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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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进去。”陆渺渺决定。只要不死,疼痛什么的,她倒是不怕,咬咬牙,总挺得过去。身边这么多神医,总不成医不好她。筋骨寸断么,来,试一试吧!
“本来这是很强人所难的事情,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少司命你幻术的修练程度,目前并不足以自保。但是族难当头,我别无选择,只能来求你。可以说,你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了。”大司命黯然言道。
陆渺渺道:“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就与你求不求没有关系。若不是确信能保得了命,我也不会答应的,我不是那种滥好人。”
罹灯道:“我全族族人感激不尽。今晚请少司命好好休息,我算着还可以有两天的时间,这两日,你充分休整身体,另外我会再助你开发一下天赋,以求更好地抵御幻界的攻击。”
陆渺渺与大司命约好第二日一早见面,准备回去休整,却听得罹灯又言道:“本来小蔻也有入四界的资质,但是她资质本来就不及你,现在的修行也不够,即使让她进去,也没有半分生机。所以请莫将族难之事告知于她,否则她必会贸然前往。”
陆渺渺点头答应。萧敬煌起身准备跟她一起离去,却听大司命言道:“萧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敬煌看了看陆渺渺,便又坐了下来,渺渺一个人转身出去了。待渺渺的脚步声远了,罹灯方言道:“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少司命入幻界的时候,我劝你回避。目睹心上的女子受如此惨烈之苦,是比自己亲身进去还要承受不了的事情。”
萧敬煌直视着他银色的双瞳,冷冷地说道:“谁告诉你,她是我心上的女子?”
“哦?”罹灯长眉微挑,“可是,你是承受不住的。”
萧敬煌唇角一弯,竟带上了一丝嘲讽的笑。他立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大司命,轻蔑地言道:“不要因为你们会使幻术,就自以为读得了别人的内心。我用不着你们那些邪门歪道,一样知道你心里头在想什么。那个小丫头的事,想不想我在她面前,替你掰开了揉碎了,好好地讲讲心里话?要知道,人的一举手,一投足,眉眼五官,全都带着心事的,哪怕我根本懒得看你,它们都硬往我眼睛里跳,碍眼得很呢。”
大司命皱起了眉头,却见萧敬煌弯下腰来,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所以,不是知道的事情,就一定得说出来。有些话,还是憋在心里头比较好。”
说着,萧敬煌直起身子,拍了拍罹灯的肩膀:“我不打算难为你,所以,你也别来管我的闲事。毕竟,到时候我想要瞧着她,怕是还要仰仗于你,对不对?”
是夜,陆渺渺难以成眠。
她思前想后,也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错。萧四说能保全她的性命,那就一定能保全,如此,这就应当是最佳的选择了。虽然梦狩一族跟她本来没什么瓜葛,哪怕大司命告诉过她天下幻术使是一家,她也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冒死去救他们。但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司命去死,她却也很难做到。
不过轻则筋骨寸断,经络尽毁,这不啻于活剐吧,自己又怎么能答应了这种事呢?
越想越睡不着,她便披上衣衫,出去散步。
月色皎洁。她沿着小路走了一阵,便听到一阵蛙声,面前,是一个绿树萦绕的小小泉池,阵阵桃花的香气飘过来,驱走了心中的不快。圆月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却被猛地搅碎成一片细星,只听“哗”地一声大响,泼水之声打碎了这美妙的宁静。
泉池中立着一个男子,全身赤裸,背对着她。这男子一头墨发散了拢在前面,露出极白皙的线条优美的后背。
图景美妙,只是男子洗浴的方式却粗暴至极。他手中拎着一只桶,将冰冷的泉水向自己劈头盖脸地当头浇下。即使离得这么远,陆渺渺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混乱和杀气。
陆渺渺没有来得及脸红,因为一切都让她震惊。单从背影她就看出来这个人是萧四,只是如此暴躁的萧四她却从来未曾见过。更让她震惊的是,泉水恰恰没过萧四的臀部,月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尾骨的上方,有一处乌青色的莲花烙印,触目惊心。这烙印,一看就是使烙铁烙上,又洒上某种药粉使之不会消失的,永远的烙痕。
这个莲花印记,简直再熟悉不过了,全国上下统一的印记,市场上如牲口般标价售卖的,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三章 知人不知心
就是陆渺渺那愕了一愕的气息,萧敬煌已经察觉。他转过身来,并不掩饰自己的身体,只静静地面对着她。
所有的乱与躁,一瞬间收进了体内,化归于空无。
萧四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皮肤上,一颗一颗地滴落着水珠,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水珠。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笑。
“夜深了,寂寞?到这里来偷看夫君洗澡,是,想要我?”
