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外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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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璟瑶微吃一惊,她在这里住了十多日,不曾看见任何男子在附近走动。她原该回避,却又隐约觉着这人有些熟悉,正在犹豫间,那人却已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彼此都吃了一惊。直直打了个照面,这才发现此人偏瘦,衬得颧骨更高,双耳半垂,是众人口耳相传的富贵之象,目光炯炯,他只是这么随意地站着,却隐隐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让人无端端地感到胆怯。
年璟瑶猝不及防,整个人愣愣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闹市中那个的模糊印象正与眼前的人渐渐吻合起来,年璟瑶且惊且喜,片刻之后才猛然想起自己此时邋遢得不成样子,脸上顿时火辣辣,狼狈得转身就逃。
“哗”,窗纱骤然被放了下来,那张秀美的脸庞立时隐藏在了窗纱之后。这还是胤禛第一次这么仔细打量她,但见她长发披肩,苍白的面容在繁花掩映下,有一种极致的脆弱感。她固然是美女,却称不上惊艳,举手投足间带着书香门第的清贵之气,一双灵气泛活的眼睛似乎望到了人心底里去。胤禛从来不知道一双眼睛瞬间可以有这么丰富的表情,从开始的震惊、害怕,再到后来的惊喜交加,最后全化做了一腔的羞涩,素白的脸庞因着这迸发的红晕,竟是别样的可爱。待到窗纱重又放下,胤禛才发现,自己竟与她对视了如许之久。
过了片刻,年璟瑶便差了嬷嬷来请。胤禛思量再三,还是进了屋子。再见时她已经换了整齐的装束,府里新裁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大小也正合适,越发衬得人纤细如柳。见了胤禛,年璟瑶口称“恩公”,上前万福施礼。
胤禛忙道:“不可不可姑娘不必如此。”胤禛声音宏亮,语速向来很快,乍劈劈啪啪一串地下来,让毫无防备的年璟瑶微微有些诧异。胤禛唯恐吓着了她,放慢了说:“前些日子原是我行止孟浪,坐骑才会冲撞了姑娘,还要请姑娘包涵才是。”
见年璟瑶欲言又止,胤禛又抢先道:“贝勒府上下定会守口如瓶,必不致令姑娘名节受损。昔日宋太祖也曾千里送京娘,事急从权,姑娘姑且在此稍做调养,容后再做打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胤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口舌笨拙过。当日赵匡胤不辞辛苦,将赵京娘送回府邸。孤男寡女,相久这么久,连父兄都不信他们的清白。众口铄金,赵京娘最终只能自尽保全名节。这一比,真真是有欠妥当。
年璟瑶微微一笑,“什么名节?命若没了,还要名节做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胸怀坦荡,无愧于心即可。”
胤禛原以为年璟瑶定像年夫人一般,满口的“名节攸关”,现下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深合我意,一连道:“正是正是。原该如此。”
年璟瑶又道:“其实,你的马不曾伤到了我,是我旧疾发作,体力不支才昏倒的,与任何人不相干。”
胤禛有些愣住了,她不是应该将此事的责任全算在他身上吗?毕竟她还需在他府上休养,如此方才师出有名。然而,她却直陈事实,胤禛越发觉得她真诚无伪,自动自发地将照顾她的责任揽了过来。年夫人对她不闻不问,他既管了这件事情,便没有中途撒手的道理,于是道:“事情之原委,如今也已不重要。你好好在这里住着,将病养好了再说。缺什么尽管开口。”
年璟瑶福了一福,道:“爷高义,小女子万分感激。”
第9章 少女心事
胤禛隔天就向刘声芳问起年璟瑶的情形。在胤禛面前,刘声芳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不像别的太医那样喜欢背医书,把一段话变得枯燥冗长,三言两语就将她的情况大致交代了,因此胤禛也听得十分明白,知道年璟瑶已是好多了,只是她素来体弱,除非是调养经年,否则难有大的起色。除却这些,刘声芳还有一点比较纳闷,听服侍的着丫环说,年璟瑶夜里总是多梦浅眠,问她为什么,她却说不上来,开了些宁神的汤药给她,却总不见有多大的成效。
