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烟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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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飞弟,我来迟了,罚酒一杯,敬请见谅。”穹飞是殷夙鸢的字,国舅范禛笑着端起座位上已经倒好的酒,一饮而尽,连道:“好酒好酒!穹飞弟这里的酒就是皇宫大内也难尝得,果然夤都寸土都是黄金哪,为兄羡慕哪!”
殷夙鸢不动声色地回道,“国舅爷严重了,若是喜欢,走前我让人搬几盘给你带回去。这点酒,我夤都还是给的起的。”
“众人都知夤都富可敌国,可惜小女和城主无缘,不然也许咱们就成翁婿了。”此时范禛已经改口,直接称其为城主,话中的语调冷漠无比。
舞宴还未开始便已经是剑拔弩张,众人皆是两股战战,大气不敢出一口。
孟青岚看着场中的两人争锋对峙,只当是看一场戏,怡然自乐。八卦的秋沐轩在他身边说道,“五年前,京都曾送来十位美人,其中美人之首便是国舅之女,也是当今范皇后的嫡亲庶妹,谁曾想那美人竟然没过多久就死于非命,为此事,国舅可是对殷夙鸢恨之入骨。”即使两人间还离了几尺距离,但内力好的孟青岚很容易便听清秋少的话。
孟青岚想到的却是,两人所站队伍不一样,不是因为一个女人就能反目成仇的,夤都与樊城势如水火,而国舅范氏家族又是樊城四大家族之一,现下还有一位做皇后的小姐,不管如何,范禛也不会给殷夙鸢好脸色看,五年前的那场风花雪月之事也必定是政治计谋而已。
不再继续理故意挑衅的范禛,夤都城主目向众人说:“今日是一场舞林盛宴,还是把时间留给两位美人,舞会后是夤都的晚宴,请众位好好享受。国舅大人觉得如何?”殷夙鸢似笑非笑地望向范禛,一向肆不忌惮的范禛被他的笑竟然给震慑住,那笑里蕴藏着浓浓的威胁之意。似乎他只要在说错一句,四处的暗卫就会射出冷箭将他了解。
国舅爷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手,扯开一个不在意似的微笑说,“自然。”
轻快的鼓声从门外响起,像是泉水叮咚,清亮悦耳。七位身着紫衣的少女踩踏着鼓声盈盈走来,众人的注意全被场中的美人们给吸引住。像是仙女舞蹈,姿态轻盈,就在七位少女在场中围绕成一朵花样,再一起散开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场地出现了一位穿着红衣的绝色美人。
这就是樊城第一舞姬婪裳。她的脸上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纱,然而面纱太薄,遮不住美人的艳丽容颜,只是这雾里看花之感更让人心旌摇曳。眉间的一点朱砂痣□□,她的眼瞳有些暗红,更显妖异美艳。
更让人痴迷的是那身上的红衣,红艳如火,袖口与脚腕处留下空白,皓腕凝雪,像来自暗狱的艳鬼,魅惑世人。她的腰肢细软,步履轻盈,像是可以在刀尖旋转舞蹈。
殷夙鸢眼睛微微眯起,不加掩饰的目光在婪裳的身上移动,只是没有半点□□意味,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一般,嘴角的嘲弄更甚。
但无可否认,这支舞美艳至极。
再看众人神情,都是一脸迷醉,唯有几人还尚算清醒,孟青岚自顾喝酒,他对舞实在没研究,只感觉美则美矣,可是却缺少了几分神韵,像是故意模仿而成一般。酒盛散人是用一种学者的眼光在欣赏,九琴夫人就没有认真看,而一旁的秋少——已经呆了,嘴角还流着不明液体,孟青岚见了,摇了摇头。
回首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下褚音和阿陌,一个满面红光看着场中舞蹈,一个认认真真吃着桌上美食。孟青岚在心底想,要不要让萍踪客栈换个老板?
鼓声停息,舞也终了。
众人还在沉醉,直到婪裳与七女子浅浅跪拜在地,就听国舅爷赞道:“果然不愧是樊城第一艳妓,婪姑娘的舞只因天上有啊!哈哈~殷城主觉得如何?”
