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花满楼-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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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扑了上来,不会武功的人,一瞬间竟然快过了那世上最快的暗器之一,单薄纤弱的身体将自己死死护住,严丝合缝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什么是痛?
那暗器并未伤到他半根头发,可是他整个人忽然痛不可抑,真气顺着血管脉络狂暴恣肆地游走冲击,痛恨着这束缚这桎梏将他和她如此悲凉地定在这里!
房门被谁猛然推开的瞬间,穴道几乎已经完全松动。并不是正确的解穴方法,他已经觉得遍体生寒,强自运起气血逆流真气窜涌,只怕下一刻就要走火入魔——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阿瑛,阿瑛!为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他狂乱地想要挣脱那道禁制,好把她抱在怀里细细问一问、看一看!
就在他几乎癫狂的边缘,阿瑛忽然轻轻开口了,语气温柔而慵倦:“花满楼,你先不要吵,我实在困的厉害,你让我再睡一会儿罢……”
就像每一个她懒洋洋赖床的早晨,他去叫她起身用早膳,她也是这样答:“花满楼,你先不要吵,我实在困的厉害,你让我再睡一会儿罢……”
一句话迅速而有效地平息了他体内暴走的洪流,安抚着他慢慢寻到正确的出口,引导着他冲破藩篱,直贯斗牛……!
……终于破出的刹那,他一时手脚脱力,几乎瘫倒。
可是……还有阿瑛!
她的声音那么微弱,如果不是他听力过人,又怎么听得见?
“阿瑛,阿瑛,不能睡了,你听我说,不能睡……”神魂俱碎之间,他勉强开口,忽然痛恨起这一双永陷黑暗痛苦迷茫的眼睛,泪水不知何时滑落下来。
“别……,我困得很……花满楼,你让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下你一叫,我就醒了……还不行么?”
她断断续续说着,忽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
“……阿瑛?”
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回答。
他的泪滴落在她颊上:“阿瑛,阿瑛……?”
颤抖地伸手想要抱住她,可是……这才发现她双手仍然死死撑在他身子两侧,僵硬了,他颤抖得厉害的双手怎么也不能将她抱起来。
这样娇小的身躯,却能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拼命地将他护住……!
……阿瑛,阿瑛……他不知所措地一声声轻唤,一时间竟恍惚又是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骤然盲眼的夜晚!
恐惧,慌乱,未知,继而整个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陷落。
再也回不到最初。
他看不见,所以他不知道他的阿瑛究竟伤成了什么样子,才能让向来玩世不恭的司空摘星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他还是怔怔的,连泪都已不会流。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为了阿瑛,为了很多很多的人,为了每一条珍贵的性命。
这时就想起她曾认真讲过的昙花的传说,昙花一瞬,只为韦陀——终于还是狠下心,燃了松香,架起火堆,亲手点燃炙热的烈焰,任火舌将她卷舐吞噬。
他珍而重之将“她”带在了身上——阿瑛,我要你看着。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陆小凤看着他再三犹豫,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做不知,面上淡淡地。回到小楼,斋戒沐浴之后捧出那盆孔雀昙,郑重其事将她葬在了花根下。
夜里捧着花盆,他恍惚地想,为什么直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呢?
花满楼,其实你也不过是个混蛋。
消息传到花家,全家人的惊痛与无奈,好似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了江南的每一处角落,挥之不去。
终于他走到大堂,向着一夜间又苍老了几分的父母深深拜下:“父亲,母亲,七童要娶阿瑛为妻。”
“……”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说话。
可是亲事就这么操办了起来,完全不似冥婚,三媒六礼一样不少。除了家人,客人就只有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他大红喜服长身玉立,安安静静捧着孔雀昙的花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重重跪下的刹那,忽然听见有人惊呼:“昙花开了!”
他颤着手摸上去——那么小小的一朵儿,刹那就层层叠叠次第绽放开来,开得淋漓尽致韶华胜极,即使眼不能见,他也知道那是何等的人间绝色,美不胜收。
然后忽然一切停止,盛大的表演措手不及就这样仓皇落幕。
开了又谢的昙花——恰似她弹指芳华。
……已经过去了匆匆几个春秋。
他心如止水,波澜不起——除了每年一次等着昙花盛开的日子里。
陆小凤说:“人总要往前看。”
他却自认看得很开,他只是……还爱着她。
多少年也始终如昨,爱得深挚,刻骨铭心。
……直到有一天!
