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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里红妆-第15章

小说: 十里红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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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但这选择,常是由不得自己的。
古老的城楼上,凭栏挽风。京都的三宫九府十二门,人间烟火之盛,尽收眼底。玉苑禁坰,紫陌红尘,宫观市坊错落如棋。远处山河隐隐,官道连绵通向各州。更远处,唯见云影低沉,长风万里。
又是谁的棋局……
一个微怯的声音唤回了思绪。
“启禀长公主,这是明德王遣奴婢为您送来的贺礼。”
只见一名侍女跪地捧着黑漆朱绘云纹方盒。
我略挥袖袂,示意宫女呈上来。
看清盒内之物时,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真是别出心裁的贺礼。
合上盒盖,从容应对:“代我谢过送礼之人的厚意。”
这时,作为齐国使者随行的颜慎恭敬道:“时辰已至,请长公主登车。”
看着他官服上的夔纹品级,我淡然笑道:“颜大人最近高升了,恭喜。”
他一揖,谦逊道:“下官不才,忝受皇恩。”
“颜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晋升是迟早之事。”
那个刹那,他难以掩饰的惊慌的眼神被我尽收眸中。
呵,果然如此。被我当成心腹的他,实则是文源的人。那日听闻太医之死,我便起了疑心。至此,太医一夜之间便遭灭口,以及他在我面前宁死不肯露半点口风,都有了解释。
我犯的错,早已足够令我万劫不复。竟能偷生至今,是幸还是不幸?
步下城楼,城门前停着驷马华毂鸾车,早有宫女打起了珠帘锦幔。我扶了内侍的手,正要登车,却闻蹄声隐隐,由远而近。在沿途有侍卫列守的天街上纵马疾驰的人,会是谁呢?
旋身之际,西风乍起。银红烟纱衣带飘然轻举,环佩流响如水。只见一骑骏马飞驰而来,溅起一路飞红香尘,很快便至眼前。一人翻身下马,浮绣海龙纹的袍袂飒飒扬起,举止间已见戎马气度。刹那寂静后,四周纷纷响起行礼之声:“王爷千岁。”
华文渊放下玉鞭,径直走到我面前,淡淡道:“刚才的东西,不是我送的。”
我毫不意外地掩口轻笑:“我知道不是殿下。想必那是尊夫人的心意吧?”
看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我便猜到,他定然还不知道阮明月为我准备的“贺礼”是什么。
“王爷与王妃也是新婚燕尔。我想,这件礼物大概对王妃更加适合。王爷请带回吧。”
宫女将漆盒捧至他面前,他接过,启盖扫了一眼,眸光微沉。盒中盛满红枣、花生、桂圆、栗子,谐音“早生贵子”,是民间婚礼中洒床之物。原本并无不妥,但用在我身上不免有讽刺之意——齐燕两国关系向来不睦,齐国的公主若生下燕人的孩子,并非可喜可贺之事。
想来,阮明月的本意是嘲讽我,但她不知道一件事——宫中妃嫔为求得子,对麝香避之不及,我却恰恰相反。如今,我已不可能受孕。她的丈夫对此再清楚不过。当初,就是他亲手将麝香交给我。他虽不在乎乱伦之事,但不可能允许我生下他的孩子。我亦然。
“若是王爷送我这么件饶有深意的贺礼,一定会亲手送到。”我轻拨着袖口上繁复的镂花刺绣纱边,耳坠上的翠珠轻点着颈,似清凉的雨滴。宛如三年前上林苑中的那场雨,下得那样急,也洗不净地上血污。“记得昔日王爷说过,亲眼看着敌人的彻底失败,才是最为有趣的事。当年在猎苑,王爷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未能在他射杀华文澜的地方将他射杀,实为憾事。而今,我即将远嫁,恐怕再无机会。他应感到庆幸吧?
他凝视着我,眸中有我看不透的幽深:“诚然如此。所以,我带来了一件真正的‘贺礼’。”
“但王爷似乎并未随身携带什么。”
“这件贺礼,只是一句话。”
“哦?愿闻其详。”
他的声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长公主寄存于护国寺之物,我已洒入河中。”
我静了静,恍惚中几疑幻觉。
我放在护国寺的,是华文澜和裴允的骨灰。按我国风俗,若死于非命,火化后的骨灰应在寺中供奉五年,方可入土为安。若不满五年则入土,死者魂魄无法进入轮回。洒入水中,更是会导致魂飞魄散的大忌。我虽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亦不介意死后当风扬其灰,但他们不同……
我别过脸,调匀呼吸,按捺下心头涌现的震惊和恨意,淡去眸中潮气,漠然道:“你想逼我更加恨你,为什么?”
他平静道:“我既还未得解脱,便要这世间有一个同类,与我同样罪孽难赎,与我一样忍受生之痛苦,不得解脱。”
原来如此。如此,而已。
仇恨永远比其他感情更能执着。文源与他,一个动之以情,一个铭之以恨,俱是希望棋子尚存。
略抬首,但觉秋阳潋滟,微微刺目。
“吉时已至,请长公主移驾登车。”
不知何时出现的耶律景,似有心又似无意地挡在我与华文渊之间,眸中一如既往地蕴着笑意,带几分狷狂不羁。
华文渊并不看他,却也再未言语。
“多谢王爷厚礼。随水去了,也是落得干净。不似你我,早已深陷泥泞。”
语罢,再不回首,褰裳登车。
“起驾——”内臣唱禀之声起。执舆者高高扬鞭,马嘶萧萧。
一羽鸿影掠过天际,消失在苍茫云霭间。
龙幡凤旌簌簌飞卷。鸾车辘辘,驶出高大的城门。
这一页,关于京都之浮华与浮华背后之阴影,终于翻过。半生夜雨笙歌、落日重楼的残梦,再不会重复。而之后是什么,谁知道呢?
我放下珠帘,倦怠地阖了眼,轻轻一笑。再不见风中乱红飞过,记忆飘零。
恍惚中,似乎回到多少年前的夏夜。六岁的我,提着小小的琉璃宫灯,走在九转回廊上。如水灯光沿着衣袂流淌,流萤点点明灭。夜色太深,月亮太远。寂静中,我听着自己的呼吸,默默数着步子。从回廊的这头到那头,一共七百六十三步。这是自己与自己的游戏。其他的人,不会明了。
多少事,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记得,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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