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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里红妆-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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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华文渊一同向他行君臣之礼。他匆匆走到我身边,孩子似的挽住我的手臂,声音怯怯的:“皇兄、皇姐不必多礼。”
文源一向沉静寡言,从小只与我亲近。而面对这位功高盖主的异母兄长,他所表现出的,唯有敬畏与胆怯。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肤色苍白,一双眼眸黑如水墨,却十分清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意。他撒娇似的靠在我身上,我轻轻抱住他,右手轻拍他的手臂,似在无声安抚。离得很近,能隐约嗅到他衣上薰的龙涎香。
若是不知情者看来,这是何其温馨的亲情流露。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无人发觉,我放在他身后的左手食指,正在他的背上轻轻划着简单的符号,与他无声地交流。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秘密之一。虽然我能自由出入宫禁、随时面见他,但这宫闱之中,隔墙之耳无处不在,不得不防。
所幸,这三年来,他从未辜负我的期望。软弱只是他的伪装。其实,从三年前的那场宫变开始,他便永远失去了天真的权利。生在天家,便注定了不会有太长的童年。他亦如是。
“怎么今日陛下这么早就来了?”我柔声问他。
他的眸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无助,轻声道:“阿姊,我做噩梦了。”
我静了片刻,尚未言语,只听华文渊淡淡问:“不知陛下梦到什么了?”
文源有些胆怯地抬眸看着他,又迅速垂下目光,声音低如蚊蚋:“我……朕又梦到太傅罚朕抄十遍《礼记?大同篇》了……”说着,脸色微红,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此言一出,不少宫女内侍都忍不住微露笑意。而华文渊神色平静,声音仍是淡淡的:“陛下贵为天子,乃九五之尊,天下无人能罚陛下。因此,陛下不必为此烦恼。”
文源想了想,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嗯,皇兄说得没错。”
这时,远处传来龙钟鸾铃之声。金玉齐动,余响不绝。是百官入朝的时辰了。
抬眸望去,只见远处的宫门一重重依次开启。笔直的汉白玉大道两旁,每隔十步即有一盏牛油大灯。灯由火线相连,如两道火龙,轰然亮起。光浪纯明,由远及近地向此处涌来。宫内诸司皆已各在其位,千万支银烛成行流动,皇城辉耀,宛如星河。
九重正殿之外,各有两口巨大的鎏金香炉。此时,其内点起了蓬莱香,紫烟氛氲,如雾如云。淡淡祥云之中,举着仪仗的内侍沿大道缓缓行来。其后,是按官阶品秩列序而行的文武百官。文官在右,珮声清越,衣袂飘飘;武官在左,佩剑陆离,朝靴橐橐。
而这九重之上,如若九天,高处不胜寒。风吹衣袂,飘摇欲飞,却早已折翅。遥遥望去,满城灯火人影皆不真切,似一个浩大的梦境,隔着天上人间。
二、何凤求凰
早朝时,依旧暗潮汹涌。正值多事之秋,一年一度的吏部考核尚在进行中。与其说是考核官员的政绩,不如说是检验两派的势力对比。人事任免向来是一潭深水,稍不小心便可能翻出大浪。
这也罢了,更重要的是,据燕国传来的外交国书,这几日会有燕国使者到访。这是十多年来,两国间的首次使节交流,也是和谈的最佳契机。在长达数年的边疆战争之后,终于有了一丝和平的希望。
但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对于和谈,朝中有不小的反对势力,尤其是那些以战功起家的主战派官员。这其中,除了利益在起作用,还有历史的原因——
燕国地处塞北,是与我国相邻的夷狄之国,曾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后来,因教化所及,渐渐仿造我朝典章制度,建立国制,对我朝素有虎狼之心。燕国骑兵凶悍非常,我朝曾一度在战争中处于下风,接连溃败,有的边疆郡县竟惨遭屠城。自从三年前新帝登基,华文渊亲赴边疆、统领三军,战争形势渐渐发生逆转。他亲自指挥的数十次战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此赫赫武功,令他在军中威望极高,是百姓传说中的战神。被他一手提拔的将领之中,有许多出身低微的年轻人,不但对他忠心不二,对战争也有近乎狂热的野心。他们不但要为死在燕国铁蹄下的亲人报仇、洗雪国耻,甚至,还幻想能征服燕国。
