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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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车从简从小道边门出了温泉宫,一路畅通无阻,想来各处都已经得到皇帝的口谕。
蓦然回首,不见宫台错落,汤泉鼎沸,只有渭水长安,淡烟骊山。
今夜没有宵禁,路边偶有疏灯小市,愈近长安城灯火愈明,灞水两岸更是火树银花,鱼龙舞动。倒是长安宫里,如今只剩下一些洒扫值守的内侍,显得冷冷清清。路过御花园,那八角凉亭宛然尚在,想起当年误闯掖庭之事,别有会心。
早间这里也得到消息,西宫各处已经打扫干净,床帐被褥都换了新的。宫人们忙着卸车安顿,我独自在偏殿里,那里供着拓拔皇后的金字牌位。祓除献花,焚香祷告:“母后在上,狸奴此行事关成败大体,难免言行有瑕,请保佑儿臣此去功成,伏愿皇上身康无恙……”
少时,木犀来催。厨房备了酒食,我随意吃了几口,浅浅喝了半杯椒柏,算是应节。饭后饮了一杯茶,便推说累了想睡,打发她们各自回去歇息。从柜子里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并那四个银锭,简单扎了一个包袱。又坐回案前,提笔留书:
离堂思君恩,别路绕西川。
悠悠蜀道行,此会在何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忆。
抹去腮边泪,将云笺装匣封蜡,郑重摆在梳妆台上。又用簪子捅破窗纸,瞧见院子里站着几个黑衣人,此处没有羽林巡宫,必是拓拔烈派来的守卫。拴上门,从外间一一熄灭烛火,只留下一盏玻璃风灯,摸索着旋开西宫内室的秘道。
拾阶而下,秘道里阴暗湿冷,因为经年废置,砖墙上滴滴嗒嗒渗出水来,地上长满了青苔。风灯里烛火飘忽,我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壮着胆子向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便听脚下窸窣作响,提灯一照,一群老鼠,唧唧咋咋,四散跑了七八只,留下一只不及走的缩在墙根,正鼓着眼睛看我。
我也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与它四目相对。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心说,我小字狸奴,再不济,也不能怕它!乍着胆子学了声猫叫,唬得那小耗子撒腿就跑了。好在苦寒季节,此一路没有再遇到什么蛇虫八脚。
逃生之路,十年望中犹记,我不敢深想,埋着头一鼓作气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踉踉跄跄找到出口。这头应该连着元府的柴房,那年随拓拔烈回云中,白石先生的草堂和隔壁的元府都转赠给夏生打理了,还有阿代嬷嬷,不知见今怎样了?
熄灭蜡烛,灰头土脸从一堆柴禾里爬出来,衣服也划出了几道口子。推了推柴房门,外头落了锁,隔着门板上的缝隙往外瞧,后院里阒寂无人。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回乡情怯,抡着拳头砸了起来。“有人吗?有人吗?小哥哥,小哥哥!”
不多时,有个青布衫的女人举火来看,她瞧着被我拍得乱颤的门板,纳闷自语起来:“这是锁住哪家的笨贼了?”接着又高声嚷道:“相公,相公,不好啦!有贼,有贼了!”
男人抄了一把菜刀从厨房的方向奔出来,“在哪呢?贼在哪里?”
明月如霜,加之灯火映照,我一眼便认出那人,浓眉圆眼,可不是夏生!我喜道:“不是贼,不是贼!小哥哥,是我,是我王敏,白石草堂的狸奴呀!”
那男人愣怔了一下,连忙丢下菜刀,“你这婆娘,杵在这里作甚,找钥匙,快找钥匙啊!”
女人见他没头没脑地吵吵,大声提醒道:“这柴房自我嫁进你家门时就落了锁,从不曾开过,哪里来的钥匙啊!”
男人又怔了一下,跺着脚嚷:“那快去找把砍柴刀来啊,把这锁坎了!”
一番折腾,终于从柴房里出来,那女人好奇地探头去看,啧啧道:“这里以前还真是住过皇帝呀?还真有通到皇宫的秘道啊?相公,我从前一直当你唬人来着!”
我拍了拍裙子,扬起一阵灰。尴尬招呼道:“小哥哥,小嫂嫂。”
夏生清瘦了些,留了两撇小胡。那女人与我年纪相仿,算不上十分漂亮,但眉眼清秀,顾盼间也有些微动人。身上的青布衫是新做的,髻子上簪了朵梅花,打扮得干净利落。她热络地挽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亲切招呼道:“刚才黑灯瞎火的倒是没看清,真是好俊的姑娘呀!大过年的走亲戚怎么不走正门,到没听夏生说起过,你是哪家的妹子啊?”