胤禛暗自留心,问起她身边服侍的人,果然与自己所料不差,皆言这位年小姐脾气好,从来不曾挑剔,更不曾另要什么东西。胤禛心里不禁叹息,年璟瑶客居于此,府里待她再是周到,她心里还是不免会有战战兢兢之感,哪里敢提什么额外的要求。她整日里静卧在床上,那种孤寂自然是可想而知。胤禛心里更是可怜她,他想了想,便差了个小厮到他的书房里搬一些书给她解闷。书房里的书浩如烟海,前几排的书是胤禛常看的,那小厮不敢擅动。他不过略认得几个字,挑了些自己识得的《论语》、《孟子》等等,抱了一撂给年璟瑶送去。
年璟瑶见了这些书便笑了起来,这些书开蒙时就已经读过了,但日子总归是清闲,她有空便将书捧了来看。虽说圣人教诲应时时铭记,赵普也曾靠着半部《论语》治天下,但年璟瑶既无心揣摩治理天下之道,又毋须科举应试,再加上这些内容早就烂熟于胸,翻了几遍之后,还是有些倦了。好在服侍的嬷嬷见她嗜书,为了讨她的欢喜,便帮她添置了文房四宝,她果然十分高兴,每日看书看得闷了,便会练练字。丽珠在一旁侍候笔墨,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她只有在这个时候是安静的,一边磨墨一边偷觑着年璟瑶提笔写字,心里十分艳羡。日子久了年璟瑶便有所察觉,闲来无事,索性遂了她的心愿,教她认几个字。时间就定在每天的未时,每天一个时辰。第一紧要的,便是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丽珠兴奋得不知所措,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发抖。年璟瑶站在她身后,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丽珠是正蓝旗包衣,姓富察氏,她的姓名笔划极为繁复,丽珠把这四字写得歪七扭八,字字硕大无比,偌大的一张纸,除了这四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其他的了。年璟瑶见了,不禁莞尔一笑。丽珠呆呆地望着那几个字,嘿嘿地只是傻笑。之后又在年璟瑶的指导下又写了好几张才罢手。
先从《论语》开始学起。“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是一个极费力的过程。丽珠做事虽然也伶俐,但读书显然是个精细的活,她很是吃力,不久额上便紧张地冒汗。
年璟瑶耐心十足,她知道丽珠是极认真的,便鼓励她道:“刚开始都是这样的。你已经学得很好了。”
第一天只学这么一句,待得丽珠背得熟了,一个时辰也就这么过去了。稍后一有空闲的时间,丽珠嘴里便念念有词,临睡前又将这几句默记了几遍,这才放心地睡去。哪知转天醒来,原本背得极熟的句子,丽珠便忘了七七八八,到了年璟瑶面前,更是结结巴巴,子曰子曰地硬是说不下去了。丽珠满腔的热情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她根本就不是念书的料!心灰意冷之下,学得越发慢了。年璟瑶素来喜欢丽珠一派天真活泼,便越是耐下性子教她,过了几日,丽珠慢慢摸出了门道,名字也写得颇像个样子了。
掌事的嬷嬷见年璟瑶将那些书已经看完了,便回明了总管傅鼐。书房里的书,没有胤禛的吩咐,傅鼐也不敢随意取来。只是些许小事,傅鼐便做主让人支了些银子,到书斋里买些书了。
这个小厮大字不识一个,办事却是伶俐异常,也不像前边那个小厮不辨萝卜白菜般地乱挑一筐,而是找到了书斋的老板,言明小姐要看书解闷,将好看的有趣的好玩的书都挑十本来,反正也用不了多少钱钞。那老板晓得来了大主顾,十分用心地找了将书找来,拍着胸脯打包票,保准会让小姐满意。又指了指其中的蓝皮封面的一本,说:“这本书最是抢手,小哥来得巧,这可是最后一本了。”
那小厮扭头去看,见那封面写着三个大字——却也不认得,随手将书翻了翻,只知道这纸质倒是不错,料想内容也不会差,当下只是点点头,付过帐便走了。难得外出办差,必是不肯早早回去的,先去天桥那看了一会杂耍,那个翻跟斗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那小厮一乐就抛了几十文钱到铜钵里,换得那小姑娘带笑看了他一眼。这一撒手便将身上的钱花了一大半,钱钞使多了便不心疼,又去转了转庙会,尝了尝各式的小吃,待得天黑透了,这才急急地往回赶。
书商老板毕竟老于世故,知道闺阁中的小姐日子无趣,特意拣了一些戏曲小说过来。年府也是高门大户,年璟瑶跟着教习先生念过几年书,二哥年羹尧私下里也经常教导,女诫女则,贞女烈传,她十分熟悉,这些风花雪月的戏曲小说,却是几乎不曾读过。嬷嬷原就知道年璟瑶是嗜书的,却不知道年璟瑶一抱上了这些闲书,除了每日例行地教丽珠读书习字,便终日捧着看,从来也不觉得累。