比如,这日的朝堂上,便有一名将领公然道:“什么使臣?不过是从燕国来的奸细。燕国狗贼,心怀不轨,不如杀之以儆效尤。”
立刻有人附和,与主和的官员吵作一团,不可开交。
坐在水晶帘后,我唯有苦笑。
长年战争,穷兵黩武,国力损耗巨大,国库已是入不敷出。当然,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如果再任由华文渊的势力发展,恐怕……
我将目光投向他。
金銮殿上,能坐于群臣百官之上的,唯有三个人——作为天子的文源,垂帘听政的我,以及握权辅国的他。我与他分坐于御座的左右两侧。他坐于左侧,身着亲王身份的朝服,玄锦底子上绣三爪螭龙,系冠丝绦结于颔下。虽非武官衣着,亦未佩剑,但三年的沙场生涯,已令他的气度明显有别于那些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他端稳的身影,如一把锋锐的宝剑,虽然尚在鞘中,却也能令我感到逼人的气势。
但此刻,令我在意的,是他的神色——他的拥护者们闹得这样厉害,他本人却沉静如海,不发一语。仿佛,这一切与他全然无关。甚至,当我吩咐鸿胪寺以最高规格的国礼款待燕国使者时,他也没有任何异议。其他主战派的官员见他如此,便也悻悻地不再言语。
进展如此顺利,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早朝散时,已是巳时二刻。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此时不免疲惫。待百官依次退散之后,我从帘后走出,离开大殿。跨出殿门时,浓重的龙涎香的气息终于散去,不再那么闷。我轻轻舒了口气。
殿外,明晃晃的阳光溅落在地面上,一片空茫。虽是盛夏,殿后储着大量冰块,兼之风轮鼓风,殿内十分凉爽。此时,方觉暑气扑面而来,燠热逼人。立刻有宫女迎上来,在我身后撑起遮阳的伞盖。
乘凤辇出了宫门,过了城外御河上的玉桥,换乘马车。
侍从问我是否回京郊的永宁观,我静静吩咐:“去清音坊。”
清音坊,京都最有名的乐坊,格调高雅,远非一般乐坊能比。提起它,倒有一段历史——数十年前,本朝的睿明帝雅好乐律,尤喜听琴。那时,宫廷教坊分为九部。其中,琴坊最为鼎盛,全国十二琴派的最有名的琴师云集其中,蔚为大观。但先帝继位后,认为耽溺丝竹会玩物丧志,便将教坊九部裁为四部。从此,琴坊不复存在。一名京都巨贾买下琴坊的坊址,改名清音坊,并留下了不少琴师,善加经营。能到清音坊听琴的客人,若非世家公子,便是清流名士。
记得当年,我听说了清音坊的琴宴诗会,十分好奇,便缠着那个人带我出宫,去了清音坊……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且,是被我害死的……
我强迫自己止住思绪,倒出一些桂花露饮下。握着沁凉的玉瓶,方觉心绪稍定,眼前渐渐清明。车窗外,京都内的大街宽阔笔直,望不到头。道旁槐树茂盛,绿荫沉沉,叶隙处漏下点点日光,落在平整的青石街面上。风过时,叶影摇曳,如空明水光。叶声哗哗,亦如水声。车马行人往来有序,皆如行在水中。
若战争继续下去,这般清平静好的景象,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
这时,风中隐约传来琴声。隔得太远,曲调不甚清晰,但觉清清泠泠,若风雾烟雨。不用细听,我已知是他。除了他,这京都之内,无人能弹出如此意韵。
马车渐渐驶近清音坊,琴声也听得愈发真切了,是一曲《凤求凰》。我思忖着这曲中之意,心思忽然柔软起来,有莫名的喜悦与憧憬,却亦有莫名的怯意。这就是所谓的相思么?忽觉颊上微微发烫,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
马车停在清音坊的大门前。下车后,我只带了一名侍女,径直进入坊内。大厅中,一改往日的人来人往之景,四下悄寂,竟无一位客人,格外空旷。我淡淡一笑,并不意外。
我出入清音坊时,从不刻意避人,与裴允不同寻常的关系众人皆知。而能入清音坊的客人,或多或少都与庙堂有所关联。若是我派之人,除了有意讨好我的,自然不会蠢到在这里与我“偶遇”。而华文渊的人,在得知昨日孙如海的死因后,短期内应会对此地敬而远之吧。
我处死孙如海,也是杀鸡儆猴之意。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是我不想改变的事实,但,我实在不想听到再有人在此清净地污言秽语。裴允虽从未流露一丝不悦,想必也是不愿的吧。
一名侍童笑吟吟地迎上来,玉雪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机灵。我知道他叫清欢,原本世代居于作为我国边境要塞的宁州。战乱时,父母被燕人所杀。他年龄尚小,生得又乖巧,便被燕人作为“囚奴”带到燕国贩卖。那时裴允恰在燕国,见他可怜,便买下了他,一直带在身边,并为他取名为清欢。他不负这名字中蕴含的期望,性情活泼乐观,与我也相熟。见了我,也不多礼,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笑嘻嘻道:“裴公子正在楼上弹琴,长公主可要清欢上去通传?”
