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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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蔻，伤心会过去的，后面的路很长，好好地活下去。活得尽兴才好。”这是安顿下来之后，罹灯对她说的头一句话。
不用先生说，当然也打算活下去的。小蔻的生命就像顽强的野草，从来没有过放弃的念头。
那一年，小蔻九岁，罹灯二十五岁，几乎是可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但是，并不妨碍在缓缓流淌的岁月里，情愫暗生。
小蔻的模样与其他人生得不同，在梦狩族人一片淡淡的容颜中显得极为浓郁。罹灯送她入了学馆，但同龄的孩子总取笑她。小孩子不懂事，对于异类，总是本能地孤立排挤和欺负。
不过小蔻却不是盏省油的灯，谁骂她，她便骂回去，谁打她，她便打回去，打起架来，比男孩子还要凶猛。
因为她交不到朋友，罹灯在最初的几年，对她百般呵护。他亲自教她读书习字，练习武术，强身健体。适应了桃源的生活，罹灯便开始对小蔻进行幻术的开蒙。
所有的梦狩族人天生都是幻术使，所以学馆的课程，本身就有幻术。族里除了族长，便是罹灯等三个人幻术最高，所以他们三个便担任学馆的先生。幻术使的能力极限，天生就是注定了的，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突破自己的天资，这一点与常人不一样。所以罹灯的职责，还有测定每个人幻术的天赋。
自从幻术开蒙，学馆的孩子开始使幻术来捉弄小蔻，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发现小蔻是捉弄不了的。
不但捉弄不了，而且小蔻反过来用于捉弄他们的幻术，非常可怖，每一次都至少让他们被噩梦缠绕好几天。最可怕的是，中的幻术，连他们的家人都解不了，要送到学馆去让先生解，才解得开。
渐渐的，孩子们都对小蔻敬而远之。
“我又不想害他们，可是我也不能平白教人欺负。反正我也不想要他们，我只要有先生就好了。”
那一日小蔻午睡醒了，帘外桃花随风飘散，清香萦绕在鼻端。她推门出了院子，却忽然听得琤琤琮琮的琴声，清雅，淡然，令人心平气和。罹灯盘膝坐在桃树下面，眉目低垂，静静地拔着琴弦，清风拂过，吹起他银色的长发，发间有淡粉色的桃花零落。
就这一幅图画，忽然把小蔻定在了原地。她的心中，刹那就塞进了这个人。虽然这个人一直都在，可是，就在这一瞬间，这个人忽然塞满了她的整颗心，那颗心里，再也没法装进别的什么。
有时候，不过是恰到好处的一句话，一抹笑，一个背影，一片云，一场雨，一首曲子，带来的却是一辈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印痕。
这一年，小蔻十二岁，罹灯二十八岁。
从这一天起，小蔻开始直接地向罹灯表达她的爱慕之心。从这一天起，罹灯开始对她疏远。
“我觉得没有关系，因为我还小，时间还有很多。如果我用一辈子来对先生好，他终有一天会感动的吧？可是三年了，这滋味，还真是很难受啊！”
对于小蔻的表白，罹灯斩钉截铁地表示，他一辈子也不会考虑。“你在我眼中，永远只是一个孩子。”他冷冷地说道。
“可是我很快就会长大的！”小蔻坚定地说。
尽管罹灯亲切的笑容不见了，再也不肯给她好脸色看，可是小蔻一点也没有在意。只要是先生吩咐的，绝对不打一点折扣地完成。修行，读书，习字，一直到后来的外出执行任务。
每天，无论多苦多累，小蔻必定天不亮就起，勤快地做完家里的所有活计。一日三餐，务求尽善尽美，准时地端到先生面前。她在那些细致的餐食中花去的心思，不求夸赞，不要感谢，什么都不要，只要先生肯端起来吃下去，就足以让她心花怒放了。
只有她一个人，每回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带上了一股子拼命的狠劲儿。别人执行任务，多是力求稳妥，唯有她，只要结果，为此不惜弄得满身伤痕。因为这样的事情，罹灯骂过她，甚至对她禁过足，但罹灯的责骂让她变本加厉。
如果糟塌我自己的身体可以让你多看我一眼，哪怕是骂，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概是我不漂亮，没办法赢得先生的心。这么多年了，先生从未对哪家的女子动过情，我觉得很幸运。我每一天都在盼着长大，可以长成一个漂亮的女子。可是直到现在，先生不但不肯接受，反而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其实现在的小蔻，秀美灵动，已经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少女了。她的美是独特的，艳丽中带着一股倔强，如同风霜里开出的灿烂的花。小蔻的身上，青春的活力和清纯扑面而来，怎么会不让人动心呢？
