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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再见西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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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蒂芙尼?”走在前边的褐发少女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嗯。”抬起半阖的眼睑看向她的背影,科扎特提了提快要滑下肩膀的手风琴的皮带,“我以前住在艾德镇。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搬走。”

“那你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死的吗。”卡列琳没有回头,单从她的语气里亦听不出情绪。他垂首,习惯性地拉低了帽檐,“听拉吉说过。”“拉吉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枪法是西西里最好的。”跳过一小片泥滩,她低头看着沾上了不少泥渍的脚踝,挑了挑眉,“记得我那天在农舍跟你说过的话么?要是连信仰都已经拯救不了这里,那么哪怕只有丁点的善意和仁慈都是可耻的。”

科扎特抿了抿唇。他没有作出回应,仅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等待后文。

“十岁的时候,我从一具尸体身上拿到了我的第一把枪,还有不少子弹。”她的声音听上去情绪寡淡,“在那之后,有一次我偷取食物的时候差点儿被两个警察逮到,是一个自称是骑士的老头儿救了我。他穿着一身旧铠甲,骑着一匹老黑马,手里举着剑叫那些警察放开我——他们以为他精神不正常,就把我塞给了他。而事实上,那老头儿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骑士——一开始我也并不相信,直到他把他剑上的一小颗宝石施舍给我,我拿着它到当铺里换来了钱跟食物。

“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我想要他那柄剑上剩下的宝石。但是他救过我,我不能杀他。我发现他是个极富有正义感的人,他在西西里四处游荡,赶走掠夺居民的士兵,对着黑手党怒吼,帮助贫民——他几乎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施舍给了他们,就像对待我一样。可是他也相当愚蠢,自尊心极强,常常为了骑士的荣耀而不惜赴死,自以为冷兵器能够赢过弹药。所以我偷偷帮他,在他的敌人少时,躲在暗处射杀他们,再从他们那儿搜刮财物和枪械。这样的话,我能够扮演一个好人的角色,既不用想法子从他那里得到宝石,又可以生存下去。只是我没有想到,胜利越多,他变得越发好战。那些老旧的骑士阶层早就没落了下去,他自封为西西里的骑士王,开始与各式各样的人战斗,这也令我的枪法越来越好。我知道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最后他死在一群黑手党的枪口下。当时那些黑手党并没有做什么,可他一看到他们手里的枪,就挥着剑冲了上去。我觉得他在送死,也很清楚这一次我没办法帮他,敌人太多了。因此我准备朝他那匹马的马蹄开枪,让他从马上摔下来,避开一些子弹——不过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能想到,即使他活了下来,也会因为无法维护他的荣耀而再也活不下去。”稍作停顿,她又跨过一道小水沟,“他的尸体很难看,脸上中了好几枪,我已经分辨不了他的五官。我跟了他一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很多人惧怕死亡,因为未知,因为贪恋,也因为担心被人遗忘。他属于最后一种,所以尽管是到了老年,他也要为了荣耀而战,想要让人们记住他。”嗤笑一声,她微微眯起双眼,这么说道,“只可惜根本没有人记得他。不管是接受过他施舍的人,又或者是被他救过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感谢上帝,却忘记了他。”

科扎特停止了前行。他注视着她的背影,记起了那天她在那间农舍里说过的话。

“不过他很幸运,因为就此以后我记住了他。不是为了那不值钱的荣耀,而是为了那点儿该死的仁慈。他可比上帝要靠谱多了,至少上帝给不了我食物和金钱。”一脚踹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卡列琳停止前行,直视科扎特的双眼:“就算真有上帝,他也只给了我这条命。

——“他没有教过我该怎么活。”

“所以这种幸运你不打算给所有人?”他凝视着她暖色的眼眸,他挤出一个笑容,他知道她没办法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你说过你不会去记住
一个乞丐的名字。”

因为当信仰都拯救不了这里,那么他们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死亡。他想着。保留对死亡的恐惧,同时也是对生命的虔诚。

她或许正是不能确定他也同样清楚这一点,才会告诉他这段往事。但她不会知道,正因为承认了这一点,科扎特才会在她杀死弗莱斯的那一天替拉吉上前脱下尸体的衣物。如果拉吉做不到,那他就应该做到。

总需要有一份残忍来引领希望。

卡列琳没有给他回答。她抿着唇,缄口不语地同他对视了许久,便又转过身继续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科扎特知道,这回轮到他来打破这份尴尬了。

