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西蒙-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一刻,科扎特突然没有来由地觉得,安吉拉或许知道她的疑问得不到回答。
他们就这样窝在墙角,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再开口发出半点声音。单纯的孩子总会在比自己年纪大的好心人身边产生安全感,到了傍晚时分,莱科跟艾蒙已经和安吉拉一样挨着科扎特熟睡过去。唯独安迪始终没有合过眼。
“不睡会儿吗?”科扎特低声问他,张嘴的同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嗓音干涩,“快要天黑了,待会儿我送你们回去。”“天黑之后拉吉会带面包过来,安吉拉需要吃点东西。”回避了他的问题,安迪疲倦地念道。
“布鞋厂的拉吉?”
“你怎么会知道?”男孩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科扎特笑了笑,同样回避了他的问题,只是竖起食指放到嘴边,示意他别惊醒了三个酣睡的小家伙。安迪便不得不噤声。
拉吉推开木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时,夜色已浸染了贫民窟的每一条小巷。黑暗总同光明一样无孔不入,在无人用得起煤油灯的这儿更是肆意啃噬着每一张面庞。他一只手举着蜡烛,一只手抱着从镇上买来的面包,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脏兮兮的工服——踏进屋子后,他将蜡烛举高,企图驱散大部分的黑暗,小声呼唤:“安吉拉?”
最后一个音节在瞅清墙角边安静地搂着三个熟睡的孩子的科扎特时险些卡在了嗓子眼里。
“科扎特……?”
“拉吉。”红发少年翘起嘴角微微一笑,朝他点头。坐在一旁的褐发男孩儿安迪闻声扭头,张了张嘴也喊了声“拉吉”,便爬到科扎特旁边一一将安吉拉他们推醒:“安吉拉,艾蒙,莱科……快起来,拉吉来了。”
揉着睡眼的几个小家伙在眨巴眨巴眼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之后,皆是惊喜地叫着跳着跑下了床,围到拉吉跟前给他一个拥抱。科扎特能够看到拉吉原本带点儿吃惊的木讷表情在他们围上前时终于从脸上褪去,他小心地护着手里的蜡烛以免滑落的蜡油烫着了孩子们,蹲下来掏出抱在胸前的纸袋中的面包分给他们。
回到艾德镇一个月有余,这是科扎特头一次瞧见拉吉露出笑容。他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又或者是喜欢听到他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偏首瞥了眼还伫立在床边的安迪,科扎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拿下自己扣在男孩儿脑袋上的帽子,重新戴回了自己头上——男孩儿一惊,昂起脸来望向他。“现在不用担心了,不是吗。”扬起嘴角给他一个微笑,科扎特酒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倒映出的烛光,男孩儿看得到他身遭被那昏黄的光线笼罩上的茸蒙的暖色,“你也饿了吧,安迪。过去吃点面包,好吗?”
男孩儿怔了怔,低下了头。
匆忙的晚饭过后,科扎特和拉吉一起把安迪他们送回了家。几个孩子都住在贫民窟中,处所也不过是能够勉强遮挡风雨的断瓦残垣,这在贫民窟却已经称得上是奢侈。安吉拉留在了那所破屋里,他们离开时她已经躺在干草床上睡得很沉。
在回艾德镇的途中,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贫民窟。
拉吉依旧是带着科扎特抄小道赶回他们的那条街,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快要抵达家门前的时候才终于出了声。
“我想你还不知道安吉拉的母亲是谁,科扎特。”他这么说着,由于背对着科扎特,他无法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你还记得蒂芙尼吗?”