渐渐的，小蔻已经长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十五岁，已是外面的及笄之年，正是女子谈婚论嫁的年岁。随着身体的微妙变化，再加上书本和人言，小蔻开始更深地了解了男女之间的情爱。
当她刚刚明白人事，便在一个夜晚毫不犹豫地爬上了罹灯的床榻。
什么都可以，只要先生接纳自己，就可以。
小蔻用幻术遮掩了自己的脚步，站在榻边静静地望着罹灯。他已经睡着了，面容宁静而祥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与他的发色一样洁净。他的皮肤细腻到有些透明，五官的轮廓非常好看，成熟而迷人。
小蔻轻轻地上了床榻，拉开他的手臂，枕了上去。她没有解除幻术，却开始轻轻地解除他的衣衫。只解开了两三个扣，他的胸膛裸在她的面前，她便突然慌张得解不下去了。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触感温热，传来有节奏的心跳。她终于靠过去，搂住他的脖颈，把娇小的身躯贴了上去。
罹灯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愕然地望着怀中一丝不挂的姑娘。姑娘见他醒了，也是一阵慌乱，但她的乱只持续了一瞬，便一咬牙，粉嫩的红唇凑上去，贴上了他的双唇。
罹灯入魔似的呆滞了片刻，紧接着飞起一脚，狠狠地将身边的姑娘踹下了床，自己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我还曾经有那么片刻的欢喜，因为有那么一刻，他明明就打算回应我了。当我拥抱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明都有了反应。我明明不要他许诺任何事，可是他宁可忍耐，也不肯要我。”
就是现在，小蔻十五岁，罹灯三十一岁。
“姐姐，我爱慕先生。可是爱慕一个人，真的辛苦。今后，我还想一直努力下去，直到先生的目光，可以落在我的身上。姐姐你说，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二章 画虎难画骨
到了晚间，学生们都已散学，学馆里寂静无人。这里虽是春季的模样，却在夜间听得到夏天的蝉鸣和初秋的草虫之声，奇异又清幽。
罹灯轻轻地挑了挑烛心，红烛光芒一盛，爆起一个小小的烛花。陆渺渺望着他烛光下优美的侧影，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午后听了小蔻的诉说，陆渺渺心中颇不宁静，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那个固执的少女。从她讲的故事里，渺渺丝毫感受不到大司命的任何情意。也许，不是你的，真的再执着也求不得。但是，小蔻的模样，又是全然的放不下。残忍的话，陆渺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大司命，你的心中，却是作何想？小蔻放下少女的自尊和羞涩，那不顾一切的追求，于你而言，是否仅仅是困扰呢？
罹灯言道：“请你们来此，是因为此事不想让小蔻知情。小蔻为人，执拗至极，一旦知情，必定舍了自己性命。她与我梦狩一族无关，不希望她卷入其中。”
果然，他还是关心了小蔻安危的。这个也是自然，是他给了小蔻救命之恩、养育之情。虽然小蔻从他身上期冀的，并不是这个。
“大司命所言何事？”陆渺渺问道。
萧敬煌静静地凝望着他们。罹灯是国医馆的大司命，午后散步时已听渺渺说过了。可是，大司命所说的，必定和他们的来意是两码事，因此，他心底暗暗地生出了一丝担忧。
他明白进入幻界应当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很可能伴随着巨大的危险。如果大司命说的，是一个关于幻界的请求，以陆渺渺的性格，恐怕又要做出傻事来。一旦她进了幻界，自己可是一点力都使不上的。
这种对于局面失去把握和控制的情形，对萧敬煌而言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也是一种不能容忍的感觉。
罹灯果然言道：“少司命，其实请你来此，确是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情要与你商量。我梦狩一族，目前面临着灭族的危险。如果你确是要入四界，就请一并救我族人的性命。”