夏生一把拉过那女人,强拽着并排跪在地上。“什么妹子,这是宫里的娘娘!”
“娘娘?”女人登时傻了眼,睁大眼睛看我。夏生也语无伦次起来:“娘娘,您这时候……怎么想起……来啊?”
我扶他们二人起来,正琢磨着这话要从何说起。那女人终于恢复神志,拉着夏生道:“快请娘娘屋里坐啊,站这里吹什么风!”
两人小心翼翼将我让进客厅,厅里的家具陈设都没大改。今夜守岁,桌上摆了几碟蜜饯炒货,一家人刚才正围着桌子喝酒吃茶。厅里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大些的男孩十多岁,白净清秀,举止老成。另两个小些,至多五六岁的样子,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
桌边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缁衣妇人,见夏生带了客人进来,也起身相迎。那妇人衣装朴素,除了鬓间一朵梅花,并无其他坠饰。虽说上了些年纪了,但依然腰身轻细,凝脂柔荑,不难看出,昔年也是个尤物。
夏生向我介绍道:“这是邢嫂子,那个大些的是她儿子,孤儿寡母的没处去,也不容易。正好后头几间厢房空着,就租给他们娘儿俩了。”又指着那两个小些的说:“这两个是我的孩子,夏雨、夏雪,快过来给娘娘磕头。”
“娘娘?”那缁衣妇人狐疑自语,揽过自家的孩子,暗暗打量我。
我扶起两个孩子,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只得开门见山道:“出了宫就没有什么娘娘了,我既然还叫你一声小哥哥,你就还当我是狸奴吧。今日我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求,不瞒你说,我是偷跑出来的,想去西川找我哥哥王牧……我一个弱女子,自小养在高墙大院里,长大又进了宫,外头的事诸多不懂,一个人在路上有许多不便,还望小哥哥能送我一程。只要见到我哥哥,一定重谢!”
夏生咬着唇思忖了一会儿,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那小嫂子面露担忧,拽了拽夏生的袖子。我上前安抚道:“小嫂嫂放心,我并不是犯事才跑的,宫里追查起来,皇上和他有旧交,绝不会连累你们的。”
那女人抽了一下嘴角,今儿这一出,几乎要对自己的丈夫刮目相看了。
夏生仿佛又回到当年那个精明世故的少年,井井有条地安顿起来:“我去套车,准备些应用之物,今晚城门不关,应该能连夜出去。”他看了看妻子,“娘子,你把那出口堵上,柴房重新上锁,然后收拾些东西,带着孩子们和邢嫂子回娘家住些日子。说不定宫里会派人来寻,免得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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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安排妥当,正准备套车上路,更过子时,大街小巷都点起了烟花爆竹。顷刻间,仿佛万条巨龙升空,冲碎了一天的琉璃。
夏生在前面赶车,只说丈夫带着妻子回娘家过年,便顺利出了城门,连夜往东南去。出城后喧嚣渐远,我也着实累了,蜷在车厢里睡了一个囫囵觉。
梦里不知身是客,西忆故人不相见,东风吹我到长安。
醒时业已三更天,听见路边村落一声鸡唱,东方渐白,又老了一岁。
揉揉眼睛钻出车厢,夏生熄了悬在车头的灯,掩嘴打了个哈欠。“小哥哥,你进去休息一会儿吧,跑了一夜,马也累的。”
“不碍的,一夜不睡算不得什么,只当守岁嘛。我们到前面换匹马再走,趁着路好走就多走些,夜里再投店。代、成之间全是山,山里没有路,要去西川,得往晋国借道,这一绕,恐怕要好些日子呢。”
我点点头,好在有人相帮,不然出了宫门,我连个主意也拿不出来。钻回车舆里拿了些水和干粮,轮换着赶了一会儿车。见他有些困倦,想着和他说话解闷:“小哥哥,你也不问我偷跑出来干吗,就这样跟着我走吗?”