那是白云城的厅堂里,他和陆小凤都去了,而西门吹雪在此已做客许久。主宾正是相谈甚欢时,忽然觉察到一个陌生的女子正在向这边走来。
似是靴底踏过青石板路的沉沉叩击声,继而叶孤城城主的堂弟叶孤鸿便起身迎接道:“西门夫人。”
那女子声音柔婉,底气却足,一听便知武艺不凡:“陆公子,花公子,许久不见,二位可还好?”
“……”他的阿瑛不会武功,他的阿瑛喜穿丝帛软鞋而不是习武之人惯穿的甲靴,他的阿瑛声音如流泉般清透,他的阿瑛……不该是,西门吹雪的夫人。
……可是他还是在一瞬间战栗不已!
他想——他近乎疯狂地执着于这个念头,——她没有死,她就是阿瑛!
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想,这专爱作弄人的老天总算没有待一个瞎子太苛刻。
又见故人
【十九】
——南阳。
正是北方秋季,我亦步亦趋跟着剑神大人,所经之处无不是满眼萧疏凄凉。
……咳……这满目的萧疏凄凉,大约与我们一行人里的某位冷器制造永动机有那么一点点关系也未可知?
我曾经试图询问西门剑神大人这次要倒霉的混蛋是哪一位,可是……看官,您觉得剑神大人会睬我么?
答案是不会,我黄瑛平生还没有这么自讨没趣儿过——可是一路奔波,策马飞驰,不跟西门剑神搭讪搭讪套套近乎,难道我要自言自语来消遣解闷儿不成?!
幸而西门剑神只是懒得理我,而不是忍无可忍直接一剑飞过来……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只可惜我们不是去诸葛孔明老前辈的祠堂前上香的。
南阳也曾是千古繁华之地,西汉时的全国六大都会之一,东汉光武帝刘秀就从这里发迹,故有“南都”、“帝乡”之称。虽然如今是没落了些,然而舞榭歌台间风貌,依稀仍可见当年风流,红粉佳人销香亦销金哪。
咳,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呢?
……因为西门剑神已经在南阳城内最大的花楼里呆了三天,熏香沐浴,斋戒三天。自有如云美女前去伺候他,洗发修面样样俱全,只是没有她们本职的那一样。
我亲眼见证了这里的老鸨的眼神及心理转变历程——看见西门剑神这只衣着华丽气度不凡的肥羊,惊叹;见他毫不犹豫扔出银子叫了一堆最美的姑娘,谄媚;转眼看见他身后的我,震惊失色;知道了这些天他叫的姑娘都为他做了什么,肃然起敬……
并且,不愧是本城第一青楼的老鸨啊,真懂得察言观色,不仅把我这个跟着男人上青楼的女人安排得妥妥帖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小心翼翼问道:“姑娘,咱们这里虽是以美貌女子闻名,可也是有不少清俊少年的,只不知姑娘可需要一般伺候?”
……我默默喷了口茶,淡定道:“多谢妈妈好意,可我觉得男儿毕竟手脚拙笨,还是女子伺候得妥当些。”
……鸨母恍然大悟,连道“姑娘好雅兴”,施施然含笑去也。
……我很奇怪,遂把方才说的话又细细思虑了一遍,顿觉这一次委实是淹死在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四日,西门剑神终于出来了。
发如泼墨,肤若冰霜,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腰间古剑墨色沉凝。然而最明显的变化……
他淡淡看我一眼:“发什么愣。”
……我思虑良久,方认认真真道:“师傅,你的剑气……淡了。”
“嗯。”西门剑神很是随意地应了一声。
剑气淡了……是剑法精进的证明。
只是……
“师傅,这三天你都做了些什么?怎么就忽然……剑法精进了呢?”咳咳,思想极度不纯洁的某人我顿时想到了另一种所谓“剑法”,咳咳……难道说这上头也有些什么共通之处?
“……”我怎么感到有杀气?呃……一定是幻觉,幻觉!