这些胡言乱语本会惹恼她的,但这会儿,陆渺渺却根本恼不起来。她既不因为看着他的模样而脸红心跳,也不因为他的出言轻薄而恼羞成怒,只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悲伤和疼惜。
这个男人一向太强势了,让人根本想都不会去想,他的身体也可能会被苦难的过去刻上永不消失的印痕。就是这个残忍的印记,深深地刺痛了她,让她有一种冲动,竟想要紧紧地拥住他,待他温柔。
一向都是你拥住我,保护我的,不是么?
“若是爬上你的床榻,可会一脚将我踹下去?”陆渺渺反过来轻薄于他。
萧四愣住了,他决计想不到这种话会从她的口中吐出来。他怔了片刻,便邪笑道:“怎么会?不用你爬,我自会抱你上去。我正忍耐得辛苦。”
陆渺渺将岸上的衣衫抛到他的手中,他便用衣衫将自己一裹,涉水出来,在渺渺面前赤脚立住,湿漉漉地望着她。
“你身上那个,是怎么回事?”陆渺渺的声音不觉比平时都柔软了一点。
萧四脸上的神情淡淡的,轻轻地张口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不知怎的,陆渺渺觉得心里疼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再问下去,只言道:“很晚了,回去罢。”
第二天一早,陆渺渺便去学馆找大司命。罹灯见她面色不佳,便明白她夜里定是睡不着,心中歉意登时又增了许多。
罹灯将陆渺渺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避开其他人的窥视,便开始给她讲解关于幻界的知识。
“生活在幻界的,主要是妖。但这次进入幻界,并不需要深入,所以应该不会遇到妖。你所遭到的攻击,大多数都会是那个世界本身对于异体的排斥,主要是幻界自行对你发动的幻术袭击。这攻击一方面惑乱你的头脑,一方面压迫你的肉体,所以没有足够防御力的人进去必死无疑。”
“所谓天生具有入四界资质的人,先天就具有较强的防御能力,如果假以时日,不断修行,最终可以完全防御幻界的攻击。虽然很不公平,但有没有这样的天资,完全是天定的。就如我,哪怕终一生修行,也不可能达到进入四界的程度。”
大司命望着陆渺渺,充满歉意地说道:“可是你,虽然有极强的天赋,修行却是远未达到,对自体的防御尚不足以抵消幻界对你肉体的破坏。所以,一旦进入幻界,肉体上恐怕会承受不可想象的痛苦。”
陆渺渺摆了摆手,道:“行了,不要再吓我了,再吓我不去了。”
罹灯道:“所以说,还有机会决定去与不去,因为,不只是疼痛,生命危险也是有的。”
陆渺渺道:“我只想要活着,其他的都好说。你放心,有他在,我是不会死的。”
“他”,指的自然是那位萧公子了。看着陆渺渺无条件信任他的眼神,又想起萧公子昨夜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罹灯的心里不由复杂了起来。
“少司命,大恩不言谢。现在,我将我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你,请你接纳。”罹灯言道。
陆渺渺还没来得及反应,罹灯已经开始了行动。在他的行动之中,陆渺渺终于明白了把全部都交给自己的含义,这包括他的内力,他的修为,他的记忆,甚至,他的喜怒哀乐。
他的记忆,在这里面是非常关键的,有了他的记忆,陆渺渺就像忽然拥有了一个关于幻术的巨大知识宝库,而且,他对敌的经验竟如此丰富,让她敬佩至极。
只是,在接纳了他全部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忽然如同决堤的海,不可阻挡地流淌。心中的疼痛,不可思议,无法忍耐。她明白,这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他的。她的这具躯体,承载不了他的这些。
大司命有些疲倦,便席地而坐,黯然一笑,言道:“不必担心我,内力、修为,都会恢复的,不会因此被废掉。有些东西,我加了锁,只没想到,这锁在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你,怎么能这样!”陆渺渺仍在不停地流泪,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罹灯自嘲地一笑,言道:“请你,再也不要对其他人说起。”
***
六年前,罹灯二十五岁,小蔻九岁。
他路过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给杀手杀死了。面对着十余名手执利刃的高大男子,娇小的黑发女孩举起父亲的剑,在风中挺直了脊骨,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是的,那是绝望,但是,还有永远的不屈服。
他救下了她,帮她安葬了父母,带她回了家。
“我叫小蔻。”她抽泣着说。