夏生还是原来的性子,你不与他说,他也不来打听。“小姐偷跑出来不是去找哥哥吗?有什么可多问的,你想说便说了,若不想说,也省得费心编瞎话。”
白石先生让他料理家事,就是看中他沉静稳重。我低头笑笑,和他同行,总觉得安心。“小哥哥,那小嫂子面熟,可是西市肉铺掌柜家的?”夏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在西市也住了一年,可是认得她的,她却没认出我来。阿代嬷嬷可好?昨夜怎么没见着她。”
夏生沉默了片刻,“去年没的,就这样一觉睡过去了,倒也没受什么罪。”我轻叹一声,沉默不语,人生数十年,一半是离愁。
夏生继续说道:“大人走的时候把家产都留给我了,遣散家仆后,其实留下的也不多。元公子……呃……皇上住的那间也交给我打理了,临去时交待过,你们走后柴房就上锁,不到万不得已别去开。我也怕惹事,落了锁就把钥匙丢掉了。我当时年纪小,除了给大人管家也不会别的营生,留下两栋宅子和一些碎银。元府那间小些,我就搬过去住了。草堂大些,还有一库书,我寻思着那些书卖也卖不了多少钱,反倒糟蹋了大人毕生的心血……于是,就办了个学堂。”
“学堂?”我有些不可置信。
夏生也跟着笑,“就知道说出来小姐要笑话的,我一个拨弄惯算盘的人,也办起学堂了。”我敛住笑,让他接着说,“刚开始的时候,只想把那几间房租出去,收些租钱营生。后来来了个穷酸书生,说是慕束高阁之名而来,在草堂里住了几个月,天天与书为伴。再后来,他就交不出房钱了,三餐不济,随身之物当了个干净,还死皮赖脸不肯走。我见他实在爱书,倒狠不下心赶他,便给他出了个主意,教邻家几个孩子识字,收些学费。
早几年,刘鹏治下世道不好,送孩子来读书的也少,那书生收了三五个学生,饱一顿饥一顿,勉强糊口……后来代军攻城,宇文将军驻扎在城外的时候,我们可是头一批出城投奔的呢。回来以后,真就免了一年的赋税!再后来,听说统万城也被攻下了,二殿下也没了……哎,这几十年,也不光刘汉,分分合合的,大都国运不济……
再后来,新皇要来长安,御驾巡城的时候,长安城里万人空巷。我本不想去凑这个热闹,我那婆娘也不知听了谁的教唆,直说新皇帝是个美男子,简直就是天人下凡,非要拉着我去看热闹。我当时还同他说,原先这里住的元公子可是长安城里风采第一,美人我见得多了,世上恐怕没人比得过他去。那婆娘不依不饶,非拉着我同去,谁知我挤到街上一看,那御辇里坐得可不就是元公子嘛,这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人来了!”我微笑静听,想起他的俊朗模样,心里有些想念。
“我同我那婆娘说,这皇帝我认得的,她却不信,如今看她还有什么说道!后来听人说,新皇后宫无人,专宠一个王夫人,我想着,大概就是小姐您了……皇上开科取士,普通人也能考科举当官了,那书生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一个人教不过来,我就又找了几个来,干脆办他个学堂。除了收租钱,还帮忙料理些杂务,每年有不少提成。小姐不知道,如今白石草堂常住的就有七个先生,上百个学生,去年就考出了两个举子,现在可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学堂呢!”
夏生越说越自豪,“小姐昨儿见过的那个邢嫂子,她儿子今年十一岁,也在那学堂读书,那孩子聪明,先生一直夸他。不像我那混小子,忒淘气……”他顿了一顿,“说起来这娘儿俩还和小姐沾亲带故呢……”
我一见面便觉得那邢嫂子举止不俗,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夏生道:“就在小姐走的那年,邢嫂子带着孩子来长安投奔亲戚,亲戚没找到,便打算在长安落脚。我正巧贴了租屋的告示出去,因价钱便宜,她们就来应租了。邢嫂子手里有些积蓄,绣活也好,帮人缝补浆洗,日子也就过下来了。后来还是阿代嬷嬷认出她来的呢,她娘家姓邢,十几岁的时候嫁了个大官做妾,因为正房夫人不让进门,就一直养在外头的别馆里……后来,那大官被抄家灭族,她侥幸逃过一劫,那时孩子满岁不久,只怕将来被连累,才跑来长安投亲。”
“那大官是谁?”
夏生偷眼瞅了瞅我,“南朝太尉。”
“大伯?!”夏生点了点头,专心赶起车来。我暗诵佛号,那孩子竟是我王家血脉,总算香火得以承祀。说起来,他的身世与白石先生也有几分相似,若是这趟能平安回来,日后定要对他们母子善加照应。
我倚在车门边,前尘旧事象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着,光阴捻指而过,使人感慨不已。
第十九章 他乡遇故知
奔波才一日,满身尘土,夜里投宿客栈,才得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