“卡列琳,”他小跑着追上她的步伐,“明天你有空么?我想去一趟教堂,但是担心会碰上什么危险。”“现在还没有人敢去教堂那儿制造动静,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她目不斜视地回应,口吻生硬。

“不,我指的是另一个教堂。”

她闻言终于顿住了脚步。

“犹太人的教堂?”
“嗯。”

“你疯了?”褐发少女挑眉,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儿只剩下了一个拉比,不仅是黑手党,连宗教立场不同的贫民都巴不得把他赶出西西里。”

而科扎特只是点点头,微微翘了翘唇角:“我知道。”

她收紧眉心,盯着他的脸,陷入了沉默。

科扎特并不对她的答案感到担忧。他平静地保持着微笑,看着她的眼睛。直觉告诉他,卡列琳不会拒绝他。

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回答。

“好吧。”她说。




☆、在小教堂聆听

作者有话要说:在后台看了眼上章的留言数量,我喷了口老血。
不管怎么说,有人在看我就很满足了。谢谢能够留言的你们。
也感谢扔地雷的蓦兮跟幻想君!
本章BGM:
只有一分三十九秒长的曲子,但是很好听,极符合这章的基调。
老实说,写这章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很难受。虽然不信仰什么宗教,但大概是这方面的影视作品跟书看得比较多,对于信仰这个话题我一直很敏感。这章里融入了我自己的理解,不过我想大家应该不太感兴趣……尽管我觉得这一段极其重要。
今天或者明天应该还会更新一章。

科扎特七岁那年,母亲患上了重病。

一开始是时常咳嗽,后来胸腔下方时而隐隐作痛,最终躺上了病榻。几个月后,科扎特的父亲布勒尼?西蒙在家中妻子的病床前安上了一层厚厚的帘帐,不再允许科扎特看望自己的母亲。

终日听着白色的帘帐后头传来的母亲的咳嗽声,科扎特不再总跑出家门玩耍,而是更常待在家中,有时坐在家门前的石阶前拿着树枝戳蚂蚁穴,有时则是留在房间里翻看旧图册。

科扎特从来没有告诉过父亲,每晚他半夜从床上爬起声称去厕所时,其实都是在偷偷撩开帘帐看几眼母亲。他看到母亲日益消瘦,面颊呈现出病态的土黄色,颧骨上方的眼球也像是一天天凹陷下去似的,愈来愈可怖。

也许这就是父亲不让自己见到母亲的原因。那时科扎特想着。母亲越来越丑了。

因此他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母亲痊愈的那一天,他知道,只要疾病消失,她就会变回原先那个健康美丽的妈妈。但他依旧每日偷偷摸摸地看望她,却从未见她有所好转。

在那年闷热的夏季,科扎特常常能够在母亲的病床周围闻到一股难闻的馊臭味,而后父亲会暂时将他赶出家。科扎特躲在街口,能够看到父亲大汗淋漓地抱着一大叠清洗过的被单走出家门,步履蹒跚地将它们晾上衣架。

科扎特知道,母亲尿床了。她就像一个小孩子,需要家人来替她洗被单。

秋季过去以后,西西里迎来了又一个湿冷的严冬。夜晚太过寒冷,科扎特再不能找到借口下床去看看母亲。而这个冬天,母亲咳嗽的次数越来越少——科扎特从父亲的表情中隐隐明白过来,这并不是好的现象。

十二月的礼拜日,父亲同往年一样给科扎特穿上正装,准备带着他去镇子外边那间犹太人的小教堂。因为母亲是犹太人,所以父亲也成了犹太教教徒,他们一家人每周都会在礼拜日赶过去,只是这年母亲无法一同前往了。

那个时候科扎特还不太明白信仰的意义。对他来说,礼拜日去教堂仅仅是意味着能够从拉比那儿得到糖果——所有跟他同龄的孩子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爸爸,妈妈会好起来吗?”在父亲蹲在自己跟前替自己拉紧领口时,科扎特垂下眼睑,这么问道。父亲手捏着扣子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看着科扎特的眼睛。“待会儿去向上帝祈求吧,科扎特。”半晌,他才嗓音低哑地开口回答,“诚心祈求。”