待读到那个蓝皮本,竟是到了寝食俱废的程度,便是一日两次的用膳,都要再三地催促。年璟瑶匆匆地吃完饭,便又捧着那本书来看,薄薄的一本,本已看过了,硬是拿过来反复地翻看,时而皱眉,时而叹息,时而欢喜,竟像是疯魔了一般。那嬷嬷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本书究竟有什么让人着魔的地方,心底暗暗发了急,便偷偷地将这书藏了起来。年璟瑶醒来时便发现那书不见了,手忙脚乱地找了一阵,还是遍寻不着,料得便是有人特意将它藏了起来。年璟瑶好说歹说,在答应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许之后,那嬷嬷才慢腾腾地将书还给了她。这一来年璟瑶便节制了许多,和往常一样起居定时,只是时不时会莫名地发怔。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里总是不免有着诸多绮丽的梦想。
第10章 同病相怜
管事的嬷嬷见她颇有向往之意,微笑着叹息:“奴婢从前也爱听戏,听说书的讲些故事,年轻的时候也是羡慕得很。现在经历的事情多了,才知道那都是哄人的,听听就算,当不得真。”
愿望总是美好得近乎幻境,作为汉军旗的女子,例行的选秀避无可避。即便撂牌出宫,婚姻大事,也是由父母作主,哪有她置喙的余地。年璟瑶猝然清醒,钦佩之余,不由地重新打量着她。
嬷嬷一改往日的垂首听命,迎着她的目光回望过去,安详的脸庞显出了岁月淬炼过的世故和睿智,眼里含着善意的笑,带着长者的无限包容之意。年璟瑶在这样的目光下顿悟,死心地将所有的妄想掩埋了起来,努力地按着大家的期望过活。之后年璟瑶便不大看书,反倒收拾起来了针线女红,除了偶尔会扎到手之外,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转眼到了清明节,年璟瑶照例梳洗完毕,意外地向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让人准备了些物品以作祭祀之用。清明祭祖是常例,小户人家不过备个香烛,祭品随意,但贝勒府的规矩却并不简单。祭祀乃是宫中大典,祭祀的规格更是国有明典,因而私下祭祀是大忌,贝勒府延用宫中规矩,严明非常,管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自然不敢应下这事情,便将此事层层上报给了胤禛。胤禛沉吟了片刻,终是不忍拒绝。
年璟瑶已经许久未出房门,一到了外面,忍不住舒展了身子,人也多了几分精神。她眯着眼眺望着远方,天空湛蓝,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管事的嬷嬷在前面领路,年璟瑶与丽珠在后面跟着。一路上的丫环仆役俱都恭敬地向管事嬷嬷行礼,可见她在贝勒府里的地位不低。丽珠对此并无察觉,虽然规规矩矩地走路,却不免东张西望,年璟瑶却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心底自是对他越发感激,对他的来历便有几分了然。
沿着长廊七扭八拐,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僻静处,才发现这里是三间相邻的佛堂,原是府里女眷平日礼佛之处。管事嬷嬷将她领到最右边一间,年璟瑶不想假手于他人,让嬷嬷和丽珠都在门外候着。
胤禛从宫里回来,皇恩浩荡,各自眼巴巴地领了几块白水煮肉回来。他换了常服,喝了一盏茶,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一路踱着,竟到小佛堂那去了。管事嬷嬷和丽珠见了他,忙上前请安,胤禛摆摆手,一抬脚便跨了进去。佛堂幽静,光线极暗,纸灰在空中飞舞,原本宁静的佛堂似乎笼着一层安静的哀伤。胤禛被这种莫名的情绪牵动着,不由得将脚步声放得更轻,他四下扫了一眼,见供桌上已经点着香烛,显然是拜祭过了,年璟瑶蹲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分外地单薄可怜。
年璟瑶听到声响,以为是嬷嬷进来催促,也不以为意,仍将手里的纸钱扔到火盆里,头也不抬地说:“再等会儿。纸钱烧完了就回去。”
胤禛又走了几步,低头看了她一眼,未施脂粉的脸庞是那种透明的苍白,脸上有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不哀不怨仿如死水,枯寂而平静,与她似锦般的年华极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