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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长恨化作短歌行-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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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回吃这样的东西,小心翼翼拨开焦黑的皮,里头烤得松松软软,入口甜糯。两个人就围着火盆坐在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
见机询问杨桢之事,拓拔烈避而不答,倒是就着甘薯说起年少游历在外的趣事来。其实他不愿说,我大抵也能猜出一二。杨桢为人,他是知道的,如今用他,是看中此人巧舌如簧。可用此人去劝降,左不过诱之以利,牧哥哥怎肯就范?
那几个红苕转眼就祭了五脏庙,再就一口热茶下肚,听着他山南海北侃侃而谈,只觉得万事餍足,什么都不想再计较了。
我既已身许,此心已决,便再也没有诸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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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九,夜里下起雹霰,纷纷如乱铃。我伏在他的胸膛上,喘息渐止,翻了个身埋头在衾被里,还是了无睡意。暗忖着,拓拔烈的身子渐愈,宫中诸事也安排妥当,只差寻个叫人信服的托词……又想着端儿如今不知怎样了,我这一去,母子生离,进退难卜……
正在揪心,身后伸出一双猿臂,横拦过我的腰,拖进怀里。近来他似乎也瞧出了端倪,常常张口欲语,又不知语从何起。我回过身,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胸前的疤痕,在密密绵绵的亲吻里浅浅睡去。
都说帝王薄幸后宫怨,却不知情深更误人。
昏沉里还听见四更鼓响,残梦未续,醒来竟已日上三杆。屋子里香味淳厚,一嗅便知是上好的陈艾。随意披了件裘出内室,见百里先生正在用艾条灸烧拓拔烈的背。
不知为何,这几日先生看我的眼神总有埋怨。我拢好衣襟,问安坐定。未久,百里先生就熄灭艾条,开始整理药匣。拓拔烈活动了一下手臂,穿衣整裳,腰带还没系上,就听先生淡淡开口:“长生之道,当以清心寡欲为本,陛下近来的房事太过频繁,还当有所节制才好。”
我闻言,脸倏地就热了,捧在嘴边的茶盏不敢放下。这医家果然都是见多识广,出言不讳的。偷觑四周,太监宫女们也各个垂首下视,自有入定的法门。拓拔烈缓缓扣上袍带,虚心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是,朕会有分寸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又听他开口,一派云淡风清,仿佛只是找个过来人诉诉苦衷:“这学问学问,不当要学,还当要问,朕和先生学医几年,只学了些皮毛,只因朕是个讷言之人,常常不知从何问起,如今想来,深以为恨……”他兀自叹气,“何况情之一字,更不知缘起……好在圣人指点,君子讷于言,敏于行,也总算给我辈拙于口舌之人指了条明路。”他转过脸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朕虽讷于言,却襟怀信实,也不知道旁人明不明白?”
我只顾把头埋进茶碗里,讷言敏行如今能被他做了这番阐述,真是神人了。怪道白石先生说起帝王,只用了六字以蔽:心眼黑,脸皮厚!

第十七章 天下第一书

腊月三十早,温泉宫各处都按节俗布置一新,今晚除夕夜宴、明朝祀典朝会,诸事整备,只有一样还萦牵在心。天色拨白时送拓拔烈出门,如今我主意已定,分别在即,就最怕这样的场面,只好生生忍着,不敢露出半点顾盼不舍之意。
拓拔烈走后,我吩咐备车去西照阁。生在宫里的孩子,不免疏离父母,我除了教教写字可以为力,其余的,也真爱莫能助。
黄裳因在东观阁里当过几天差,与那里的太监厮熟,忙不迭上前自荐:“夫人,奴婢陪您去吧。”
那丫头聒噪,一路上嘴不闲着:“……皇上入主中原后,常住东西两京,听公公们说,已将原先平城宫中的不少藏品搬到洛阳和长安来了呢,如今两处各有一样镇阁之宝,说起来都和夫人有渊源……”
“是吗?我如何没听说过。”
黄裳笑嘻嘻追着辇,还不忘嚼舌:“顾大师的《游春图》从南朝拿来的时候略有破损,还是皇上亲自修补裱褙的。琚华阁里奇珍无数,怎么单单就这幅画要落锁?皇上如此看中,恁地不是镇阁之宝?……夫人有所不知,当年奴婢在东观阁里当差,亲耳听见皇上和崔司徒说的,将来百年之后,什么陪葬都不要,只带这两样入陵寝足矣。”