科扎特停下了脚步。
“战争,也是战争。”察觉到他的驻足,拉吉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他,“她的丈夫在几年前过世了,她不得不带着安吉拉搬去了贫民窟。”
半晌,科扎特仅仅是看着拉吉的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她今天出了远门。”未避开他的视线,拉吉握着蜡烛,可以感觉到发烫的蜡油滴到了自己的大拇指上,随即又被穿梭在巷中的夜风风干:“每个月都是这样。她去巴勒莫,向政府申请给贫民窟药品和食物的救助。前几年,安东尼会跟她一起去……后来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停顿下来,他借着忽明忽灭的烛光,灰蓝色的双眼眼神麻木地与红发少年对视。
“从来没有成功过,科扎特。”他说,“从来没有。”
科扎特知道他想要向他传达些什么。他当然记得蒂芙尼,她曾经住在艾德镇,也是个医生——他母亲生前同她的关系极好,又因为蒂芙尼一头红发,人们常常打趣说她跟科扎特的父亲是一对兄妹。而如今,就像蒂芙尼带着安吉拉来到贫民窟、生活落魄,而安东尼则是依然留在艾德镇一样,他们选择的是不同的道路。
即便不是截然相反,也终究不得殊途同归。
海风带着点零星的凉意,科扎特拉了拉衣襟。
五天后,他见到了蒂芙尼。那时是清晨,科扎特抱着一袋面包踱过静谧的长巷,悄无声息地将它们搁在了安吉拉的家门口,便离开了贫民窟。他走在通往艾德镇的那条小道上,远远地就看见了蒂芙尼的身影。
她正赤着双脚踩在泥路上,手里拎着一双旧鞋,裙角仔细地拉高绑到了膝盖上方,泥水溅满了她骨干似的小腿。相比起记忆中那个精神抖擞的长辈,她看起来消瘦了太多,皮肤
也在长期的日晒雨淋下变得黑不溜秋,只有面庞还能辨认出几分年轻时的美丽——尽管她不算老。
科扎特注意到她穿着的破旧长裙是棉质的冬裙,为免过热,她已经将厚长的袖管挽上了肩膀,可仍旧热得满头大汗。
她抬起头,恰好撞上了他的视线。
意料之中的,蒂芙尼愣在了原地。她停在小路中央,路边被压弯的一丛丛马尾草扫过她的脚踝,燥热的空气烟熏般直冒向眼球,薄薄的氤氲模糊了视线。因此她眯起眼来,想要瞧清楚远处那个红发少年的模样。
她看到他对她微笑。
于是下一秒,蒂芙尼拔腿飞快地朝他跑过来,用力地给了科扎特一个拥抱。
“感谢上帝……真的是你,科扎特……布勒尼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好久不见,蒂芙尼。”回拥了她一下,科扎特温声说道。他把告诉过安东尼的话给她讲述了一遍,蒂芙尼叹了口气同样给予了他一句安慰的话语,却没有半点儿惊讶的反应。
后来她告诉科扎特,她以为他们父子两个都再也不会回来了。能够再见到他,对她来说已经是上帝的恩赐。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科扎特总会隔三差五地来到这儿看望蒂芙尼跟安吉拉。蒂芙尼出门的时候,他便陪着安吉拉和安迪他们玩在一块儿。贫民窟内时常发生黑手党间的枪战,这时他会领着他们躲回屋子里,直到夜幕降临后拉吉来到这儿,再趁着孩子们享用面包的时候同他一起埋葬不幸死去的贫民。偶尔带上手风琴来到贫民窟,科扎特还会教他们唱新的歌曲,只是极少会有他已经记不起曲调的童谣。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Between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Tell her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少年的嗓音低稳,像是在叙述什么故事一般,轻颂着的每一个词汇都与手风琴演奏的曲调融合,任何一个音节的发音都好似潺潺流水温柔地淌过耳际,溶散在夏季尾端湿热的海风中。
途经贫民窟的卡列琳便是在这样的歌声中找到科扎特的。
她在歌曲接近末尾时无声地推开了蒂芙尼家的木门——在科扎特的帮助下,蒂芙尼家已安上了一扇新的门,只是尚未来得及装好锁。屋内的角落中围着科扎特坐着四个孩子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连忙躲到了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床边的科扎特身前,可抱着手风琴的红发少年却未受一点影响,直到将整首歌谣演奏完,才转过头对上了褐发少女的视线。
“卡列琳。”短暂的惊讶过后,他粲齿冲她笑了笑。
贫民窟除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最常出现的就是黑手党。他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疑惑。倒是安迪很快发现了卡列琳鼓鼓囊囊的衣袋,警惕地揪了揪科扎特的衣角,想要提醒他多加小心。
科扎特回过头来,抽出伸进风箱皮带中的左手,笑着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扣上了他的脑袋。
安迪知道,这是叫他不用担心。
“看来不只是拉吉,你也变成这里的常客了。”卡列琳停在门边,并没有要再靠近他们的意思,暖棕色的眼眸环视了一眼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科扎特身上:“刚刚唱的是什么歌?”