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像是一道光。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资质不凡的幻术使。但是,那时的罹灯,并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一道光,将会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小蔻,伤心会过去的,后面的路很长,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尽兴才好。”他安抚伤心的女孩子。
但是这个女孩子,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担心。她身上有着用之不竭的生命力,如野草一般,无论在何处,都能茂盛地生长。
这个女孩,失去了世上所有的依靠。她牵着他的手,眼神里只有对他的依赖,只对他一个人的依赖。
他对她百般呵护,想办法让她过得快乐。他教她幻术,她学得很快,一双红瞳中充满对未知世界的惊喜。她爱幻术的世界,她的创造力强大至极。他知道,这个小女孩,有着可以进入幻界的资质,她的幻术世界,上不封顶,没有局限,那是他完全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要帮助她,尽情地开发她的天资,让她成为一个最强大的幻术使。
光阴荏苒,虽然桃花一直开着,但小蔻的模样,一天与一天不同。每天他回家的时候,她都站在门槛上,挥着手,欢快地喊一声:“先生!”
这一天也是一样,小蔻站在门槛上,长长的黑色卷发被风微微地吹拂着,火红的双瞳闪着快乐醉人的光芒。她向他使劲地摆着手,喊着:“先生!”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可就是这一天,他忽然不想再教她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缘份这东西,果然是天注定的。也许就是那第一眼的光,也许是别的什么,反正就那么一刹那,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连世界都会突然改变模样,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缘份这东西,是你的,就总会遇上,不在于年龄,不在于种族,有时候,甚至不在于性别。你出生的时候,我已经老了,这种时候也是有的,你和我生在相互仇恨的家族,你和我之间地位悬殊,这种时候也是有的。但是,这些根本就成不了两个人厮守终老的阻碍。
唯一真正可以成为阻碍的,就是你我不幸都身为幻术使,而你我的天资有天壤之别。这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你我将会存在于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并非互相不能理解,而是,我理解不了你。
罹灯忽然之间心思纷乱。他抱着琴,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轻轻地拨弄着琴弦,琴弦自动发出的声音,却那么寒冷。
他想过,不再教她了,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再也不能飞翔。他会待她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但是,她的生命,本来不应该是这样。本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拥有更好的世界,更令人激动,更令人头晕目眩。在那个世界里回头望望现在的自己,虽然也会觉得温暖,却色调灰暗,令人遗憾。
他决定,她的世界,不可以剥夺。她的世界,由他来守护。
可是恰恰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开始用极度热切的追求,日复一日地折磨他。
这一年,罹灯二十八岁,小蔻十二岁。
他只有疏远她,但她丝毫不以为意,就像她一直一来倔强的坚持。无论他如何待她冷淡,她都甜甜地笑着,每日三次,把精致的饭菜端到他的面前。他几乎不和她一起用饭,因为每每咽下这些下足了功夫的餐食,他没办法勉强自己不露出伤感的样子。
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狠狠地骂了她一顿,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指甲是如何藏在大袖之中深深地刺进了自己的掌心。她怔怔地听着他的责骂,红瞳中却掠过一丝狡猾的笑。从此,她每次执行任务,必定快速完成,必定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