我瞪她一眼,那丫头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打嘴道:“奴婢该死,皇上万岁!”这一路才消停下来。
我比照着西照阁中的清单册录,命人将所要的书贴拓本取来,细细择选,挑出适合初学者的六册楷书,六册行书,又将每一幅走笔的要点记下。只怕说得还不够透彻,干脆将笔画拆开了绘成图画,编成口诀。最后又附上纸笺,叮咛一番:
“纸者阵也,笔者刀剑也,墨者铠甲也,水砚者城池也,心意者将军也,本领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
儿欲书,先研墨,再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令筋脉相连,意在笔前,然后作字。
每作一点,如高锋坠石;每作一横,如列阵排云;每作一放纵,如足行趣骤;每作一戈,如百钧弩发;每作一牵,如万岁枯藤……
人有所嗜好,是谓常情,或喜游猎,或喜酒色,以至其他,皆足以蛊惑性情,废时乱政。为娘作此《笔阵图》,劝儿学书,自以书道贤于它好,不至废事也。”
此去相见无期,舐犊之心,只能形诸寥寥笔墨。
夕阳向晚,屋子里昏暗起来,值守的太监进来点灯。我卧下笔,将字帖装进木匣,封好蜡,着人送往洛阳。夜里还有宴,正准备离开,方才留心到墙角一只猩红的漆柜,上头落了一把硕大的两簧铜锁。
我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黄裳,你白天说,西照阁里的镇阁之宝是什么?”
“是天下第一书,琅琊王氏的《禊贴》啊!”黄裳笑脸回话。
《禊贴》?《禊贴》如何落在拓拔烈手里,他又为什么要瞒着我?我怔了好一会儿,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打开。”
那值守的太监躬身回道:“夫人,皇上下过令,这柜子未经允许,任何人不能打开。”宫人们大字不识,谁又敢动他的藏珍,拓拔烈言下的“任何人”所指是谁,也不难猜破。
“打开!”我抬高了嗓门。帷中灯,匣中剑,尽管拓拔烈说过,狸奴九命,最后会被好奇心害死,可我还是执拗地想要看清里面的真相。
那太监踌躇不定:“请夫人不要为难小人,若是真想看柜中之物,不如先禀明皇上,讨个口谕。”
我瞋目威胁道:“皇上现在在前殿,来回一趟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本宫想杀你,可用不了一时半刻!快去打开!”那公公闻言,一个劲地跪地求饶,却不肯开柜。我怒极,“黄裳,去找人来,把锁给我撬开!”黄裳见我盛怒,也有些傻眼,直到我不耐吼道:“没听见我说话吗?”那丫头苦着脸想要劝说,被我一句叱退:“快去!不然就先要你好看!”
黄裳极不情愿地向门口挪了两步,我的目光追去,窗纸上映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仿佛远岫披着红霞,美得难绘难描。黄裳倏地止住脚步,满屋寂然,只有梓木回廊上的屧响,渐行渐近。拓拔烈出现在门首,撩袍跨过门槛,款款走来,气宇昂藏。他每近一步,我便莫名心悸,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来。
他略作顾盼,淡淡开口:“狸奴,你到底想要知道什么?”诺大的殿里,仿佛空谷之音,回响不绝。
“我……”我重足而立,交手站在他面前,右手狠狠攥着左手,可是左手毫无知觉。
“既然夫人要看,那就打开吧。”拓拔烈低声下令,那太监一骨碌起身,连忙去寻了钥匙来。大概慑于天威,哆哆嗦嗦拧了半天也没有把锁打开。
有中官熟门熟路拿了铜盆布帛进来,拓拔烈浸了浸手,拿帕子擦干,足见他对柜中之物的珍视。“你是不是觉得朕占了你娘家的便宜?”他问得随意,却冷得入筋入骨、彻心彻髓。
“啪”的一声,锁簧弹了出来,震断心弦。我闭上眼睛,迟迟不敢去看,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回头,我突然觉得,那里面并没有我想要知道的真相。
拓拔烈从漆柜里的取出一个象牙盒,因为年头久远,盒身已经微微泛黄。他开盖取出卷轴,在案上徐徐展开。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贵胄豪家,士女倾城,油壁香车,雕鞍宝马,华幄饮馔,俪曲笙歌……我含泪合眼,畴昔之事,一如洪水,沧沧袭来……盛筵难再,兰亭已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拓拔烈的指尖掠过,轴木磕然落案,图穷匕现,真相如同尖刀,直入心肺。我腿一软,伸手扶住黄裳,极力想要抑制颤抖的身躯。
“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当真是件逸品啊!”拓拔烈悠然品评,又侧过脸来询问,“夫人觉得如何?”
