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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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质疑。莫斯科在事实上被当做帝国小心看待,她也以此自居。
部分原因出于美国处理发生在前苏联帝国领土上的反共革命和反帝国主义革命时,把它们分别视为单一的现象对待。事实上,两者截然不同。反共革命在整个前苏联领土上获得极大支持;反帝革命是针对俄罗斯霸权而发,在非俄罗斯的新兴共和国里非常受欢迎,但是在俄罗斯联邦里,却极其不受欢迎。俄罗斯的领导集团长久以来认为他们肩负“文明开化”的任务(详见本书第七、八章);绝大多数的俄罗斯领导人物,不论其政治信仰为何,拒绝接受苏联帝国崩溃的事实,或是后继各国的合法地位,尤其对俄国东正教发源地的乌克兰之独立,大不以为然。即使索尔仁尼琴撰文主张俄罗斯甩掉不情愿受其统治的外国臣民之噩梦时,也力促莫斯科一定要保留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几乎一半的哈萨克斯坦作为核心集团,这等于是前帝国约900/0的版图。在前苏联的领土上,不是每一位反共人士都是民主人士;也不是每位民主人士都反对俄罗斯帝国主义。
务实的政策将承认,即使是叶利钦的改革派俄罗斯政府,依然经常不顾地主国明白表示的愿望,在绝大多数前苏联共和国里维持俄罗斯驻军——而这些国家已全都是联合国会员国!这些军队曾在若干共和国参与其内战。俄罗斯外交部长一再提出一个观点,俄罗斯要垄断对“近邻”的维持和平工作,这与企图重建莫斯科主宰地位几乎无法分辨。和平的长期前景将受到俄罗斯改革的影响,但是短期前景则要看俄罗斯军队是否能被劝导留在国内。如果他们重新出现在旧帝国的欧洲、中东边境,俄罗斯及其邻国之间长久历史上之紧张关系,再加上恐惧、互相猜疑心理作祟,势必重新蹿升(详见本书第六、七章)。
俄罗斯定然在它称为“近邻”的地区有安全上的特殊利益。(“近邻”指的是前苏联各共和国,与旧帝国以外的地区有别。)基于世界和平,这些利益必须在无军事压力或单方面军事干预的条件下予以满足。关键问题是,是否把俄罗斯与这些新兴共和国的关系视为国际问题,受到外交政策一般接受的规则之管理;或者把它当做是俄罗斯单方面决策可及的问题,美国若是希望能影响它,就必须求助于俄罗斯领导阶层的善意反应。在若干地区——譬如,受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威胁的中亚各共和国——美国的国家利益可能与俄罗斯的利益并行不悖,最起码在抵抗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这方面是一致的。只要不是设计恢复传统的俄罗斯帝国主义,美、俄在当地的合作十分可能。
本书写作之时,俄罗斯民主政治的前景尚不肯定:俄罗斯民主化之后是否会执行导向国际稳定的政策,也仍未明朗。俄罗斯在她长久的国家历史中,与西方世界走在相当不同的道路上。她从来没有自治的教会系统,她错过宗教改革、启蒙时期、发现新大陆时期和建设现代化的市场经济时期。缺乏具有民主经验的领导人物。几乎全体俄罗斯领导人——其他新兴共和国亦然——都曾在共产主义体制下身居高位;追求多元主义不是他们的第一天性,恐怕也不是最后的天性。
甚至,由中央集权计划经济过渡到市场经济,无论在何地推行,都会相当痛苦。经理人对市场与激励毫无经验,工人已失去动机,部门首长过去从来没有理睬过财政政策。停滞,甚至衰退,几乎无可避免。中央集权计划经济体在走向市场经济道路时,没有谁能避免痛苦的严酷情势;加上美国许多专家顾问推荐的休克疗法,使得问题更加复杂。由于对过度付出的社会与经济成本不满意,使得共产党人在已脱离共产主义统治的波兰、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声势大振。1993年12月的俄罗斯国会选举中,共产党和民族主义政党合计得票接近50%。