“斯卡布罗集市。”并未对她突兀的问题感到奇怪,科扎特像是在同老熟人闲聊那般自然地接过话题,“是在一艘渔船上学到的民谣。你喜欢么?”
称得上是愉快的语气及反问令卡列琳一怔,而不等她反应过来该如何回答,科扎特就已一手抱住手风琴,一手撑着地面侧过身来,稍微低下头看了看安迪。
“事实上还有一段副歌。”朝男孩儿抬了抬肩,他诚恳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能不能帮帮我呢?”“……”安迪看了看他,又瞅了瞅其他人——莱科和艾蒙早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而安吉拉则是跳下了床,跑到杵在门边的卡列琳面前,拉着她的手对她微笑,红扑扑的脸颊上金褐色的双眸晶亮:“过来听吧,安迪跟科扎特唱得很棒!”
或许是因为女孩儿的笑靥太过干净,卡列琳一时噎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被安吉拉拖着手带到了床边。
安迪扁了扁嘴,这时也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科扎特轻轻一笑,将左手拢进了风箱皮带里,伴随着手风琴演奏的开始,男孩儿也毫不生涩地唱起了刚学会不久的这首歌: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不同于适才科扎特的声音,安迪的嗓音显得略黯,却同样好像在讲述着什么故事,歌声中甚至似是带着叹息与无奈。当男孩儿唱到第二段相同的旋律时,科扎特微微开口,将他所说的那段副歌娓娓吟唱:
“On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Tracing of sparrow on the snow crested brown
Blankets and bedclothes the child of the mountain
Sleeps un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On the side of a hill a sprinkling of leaves
Washes the grave with silvery tears
A soldier cleans and pulishes a gun
War bells blazing in scarlet battalion
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And to fight for a cause they’ve long ago fotten……”
科扎特的声线在安迪轻唱的主歌下愈发地纯净,就像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诉说融入旋律的背景中,字里行间阐述的却仿佛秋日黄昏下萧条的景致,平静而又惊心动魄。卡列琳不动声色地瞟向他,见他正略略低着头,半垂着眼睑,一双昏暗的光线下色彩沉黯的酒红色眸子里眼波平淡。
不论是唱诉还是单纯地演奏,他都十分专注。
她想她大概知道他是在哪艘渔船上学会了这首歌。几年前战争尚未平息的时候,有许多渔船在政府的支持下安上了炮管,承载着一颗颗炮弹从西西里的各个港口出发,参与独立战争。
那时她还不到八岁。
但她知道,那一艘艘远航的渔船上,有太多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暮色四合的时候,科扎特背着手风琴紧跟在卡列琳后头离开了贫民窟。他们一前一后地踏过那条通向艾德镇的小路,卡列琳的步伐不像普通女孩儿一样漫不经心,她走得很快,熟稔而敏捷地避开一些泥滩,科扎特要跨开最大的步子才能保持住跟她的一小段距离。
这样的步速缩短了他往日里返回艾德镇的一半的时间,可卡列琳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他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到他们到达镇上。但他似乎想错了。
“你认识蒂芙尼?”走在前边的褐发少女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