?”
我说:“水沟拆了,还不是我输了。”
我确是输了,输掉的不仅是真理,更是一个普通教师的社会地位。
雨季来临,洪水泛滥,我担心院墙会被冲毁。大约苍天有眼,滔滔洪水由东西山墙流过,汇集到大门前,竟顺利向前方泄走,没有涌如院内。庆幸之余我在大门上贴出一副年对:黑煞横行民哀怨,苍天有眼水横流。
一九八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初稿
十一月三日改写
“你是人民教师嘛。”
我终于“接了父亲的班”,当了一名人民教师。在我看来,教师这个职业是既神圣又光荣,受到全社会的尊重,实在值得自豪,值得庆贺。可是在与“人民教师”这一桂冠结缘不久,接连发生的事件使我对自己的自信渐渐发生了动摇。实际情况是,上层社会对教师并不十分重视,而基层群众则几乎是按神仙的标准去要求教师。当他们和你发生一点纠葛或者你稍有不慎出现一些过失,他们就会脱口而出:“你还是人民教师呢!”好像教师应该都是神仙,都具有最高尚的道德品质,应该永远不犯错误。事实上教师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有优点也有缺点,他们也会做错事,也会犯错误,甚至也有品质恶劣的人。可人们不是用“人民教师”这一称谓表示对教师的尊敬和赞赏,往往是拿它来作为指责和限制你正当权利的武器。
我盖房向村里申请批了三株树,砍倒后一时无暇挖取树桩。半月后去看,城里一个青年正在刨挖,我告诉他树是我买的,树桩我也要,叫他别挖了。他蛮不讲理,硬说是他的,几次三番向他解释,他仍然强词夺理,执意要霸占并继续刨挖。我上前阻止,他几乎打了我。这时我一个堂弟赶来救驾,他见堂弟五大三粗不好惹,才打了退堂鼓,悻悻地走了。过河后掉转头甩出一句话:“你还是人民教师呢!”
我无话可说。
又一次村里李家的儿子和我家龙儿玩耍恼了,翻脸打将起来。他兄妹两人二对一打我孩子,龙儿被追赶着四处躲闪,终于被按倒骑在身底,正遇邻家老汉走来才拉开。李家的儿子在追打中树枝把脸划破脸了,听到呼喊妻子忙出去劝架,被李老头好一顿臭骂。我没有出去,心想小孩打架在所难免,拉开算了。不料第二天李老头拉着他儿子找上门来怒冲冲地说:“把俺孩打成这样,你在家门都不出,若是你的孩子被别人打伤,你会甘休吗?你还是人民教师呢!”
我无言以对。
今年秋天修房我又被人高看了一次。我在仰天村看到几乎家家屋顶都安着“兽”(一种烧制的陶瓷饰品),看着很美观,就买来一对准备安上。不料却招来一场风波,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屋脊安兽对左右邻家不好,好像兽真会吃人。
这天我正在房顶帮匠人运泥,房后老王在他院里看见,就问:“你是不是还要安脊星楼?”(用三个砖在屋脊中央砌个小亭子,上写‘吉星高照’。)我说:“不打算安。”他气势逼人地说:“你趁早别安,安上也保不住。”我问:“为什么?”他说:“吉星楼每高一寸相当于屋高一丈。城里某人把剩余的砖摞在屋脊上,后面是公家的办公楼,还不照样给拆毁了。”我说:“这我还真不知道呢,不过我原本无此打算。”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正因你知道才不敢安——你什么不知道,你是人民教师嘛!”
呜呼,我还有何话可说!我如果稍有一点霸气,满可以对他说:“人民教师就该什么都知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你二十多年来在我的房后乱扔砖头石块,打碎后檐的瓦,又倒灰渣又堆瓜皮烂菜,会对我的房子造成损害呢。”可我么没有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哪。
我宁愿舍弃“人民教师”的桂冠,还当我的“臭老九”!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三日
51。第五十一章 人生拾遗 (四)
一个不寻常的女教师
成仙调来我校三年了。她是师范毕业生,因师资短缺分配来教中学。作为一个年近半百的老教师,我一直以培养爱护的情意对待她,她对我似乎也不无尊重。不论在教学还是个人进修方面她常常向我求教,我总是有求必应,尽力为她排忧解难,三年来相处倒也和谐、融洽。不料近来接连发生了几件事,使我不能再把她当普通女性看待,“这个女人不寻常”!我需要拭目以待,重新认识她了。
今秋学校修危房,教师宿舍需作调整,女教师搬进我的宿舍,我搬到仪器室。当时她要我把床给她留下,另找个床睡,这样她也不必动床。我想也好,反正是临时几天,过后还会各归本位,就答应了。谁知修缮完毕后她竟私自把我的床换了,给我抬来个破床,而且连一句表示歉意的话都没有。这虽是件小事,却使我心里很不愉快,感到我这须眉老汉,竟上了一个女娃娃的当,不胜羞赧。
这几年我被校长指定为教务主任(后来才知道并未经教育局任命,是为他个人服务的),每学期都要编排课程表。开学不久成仙为了自己方便竟私自把我编好的课程表改了,把她一节下午的课调到上午,把我的课推到次日,连招呼都不打。我去上课碰了钉子,向校长反映,校长反讥我是“机械学校毕业的”,说:“改就改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照新的上吧。”我和他大吵一通,也不解决问题。真岂有此理,难道不是机械学校毕业,就可以各随己便修改课程表?