“甚好,实至名归。”依旧是冷冽如冰,依旧是霸气侧漏。
“婪裳谢过城主大人称赞。”美人美,声音更是软糯甜腻,酥得人心肝颤颤。婪裳紧紧地盯着殷夙鸢看,那神情一片痴迷。
“范某看咱们婪裳姑娘是对城主有意了啊,不如趁着城主即将大婚,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国舅爷一脸真诚做媒的表情看得众人心里鄙夷,那么想放个奸细在夤都,你这也太刻意了吧。其实众人真是误会国舅了,他纯属只想让殷夙鸢不痛快,没想那么直接的送奸细,如果没有五年前那事,他也许会用此招。
婪裳神情羞涩的低下头,像是被人打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殷夙鸢静静地看着她,有些愣神,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中飞出,刚刚那舞好似在哪里见过。
“咳咳~”一阵清脆的咳嗽声从殷夙鸢身后的帘幕中传来。
殷夙鸢立即回过神,完全没有刚刚失神的样子。
众人这才意识到帘幕后有人,是未来的城主夫人吧?这场舞宴本就为夫人准备,作为主角的她怎可能不出现呢,只是为何夫人要在帘幕后?城主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众人又暗自庆喜自家城主果然很爱未来的城主夫人,琴瑟相和,夤都以后更有希望啊。
而孟青岚此刻却沉默了,无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的殷夙鸢回道,“国舅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本城主除了夫人外,不愿再娶他人。”
国舅没有继续说,只是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帘后的人影。
而正在殿外准备上场的苏眉此刻却陷入了困境。
“怎么办?那个女人跳得是小姐你准备的《红尘羁》啊!现在改舞来不及了啊。”柠儿惊慌失措地说道。《红尘羁》本就是自家小姐编的舞,五年来从未在公开场合跳过,却不想今日成就了别人。柠儿暗恨难怪对方要先前登场,本来还想对方真好心,却是早被人设计了。
然而本应最着急的苏眉此时却倚栏望月,她闭上了眼,感受月光抚摸自己的眼帘。人生已经坎坷到如今了,再来些挫折又何妨呢?
“我的祖宗啊,你现在还有心情赏月,待会你就要上去了,难不成也跳《红尘羁》?你要知道,评委已经先入为主了啊。”秦姨也很焦急,这是什么事啊,如果以前在人前跳过,还可以上去告发,可这倒好,有冤无处诉。
他都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自己还要坚持呢?老天啊,你可真的很残忍。
苏眉笑着转过身来,说道,“秦姨,没关系的。”侧过头又对柠儿吩咐道:“柠儿,把我今日穿来的那件绿衣服拿来,人家已经一身红了,撞色可不好。”
柠儿飞速地去寻衣服,秦姨侧过来问:“你有法子了?赢的几率有多少?”
苏眉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忙好忙,忙得不足六小时的睡眠,呜呜~~~~(>_<)~~~~ 好可怜~
、比舞(下)
“城主,国舅爷,可否让下一位舞者出场。”一直没有说话的九琴夫人实在不愿意听上座两人的唇枪舌剑。
苏眉上来的时候,没有鼓声,也没有伴舞,孤身一人,徒步上前,像是闲庭漫步,缓缓而至。
众人都很好奇这是要跳舞的样子么?
苏眉的目光在无意瞟向秋沐轩和孟青岚时,微微颔首,两人也都用眼神向她鼓励,而让孟青岚奇怪的是他对面的九琴夫人更是坐直了身体,像是才开始要欣赏舞蹈一样,苏眉侧过脸看九琴夫人时,孟青岚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他只能见九琴夫人冷着脸,故意避过,像是怒其不争,不愿搭理的样子。
“苏姑娘,你就这样子上来表演,你是太自信了呢?还是打算直接放弃?”殷夙鸢凉凉地问道。
苏眉没有退缩,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殷夙鸢,她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要将对方的容貌刻在脑海里一般,一笔一划,细细勾勒。
悲伤、无奈、爱恋、不舍?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他竟然在这双眼睛里见到了这些感情?是不是疯了,竟然会觉得这个□□的女人有令人疼惜的一面。殷夙鸢为自己的错觉感到诧异,又感到可耻可恨。
“哼。”殷夙鸢故作轻很哼,以隐藏自己内心的慌乱无措,这个女人果然该死。
苏眉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头轻声说,“苏眉想要向在场的两位中讨要两样东西。”
“清乐坊是穷到向别人乞要东西的地步了么?不如早些关门,成了边疆的官妓,还能做些贡献。”殷夙鸢总是克制不了自己对苏眉的冷言嘲讽,就好像割痛对方自己也能快乐一样,而事实是每一次他说完这些话,自己也会跟着一起痛。
苏眉只是淡淡一笑,似乎早已习惯,干净如青竹的气质使她看不出半点狼狈,“东西的主人如果没有意见,大人应该不会插手的。”
殷夙鸢只是斜了一眼,表示默许,他没必要在宴会上对一个女人耿耿于怀。
苏眉得了殷夙鸢的默许,便转身走到了九琴夫人面前,“师傅,徒儿想和师妹借一把剑。”
九琴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了一句,“冤孽啊!若是时间重回,你还会选这条路吗?”