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那个倒霉的被剑神大人盯上了的家伙,姓唐,名安北。
……唐,这个姓氏是……
莫非是蜀中唐门的人?!
“不错。十年前,此人亦是唐门排名前三的高手。”西门吹雪立在桥头,声音淡淡在风中飞散,“八年前,杀兄叛门,不知所踪;数月前,重现江湖,屠戮唐氏弟子数人。”
我默然。
不知站了多久,西门吹雪忽然飞身而起,向下掠去。我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必定是那目标出现了。
远远望去,只见西门吹雪一身白衣飘荡,转眼就立定在了一个人面前。那人吃了一惊似的抬头,距离实在太远,我只能勉强看见他须发虬结凌乱,衣衫也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整个人都是邋里邋遢的模样。
……剑神大人,您老确定等下还要吹一下血吗……?
我提起真气,用着还不大熟练的轻功追了下去。刚在那两人不远处站定了,就听见西门吹雪冷冷道:“杀你。”
……
唐安北后退一步,沧桑的脸上现出狰狞之色:“就凭你么?”
……前辈,真不知道是不是您退隐江湖太久孤陋寡闻得厉害还是太过自信了……我眼睁睁看着西门剑神一言不发,拔剑,出剑。
两招。
只有两招:西门吹雪出剑,唐安北向后飞掠,同时打出一把暗器;西门剑神不避不闪,剑锋一拨把暗器拨落,瞬间已经从侧旁飞身欺近,一剑正中唐安北的咽喉。
血花绽开在剑尖,唐安北倒了下去,眼睛凸出,血丝暴起,死不瞑目直愣愣瞪着天空。
西门吹雪拔剑,血珠就顺着剑身一连串地滴在了地上。
他并未回身,却忽然剑锋一转,指着我的方向,冷声道:“何人?”
……我知道不是说我……于是我非常识趣地回头望去,顺便挪了挪地方,避免让自己处于西门剑神的攻击范围之内。
呃……
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秀男子正勒马而立,金冠玉带,青丝络马,狭长的眼角有天生的微微上挑,一笑起来便是满目绽开了的妖娆桃花。
而且,此人看起来,甚是……眼熟。
他微微笑着,忽然向着我眨了下眼:“今日何其有幸,终于能得一窥绝色白莲之姿。”
……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在小楼上被我拿水盆砸成落汤鸡的那个纨绔公子吗?!
看来今儿个天上神仙三班倒,真是冤家路窄,报应不爽啊……
我皮笑肉不笑,道:“白莲花期已过,实在当不得绝色二字。”
孰料那人竟然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架势,策马又近前了两步,声音含笑:“白莲花期虽过,可此处却有人比花娇,韶光却是正当好。”
……师父!你徒儿我这是被男人活生生地调戏了呀!
……而且还是这么个,呃,比我长得还漂亮的男人……!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哪……正当我欲顾影自怜一番之时,西门剑神冷冷出声了:“你认得唐安北?”
那白衣人这才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换上了一副看似风度翩翩实则衣冠禽兽的嘴脸:“也可以这么说罢……说起来,小可在此还得多谢西门庄主出手,代某除了此人呢。”
我看着眼前的人,心下默默思量他的身份。素未谋面却还能一眼就看出西门吹雪身份的人虽不在少数,可也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西门吹雪不以为意,收剑回鞘,一步步走到我身边:“走。”
……哎?
这话……明显是对着我说的。
西门剑神不耐烦地一个眼神飙过来,我才恍然回神,一面答应着——呃,剑神大人这是要完全无视眼前这个家伙了?
惨遭无视的某人显然心理素质及自身修养都极其良好,竟然还能露出一个温雅的微笑,向我道:“这位姑娘,还不曾请教芳名……”
……我扶额,认真思考片刻,“也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此君面不改色,笑得愈发桃花灿烂:“无名鼠辈,不足挂齿。在下……”
我迅速打断他的话头:“小女子微末之躯,自然就更是不值一提。这位公子,咱们还是彼此保留一点神秘感,从此人山人海天涯海角山高水远后会有期相见不如怀念吧。”
言毕,跟上剑神大人的脚步,遵从师命,溜之大吉!
“师傅,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虚心求教无所不能的剑神大人去也。
西门剑神直视前方,连个眼风都懒得给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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