因此这一天,科扎特在教堂礼拜日的钟声中祈求上帝保佑他的母亲。那是他第一次最为虔诚的祈祷,他没有分神想过他即将从拉比那儿得到哪种口味的糖果。

五天后,科扎特的母亲病逝。

直到她彻底断了气,布勒尼都没有让科扎特瞧过她一眼。他请来了镇子里的入殓师为妻子的遗体化妆,在那之后才允许科扎特最后看看他的母亲。七岁的科扎特站在病榻旁边,酒红色的眸子盯着母亲经过脂粉的涂抹而添上了点色彩的脸,泪水最终溢出了眼眶。

科扎特记得的,永远都是那一年中每天夜里他所看到的羸弱丑陋的母亲。

他清楚,他再也等不到母亲恢复健康的模样了。

给她主持葬礼的是天主教的牧师。在葬礼结束后,那位牧师来到牵着科扎特的布勒尼面前,与他攀谈了几句,便离开了。临走之前,牧师注意到科扎特仍旧在看着母亲的墓冢掉眼泪,于是他安抚他说,上帝总会带走一些特别的人。

那天在回家的途中,科扎特拽住了父亲的手。

“爸爸,上帝是不是很自私?”

父亲停下了脚步,震惊而疑惑地看着他。

“他带走了妈妈,留下难看的遗体给我们。”红发男孩儿仰起头来,看向父亲的眼睛,漂亮的酒红色双眸里尽是委屈与不解,“这样,算不算自私?”

父亲没有给他答案。

那一年,科扎特跟着父亲离开了艾德镇。踩着厚厚的积雪赶往港口时,他顿了顿脚步,扭过头来最后看了眼这个从今往后便要被称作“故土”的地方——他们走向的前方硝烟四起,远远地能听到海面传来的弹火声。而艾德镇,依然安逸地沉睡在冬季白皑皑的绒雪中。

再到后来,这儿的静谧雪景也终于被战火湮没。

只是他早已不在。

*

卡列琳如约敲响科扎特家的大门时,已到了庄园里的富人们享用下午茶的时间。

科扎特并没有询问她直到这时才来的原因,他知道镇子里像他这样不需要为了工作而忙得晕头转向的人很少,当然也不包括卡列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教堂,不过最好不要待太久。”出发之前,她这么警告他道,“那儿唯一的拉比——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是赫汀。他被太多人盯上了,所以那个教堂事实上比贫民窟更危险。”

科扎特点点头,告诉她他知道。

天主教的教堂在距艾德镇约是六英里的地方,步行前往常常需要花费两三个小时。而他们要去的犹太教教堂却极近,走上半个小时便能够到达。据说这是因为艾德镇曾居住着大批的犹太人,为了方便去教堂祷告以及孩童的学习,他们自己筹集了资金在那儿建了间小教堂和教会学校,还请来了拉比。

后来大多数犹太人都被驱逐出西西里,而这间教堂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拆毁。

科扎特循着记忆里的道路前行,并不惊讶地发现这条小路已因长时间的无人问津而杂草丛生。脚踩着软黏的土地,他凭借着较为深刻的印象拨开一丛丛没过膝盖的枯黄色的狗尾巴草,小心地避开泥水坑洼,远远地能够看到初秋午后黯黄的萧索苍穹下教堂的尖顶。

他稍作驻足,转过头去看向跟在自己后头的卡列琳,碰巧见她正仔细地跨过一条水沟——刚刚经过那里的科扎特知道那附近还有一个较深的水洼,她很可能会不小心一脚踩空下去跌倒。果不其然,褐发少女刚跨过去,便身子猛地一下仄歪——科扎特赶紧伸出手来捉住她没有握着枪的左手,稍稍用力托起她的手臂以稳住她的重心,这才没让她溅得浑身泥点。

“谢谢。”她抬起眼睑不冷不热地瞅了他一眼,蠕动双唇这般道谢过后,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右手手中的枪,而后才稍微松了松紧蹙的眉心。科扎特注意到她看上去比平日还要警惕,对这条路也并不熟悉,显然极少来这片荒芜的地方。

“很快就到了。”偏首望向那座屹立于弥望的狗尾草丛中的建筑物,他阖了阖眼睑,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多年以前自己跟着父亲在漫天的鹅毛大雪中赶往那儿的场景,他甚至还能记起父亲的双手被冻得僵紫的模样,“谢谢你陪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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