“徒儿无悔,再说时间也不可重回,请师傅放心。”
苏眉站立九琴夫人的桌前,双手乖顺的低垂,眉眼温婉,可是作为师傅的自是知道徒弟的内心却十分倔强。她没有再多说,只是身后的弟子已经将一把轻薄的女子用的剑递到了苏眉手中,那递剑的女子还说了一句,“大师姐,你要加油哦!我们支持你。”
众人猜想她这是要做什么?而孟青岚则是好奇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只听身边的秋少说,“苏妹曾经是碧海派的首席弟子,可是多年前自己叛出了师门,但是九琴夫人对她纵然生气,却又不忍。算算咱们,苏妹才有三票在手,苏妹这一场比赛一定得赢,不然——”秋少说着便陷入了苦恼,似乎有些许焦急。
“不然如何?”
“被压送到边疆去做官妓,夤都城主下的旨谁敢违抗,这也就是苏妹接受这样比舞的原因,她要是不赢,殷夙鸢就要将她打入地狱,你说有男人这么狠心么?”秋少很是气愤,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也许他就会给那人一顿好打。
孟青岚在苏眉走进后与殷夙鸢相望时便已猜测到,晚楼那夜秋少口中的负心郎正是殷夙鸢。
女人恨男人理由千万,而男人恨女人又是为何?
就在孟青岚思索之时,就见苏眉款款向他走来,绿纱抚地,持剑而行。他笑着望向苏眉,已知所谓何事。
“孟公子可曾记得给苏眉的一个允诺。”苏眉亦笑着看向他,就像是结识多年的老友,在向对方讨要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毫无忸怩,姿态悠然。
“当然。”孟青岚温柔地说道。
坐在上方的殷夙鸢看到这个场景,觉得异常的刺眼,就好像自己的所有物突然有一天不再属于自己,而且是她主动离去一样,无意识地眯起了双眼,他不知道这种行为叫做什么。可是他还是按捺住要去破坏的欲望,那人正是他在玉茗斋见到的男子,因当时莫名有些许好感,便让人查探了一番,竟是烟雨阁主孟青岚,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到了夤都。
“孟某需要一柄五弦琴,可否向夤都乐师借用片刻?”孟青岚起身,向殷夙鸢拱手作揖,态度从容自若,一点也无常人见到殷夙鸢时的战栗。
“准。”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就连夤都城主身边的心腹也揣摩不出此刻主人的心中所想。
没过一会儿,就有小厮将一柄五弦琴送上来,孟青岚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朝苏眉颔首,以示开始。
铮铮琴音传出,像是春风化雨一般,净化人的心灵,一曲《浮生尽欢》,弹得是谁的情仇爱恨?
随着琴音渐入佳境,苏眉的舞也开始慢慢呈现。她的舞不似婪裳的妩媚诱惑,这是一支剑舞,剑花翻飞,舞步层出,像是仙鹤欲飞,你一晃神,就似乎无处再寻。
浮生长恨清欢少
如画人间
何处归去
梦里相逢种种
梦尽时
踪迹又难觅
泪痕打湿青衫
红烛将灭
一人待天明
君可知
楼台深处
清梦再难欢聚
浅浅的吟唱,像是在控诉,在怨怪,然而最终却只有自己承担,所有的故事如果只剩下自己一人知晓,那它还有什么意义,该是放手,还是该继续执着?
浅碧的身影在金碧的宴厅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只天上仙鹤不小心落入浮华人间,它孤傲的扬起头颅,承受着他人给予的痛楚,没有一丝软弱,没有一丝凄凉,反而更加的倔强,嘲笑着世人的无知与迷茫。
苏眉浅笑而舞,柔软的四肢,灵动的步伐,纤弱的皓腕,绝色的脸庞,明亮的双眸……似乎就是为此舞而生。
殷夙鸢痴痴地看着,他的心此刻很痛,他不知道为何,只是当看见眼前这个他一直厌恶的女子时,他能感受到她身上流露出的很不明显的悲怆。像是什么弦突然断了,殷夙鸢的左手不经意掐碎了手中的酒杯,鲜红的血从杯沿落下,然而他浑然未觉。
忽然,舞着剑的苏眉来到了秋沐轩的桌前,她手轻轻一挽,桌上的青瓷酒壶被她的剑挑起,她右手收起剑,竖立在腰后,双膝及地,细弱的腰身侧弯,左手提起酒壶,扬起纤长的脖颈,一饮而尽。
漂亮至极!潇洒至极!痛快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