最当真的改革派也可能在传统的俄罗斯民族主义中找到可以获致团结力量的目标。在俄罗斯,民族主义在长久的历史上一直不脱宗教使命感和帝国主义色彩。心理学家可以去辩论其原因是出在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还是天生的侵略性。就身受俄罗斯扩张行为之害的民族而言,其间的区别只有学术意义。在俄罗斯,民主化与外交政策有节制,未必并行。因此,那种和平主要靠俄罗斯国内改革即可确立的论证,在东欧、斯堪的那维亚各国或中国,很少人支持;波兰、捷克共和国、斯洛伐克和匈牙利,也因此热切希望能加入大西洋同盟。
配合外交政策考虑的系列行动,应设法就可以预见的趋势准备反制力量,而且不要把全部筹码押注在俄罗斯的国内改革之上。支持俄罗斯自由市场和俄罗斯民主之同时,也应该强化对俄罗斯扩张行动的障碍。事实上,我们可以说,如果俄罗斯受鼓舞,有史以来第一次集中心力,重视由圣彼得堡到海参崴横跨1 1个时区的国内领域之开发,俄罗斯的改革将会加强,也没有理由要罹患幽闭恐惧症。
在后冷战时期,美国对后共产主义俄罗斯的政策,可谓针对某一个别领袖的社会工程,孤注一掷。布什时代,就是戈尔巴乔夫;换了克林顿政府,也换成叶利钦;由于戈、叶两氏个人坚守民主,遂被当做俄罗斯奉行和平外交政策,以及俄罗斯融入国际社会的保护人。布什痛心戈尔巴乔夫领导的苏联解体,克林顿则默许俄罗斯恢复旧日势力范围的作为。美国领袖不太愿意求助于对俄政策传统外交的煞车,因为担心会挑激起叶利钦(以及叶之前的戈尔巴乔夫)所谓的民族主义反对派人士之反弹。
俄美关系迫切需要就外交政策问题进行严肃对话。把俄罗斯不纳入外交政策的正常考虑,对俄罗斯极不利。因为一旦他日她被引诱必须有所行动时,已无从退却,往往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美国领袖不应该害怕坦诚地讨论美、俄利益在何处有交集、何处又分歧。俄罗斯这些搞内斗的老手不是容易害羞的新手,其国内均势不会因务实对话而解体。他们能够体会了解基于互相尊重彼此国家利益的政策。事实上,他们可能更能理解类似的算计,而不是求助于抽象、遥不可及的乌托邦思想。
把俄罗斯纳入国际体系是新兴国际秩序的关键。它有两个成分,必须保持均衡:影响俄罗斯的态度,以及影响俄罗斯的算计。美国有必要提供慷慨的经济援助和技术顾问,以纾缓过渡的痛苦;也应该欢迎俄罗斯加入促进经济、文化和政治合作的组织——例如欧洲安全会议。若是故意不理会俄罗斯帝国意图重新出现的事实,只会阻碍俄罗斯改革,而非帮助它。新兴共和国的独立毕竟都受到联合国承认,绝对不能默许俄罗斯在其领土上有军事行动,而默认其地位降格。
美国的对俄政策应该配合长久利益,而不是随俄罗斯国内政治的起伏而动。如果美国外交政策以俄罗斯国内政治为最优先的考虑,势必受到她可能无法控制的力量之戕害,也失去所有判断的标准。外交政策应该以基本上仍在革命过程中的动作而调整吗?美国有本钱能够同时孤立俄罗斯和中国,而不畏她们重温中苏同盟旧情吗?在现阶段持不强人所难的俄罗斯政策可以使未来有更稳定的长期发展的机会。
支持我关于外交政策“精神病学派”的见解(详见本书第二十八章)的人士,倾向于认为此一论证“悲观”。他们说,德国和日本曾经翻然改变性格,为什么俄罗斯就不行?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民主的德国在20世纪30年代也曾经转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原本安于德国的民主意志的国家突然间面对着德国庞大的国力。
政治家经常借由对未来做出最有利的假设来回避其两难局面;但是他得面临一项考验:他是否有能力在发生事先未能预见、不利的突发事件时保护人民。俄罗斯新领袖阶层在企图克服两个世代的专制主义暴政的艰苦过程中,应该得到谅解;但是他们不应该得到过去300年来沙皇和人民委员在俄罗斯庞大的边界上所侵占的势力范围。如果俄罗斯在建立世界新秩序时要作为认真的伙伴,除了受惠之外,她就必须接受稳定的纪律。
美国的对俄政策已经极其接近她对其大西洋盟国的同等对待的地位了。虽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依照威尔逊主义往往被界定为一种集体安全组织,而非联盟;事实上它代表着美国道德和地缘政治目标最能接近和谐的一个组织。(详见本书第十六章)由于其宗旨在于防止苏联控制欧洲,不论以何种理由来声明本身的正当性,它在地缘政治上的功效是防止欧、亚权力中心落到一个有敌意国家的统治下。