以上两件事在我心中引起的波澜很快就平复了,我只当她年轻莽撞,做事欠考虑;虽然有点仗势欺人,也没有再往深处想。可接下来的事就足以证明这个女人真不寻常,城府很深,心眼特乖。
此地的乡俗是同事之间不论谁遇婚姻大事,大家都要送礼庆贺。根据关系亲疏和个人经济状况可以凑集体礼也可以单独记礼。这次是一个男教师结婚,我了解到多数人准备记个人礼,只有她在女教师中极力宣扬集体礼,阻止别人上集体礼。原因是她结婚时别人大多是集体礼,那个男教师也一样。如果这次谁上个人礼,就是看起别人看不起她,她就要回敬一顿臭骂。我知道已经有人被她骂了,不免有几分畏难,就决定找她探探口风。她的四位同室女友已经被她说服,一致同意上集体礼,她还限定不能高于去年给她的额度。我就说,此一时彼一时嘛,物价年年上涨,工资也不断提高,去年的皇历今年怎么能用,应该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我说失了口,被她抓住,恼恨恨第说:“那你就因人而异吧,我本来就不如人嘛,有人就是狗眼看人……”眼见她脏话已骂出口,我急忙让步,表示加入他们集体,并且由她置办礼品,贵贱多少概不参加意见。
过后反复思考,怎么也不对劲。由她置办,必定超不出去年的水平,每人两元钱今年无论如何太显寒酸。况且我和那个青年同室住,虽有代差,但绝没有代沟,彼此无所不谈,很合得来。怎么能屈就于她的淫威,任她摆布呢。
我只得设法补救,到时托别人再捎去一份礼。我太无能太懦弱,一时心软俯就她,结果一人礼分了两次记,还担心她知道后更加不满,骂我作弄她,为这事许多天心里不是滋味。却不知婚礼那天,她大大方方去了,并且也另记了一份礼,不知道那根神经又理顺了,却苦了那三个女孩。我还算聪明点,没有被她作弄,虽然也很狼狈!
后来得知,新婚青年原是校长的内侄,平时尚且巴结,这个机会岂可错过。但又何必演那么一出戏?
一个不寻常的女人。
真是日久见人心啊!
一九八八年元月六
如此评优
我因一直代理化课兼管仪器室并兼任实验员,今年四月份教育局进行一次交叉检查,十一月份开了个电教仪器评比总结会。会上各校代表都发了言,我也作了汇报发言。教育局的电教干事在总结发言中表扬我工作认真,成绩突出,成为在全乡各中小学的表率。会议最后一项是评比,采取无记名投票方式评出三名优秀管理员,每人奖一台袖珍收音机。
我们北寨乡有两所中学、四所中心小学,各小学都是校长参会。我选的都是发言中我觉得做的比较好的人,比如县直中学、县实验小学。正在填写选票,赵王小学的校长走来问:“你选谁?”,我把填好的票举到他眼前。他看了一眼,微笑着去和另外几个校长嘀咕一阵,然后攥着一把票交去了。
唱票时我发现那几个学校都是互相选举,五张票一模一样,都是那五个学校的名称。最后结果我和中选的县直中学只差两票,如果和那几个校长结成一伙,岂不以最高票数当选?
我怎么就那么不入时、不随俗?孙校长的话可谓一针见血:“你这个人就是太认理。”可见太认理的人总是吃亏。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某日
石兽吃人
我在仰天教书,见村里的民房屋脊两边都安着兽(一种陶制的兽形饰物),很好看,就从砖窑买回两个安上。这事立即在村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房顶安兽对村里不利,尤其妨害左右邻家,会出事的,好像兽还会吃人。我房后的女主人甚至说:“我一抬头也能看见兽,对我也不好。”西面隔着光棍老头是我的一个堂弟,他也几次逼我把兽拆毁。为此我访问了一些人,仰天几个老汉认为房顶安兽只是图个吉利,对别人无所伤害;我村一个年轻人知道后愤愤不平地说:“自家的房子想安啥安啥,谁都管不着。”因此我没有拆。谁知真就出了事。
我家东面来了新邻家,是村主任的表表弟,一个搞建筑的工头。他凭借亲戚关系在我村落了户,并批下地基盖了新房,于初冬入住。因新房潮湿,门窗严闭不透气,加之炉灶通风不良,两次中煤气。先是房主的弟弟,后是他小舅子,相隔不多日死了两个年轻人。
这还了得,房上的兽竟真吃人了!整个村子沸腾了。
这晚是元旦前夕,房主人宴请村里的党员干部。主任和我那位堂弟自然是座上客,席间不免议论死人的事,都说是我的兽吃了人(起码是雇凶杀人),在主任的支持下,一致决定严惩凶犯,打它个粉身碎骨。
天正下着大雪,夜深人静,我已就寝。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以为有贼跳进来,急忙披衣去看,阒无踪影。直到新年中午,小儿子放学回来喊:“爸,咱家的兽哪了?”我出去看,才知他们下了毒手。后来听人说,是我的另一个堂弟协同房主的四弟用长钩钩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