“不必了,我自己上楼稍等便是。”
他很是机灵,听我说如此说,便不再跟上来。我独自褰裳拾阶而上,琴声愈发近了,淡烟流水,清清切切。我静静穿过走廊,终在传出琴声的门前驻足。房门半开,室内景象看得清晰。
不大的琴室内,陈设极为清简,不过一席、一琴、一案,以及一面素绢无画的屏风。木格窗上全未雕花,仅涂了清漆,散发着淡淡木香。阳光透过窗格洒入室内,光影斑驳。屏风前,裴允跪坐于簟席上,垂首抚琴。白纱中单外,披了一袭天水碧的绉纱袍,衣摆在席上垂泻开来,若一泊澹澹春水。浮金般的阳光透窗而入,映着他的侧脸轮廓,仿佛人在氤氲琴声中隐约起来,令我微觉恍惚。
最后一个琴音袅袅消失时,他抬头看见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长公主来了。”
我走到他身边,在一尘不染的竹簟上坐下,把头轻靠在他的肩上,再次认真地纠正他:“不要叫我长公主,唤我长宁便好。”他的衣上有宁静的墨香,令我渐渐沉静下来,心境空明,再无挂虑。
“长宁……”他的声音很是清淡,宛如山间悠扬的风。
“嗯?”我半闭着眼,懒懒应声。
“长宁忘了正事么?”声音里有轻柔的笑意。
其实,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唯有在他这里时,我才有机会短暂地逃避。
我收拢了心思,抬起头来。只见他右手在琴上一挥,一道剑气凌空弹出,房门悄然闭合。
虽是身在已被我暗中买下的清音坊,他也总是如此谨慎。
我看向案上丝桐——冰弦泠泠,白玉琴徽,流水断纹。谁能想到,古雅如斯的桐木蜀琴中,暗藏着随时可夺人性命的利刃?就像他的人,风神秀逸,若水中明月、山间幽兰,与世无争。旁人皆道他是清音坊的琴师,因美容止、擅琴艺,得我眷顾。其实,他远不只是一名琴师。我也不会真的喜欢空有美貌者,就像那些永宁观中的男宠。
孙如海说我秽乱淫恣,真是一点不错,但他不该在裴允面前说什么“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裴允的能力,哪里是孙如海之流能比的?
念及于此,我压制住心底的不悦,婉然一笑:“阿允的剑术越发好了。”
他的唇角漫出一丝笑意:“若不够好,如何保护长宁?”
他一向清明淡漠,对我也是淡淡的,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听得微愣,心湖漾起浅浅涟漪,隐约欣喜泛开。却又有些无措,以手理着罗带之端,不知作何言语。
直到他将一物递到我面前,我方才凝定了心思,静静接过。
这只小小玉管,藏着目前最为机要的信息。握在手中,竟似重若千钧。打开蜡封,取出其中信纸。特制的素白蜡纸薄如蝉翼,上端印着一枚无法伪造的鹰纹徽记。这是燕国九皇子耶律景的印信。
燕国太子为皇后亲生,虽有煊赫的母系家世,却平庸仁懦、不堪大用。九皇子耶律景为燕国国主的幼子,其母虽出身寒微,但他自幼明敏,资质远出于诸兄之上。燕国国主对他极为宠爱,曾称他为“吾家千里驹”。如今,耶律景年方弱冠,便已手握重权,在庙堂上足以与拥护太子的一派分庭抗礼。燕国太子是坚定的主战派,而耶律景则力主与我国和谈。
因为这一共同目标,我与耶律景从半年前就开始秘密联络。对于我,这是逼不得已的选择。一来,耶律景并非易与之辈。我虽未见过他,但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城府极深、手腕亦很高明,是十分危险的人物。与他合作,万不敢掉以轻心。二来,无论是按律法还是宗法,我都绝不可以与外敌私下联络。若被华文渊的党人抓住把柄,落实了我的“叛国通敌之罪”,纵然我贵为天子之姊,亦有性命之虞。
虽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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