如果我们告诉创设大西洋同盟的先贤说,冷战胜利将使对其作品的前途之怀疑加剧;他们一定不能置信。他们认为冷战胜利后,天经地义,大西洋伙伴关系可以永续存在。冷战期间,以此目标号召,的确赢了很多次有决定性的政治斗争。在这个过程中,美国与欧洲借由常设咨商组织和统合的军事指挥体系结合在一起——这种结构的范围和持久在任何国家结盟史上都十分独特。
自从苏联阵营崩溃后,所谓的大西洋共同体就开始日薄西山了。降低对欧关系变得相当流行。目前流行强调扩大民主,美国似乎较少关注与她有相同的组织、对人权及其他基本价值有共同观点的社会,转而关注其他地区。创建大西洋伙伴关系的先贤,如杜鲁门、艾奇逊、马歇尔和艾森豪威尔等人,对欧洲式的外交都有保留意见。但是他们也了解,若无大西洋盟友,美国在国际社会上,除了西半球之外,找不到太多道德一致或共同传统的友邦。在这种情形下,美国势必不得不执行纯粹的现实政治,而现实政治本质上与美国传统不能相容。
一度是美国最重要的政策都在退化,部分原因是北约组织已经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当然组织,不再需要多加照料。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过去15年内崛起的新世代美国领导人,大部分出身南方与西部,而当地人士比起旧的东北部士族对欧洲的情感与人际关系看得淡。甚至,美国的自由派通常是威尔逊主义信徒,他们经常觉得受到民主盟国的羞辱,因为这些盟国只注重有关国家利益的政策,忽视集体安全与国际法;他们举波斯尼亚和中东为例,虽然有共同价值却不能取得协议去行动。同时,美国保守主义的孤立主义派——另一种形式的例外主义——又倾向于鄙视欧洲的马基雅维里式的相对主义和自私作风。
与欧洲的意见不合有点像家庭成员不愉快的口角。然而,几乎在每一项关键问题上,来自欧洲的合作远胜于其他地区。容我们公平地说,法国与英国都派出部队到波斯尼亚执行地面任务,美国则不然;可是公众舆论却制造出相反的印象。在海湾战争中,除了美军之外,最重要的特遣部队还是英国和法国部队。在一个世代之内,基于共同的价值和利益,美国两度派军到欧洲参战。后冷战世界里,欧洲或许不能集合起来支持新的大西洋政策,但是美国也不能在胜利时刻就抛弃三个世代以来的政策。盟国当前的工作是调整组成大西洋关系的两个基本组织,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以及欧洲联盟(旧名欧洲经济共同体),使之适应后冷战世界的现象。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依然是美国与欧洲之间主要的连接组织。北约组织成立时,苏联部队已在分裂的德国之易北河畔。一般认为苏联凭其传统兵力即可征服西欧;苏联军方不久亦大量扩张其核兵力。整个冷战时期,西欧的安全依赖于美国;后冷战的北约组织体制依然反映上一状况。美国掌握北约的统一军事指挥部,由美军将领担任北约盟国总司令;她也一再反对法国所提的欧洲防御自主的主张。
欧洲整合运动的起源有两个假设前提:一是除非欧洲能有单一的发言权,否则它会渐渐沦落到无关紧要的地位;一是绝对不容许分裂的德国可在两大集团之间游移,而玩弄冷战双方。本书写作之时,原本只有6个会员国的欧洲联盟,已增加到12个会员国,而且还在继续扩充中,可望在将来纳入斯堪的那维亚国家、奥地利,甚至若干前苏联附庸国家。
这两个组织成立的前提,由于苏联瓦解、德国统一而动摇。苏联军队已不复存在,俄罗斯部队已往东后撤数百英里。在可预见的未来,俄罗斯因内部骚乱,进攻西欧似已不可能。同时,俄罗斯重提前帝国的倾向,又重新唤醒各方传统上害怕俄罗斯扩张主义的心理,尤其令东欧的前附庸国家大为戒惧。紧邻着俄罗斯的国家的领袖,没有人跟美国一样有信心,肯把自己国家的安全寄托在俄罗斯的转变上。他们全都偏向于支持叶利钦,而非叶利钦的对手;但他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