我终于迸出一声苦笑,“琅琊王氏之《禊贴》备受世人推崇,可世间事一经夸大,难免偏颇,此贴已被神化,想要再中正评价,恐怕已经不能……皇上,这手中的并非真迹,只是一幅赝品。”拓拔烈视若掌珍的这卷《禊贴》,只是我少年时候的一幅伪作。
“朕知道。”拓拔烈浑不在意,视线始终不离书贴,“真的朕见过,赝品之于真迹,伯仲之间……司马映与燕国对峙多年,急需那批军资,料想他不敢存心拿假的来糊弄朕。王琳视《禊贴》如命,真品,恐怕早已随他付之一炬了吧。”
有些事,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想。
我合目忍泪,往事徐徐道来:“六叔喜欢古玩奇珍,石宗山虽然富可敌国,又爱跟风,可远不及六叔的造诣。有一年,六叔得了一对鸡血红的窑变碗,石宗山出高价请他让出其中一只略逊的,他竟然当着石宗山的面将那只好的摔在地上。六叔说,这只碗要是让他重金买了去,摆在绿楼里,连累这只好的也成了俗器。如今,它可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了!”
拓拔烈从字帖上挪开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夫人慧黠,真相也该猜到几分了吧?那年朕能在陋巷之中救你出去,并非是你遗落扇袋留下的线索。而是那日朕就在茶肆之中,听见王琳和他那小厮说话,就连你贴身的丫鬟也串通其中。王琳在收藏上的造诣无人能及,而你少年之时就能临摹出《禊贴》的十分神韵,假以时日,成就必然远在右军之上……王琳怎么能够容忍,他爱之如命的《禊贴》,竟然不再是世间孤品?!”
拓拔烈紧了紧眼瞳,“朕惜你鬼手之才,赶着去救你,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你的左手筋脉尽断,再不可能复原。因着你大伯王太尉的关系,那夜建康城里大肆缉捕凶手,朕本可以说出实情,还你公道……狸奴,你确定你想要朕说出真相吗?”
逝者已远,有些事即便怀疑过,也从来不敢深究。拓拔烈恐怕早就料到王家劫数难逃,那种骨灰堆里扒出来的真相,已然惨不忍睹,还谈何公道?
我拼命摇头,笑中带泪,拓拔烈拉过我,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恨恨道:“有些事,朕不愿意对你说,是因为事已至此,说出来于事无补,不过徒惹你伤心罢了!有些事,言尽反而不能达,可惜你宁可道听途说,也不肯信朕!”
我定定望着他,知道他这番话另有所指,既然言不能达意,我也无需多言。心意已决,我擦了擦眼泪,缓缓从袖袋里取出“凤血”,奉于案上,双膝跪地,“皇上,臣妾自知今日言行有亏妇德,不配再掌皇后印,自请罚俸一年,去长安宫闭门自省。臣妾与拓拔皇后曾有一面之缘,皇后于我有垂训点拨之恩,臣妾愧对教导,望能在皇后灵前思过。”
自觉这番托词滴水不漏,还颇有些慷慨赴死的悲怆。“冥顽不灵!”拓拔烈先是咬牙瞪着我,最后怒极反笑:“好,很好!”继而拍案,将“凤血”收进掌心里,一字一顿道:“朕准你奏!”
他攥着拳头转身迈步,身形如孤鹤。我嗫嚅唤道:“阿烈……”君子死知己,西川之行千里,天意未卜,我今日无辩,但愿将来你能明白。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哑地说道:“你先去长安宫静静心吧,等朕了了这局,再来接你。”

第十八章 别路绕西川

除夕日暮,华灯碍月,前殿绮筵已开。辰居里,三个心腹宫女和几个常侍太监在外间收拾行李,我在柜子里翻找了一遍,找出两对银锭,悄悄藏在妆匣里。抱着出内室时,瞧见她们还在往箱子里填衣服首饰。“这些都不要,我是去长安宫思过的,要这些绫罗绸缎何用?都放回去,找些耐脏御寒的来即可。”
轻车从简从小道边门出了温泉宫,一路畅通无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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