“灭族？”陆渺渺极为吃惊，“这是怎么一回事？与幻界又有什么关系？”
“梦狩一族的生命之源是一枚宝石，这枚宝石存在于幻界之中，为守护幻界之门的梦狩族人提供生命的能量。不久以前，有人设法将一股破坏的力量送进了幻界，附在了宝石之上，宝石被其逐渐侵蚀，能量趋于衰竭。当宝石的力量彻底枯竭的时候，我们一族的人，全部都会死。”
罹灯伸出自己的手掌，陆渺渺发现他的皮肤比上次见面时黯淡得多。“我的力量，到今天为止至少已经折损了一半，所以我感觉，时日不多了。”
对上陆渺渺惊讶的目光，罹灯觉得有必要将族内的事情跟她讲清楚，便细细地道出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幻界虽与人界隔离，在幻界之中，却有着数不清的珍禽异兽，药草宝石，每一件拿到人界，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所以历朝历代，总有人不顾一切地寻找进入幻界的方法。而守护四界门的梦狩一族，自然就成了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近几代最痴迷于寻找幻界之门的，就是南阳刘氏。这刘氏，恐怕其中有人是有幻术天赋的，对于幻界的情形也很了解。他们多次对外出执行任务的梦狩族人进行跟踪、试探，但由于梦狩一族归家的方式极为独特，无法追踪，所以他们至今未能找到四界门的位置。
因此，他们想到了一个极为阴损的招数。他们操纵了一个梦狩族人，让他携带着一个诅咒进了四界门。没有天赋的人进入幻界自然是送死，在这个梦狩族人骨骼寸断，当场殒命之后，那操纵者仍控制着他的尸身，将诅咒加到了梦狩一族的生命之源上。
如果找不到你们，就将你们尽数毁灭。这样，围绕在四界门周围的幻境封印将全数消失，我等自可长驱而直入。
有这样的人存在，也就是说，刘氏手下已经笼络了高手，想必可以进入四界的人也已经有了。现在，梦狩一族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
唯一的方法，就是将宝石从幻境中取出来净化。净化的方法，梦狩一族是有的，问题在于，这一代的梦狩，竟然未能出现一个有资质进入四界门的幻术使。
“南阳刘氏”？萧敬煌眯起了眼睛，陷入了沉思。陶渊明《桃花源记》中写到过“南阳刘子骥”寻桃花源未果的事情。陶公究竟是何许人物，怎会知道得如此之多？这倒真的令人感兴趣起来。
罹灯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就是在沅陵与你分手之后。当时，我们便用幻术使之间的特殊传讯向全天下发出了求救，但至今一个人都没有来。也难怪，可以进入四界门的幻术使，百年难得几人，这里就有两个，还都未成形，谁知道全天下还能剩下多少？”
“你的意思是，我能进得去？”陆渺渺问道。
大司命犹豫了一会，言道：“实言相告，凭你现在的能力，是无法全身而退的。你进去与我进去的区别，就在于我进去必死，达不到宝石所在之地，而你有可能不死地出来。”
“那我的结局如何？”陆渺渺皱了皱眉。
“最轻的，筋骨寸断，经络尽毁，最重的自然是性命不保。”
这下陆渺渺是真的犹豫了。无论如何，她自己的性命是一定要保住的，命都没了，以后的事情什么都谈不上。从罹灯的话里看，她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应当是可以安全地进入四界门的，羊皮卷的秘宝，到时候再取自然也不迟。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进入幻界，自己去送死。
这，一定也是萧四将要对她说的话。
只是这样的话，梦狩一族就要灭亡了。族灭，却又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一个字眼。
萧敬煌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渺儿，我的身上，有一种药，是续命的圣品。无论你身上受了何种伤，必定可以保全你的性命。所以，进或不进，你可以自己决定。”
陆渺渺有一点惊讶，她并未想到萧四是这种决断。他真的变了，而这种变化，竟让她有些喜欢。如果是她想要进去，他决定做保全她性命，然后默默看着她受苦的那个人。
要知道，如果真是自己在意的人，看着他忍受痛苦，比自己忍受痛苦要难耐得多，至少她就绝对做不到。
“就是说，你保我不死，对么？”陆渺渺确认了一次。
萧四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好，我进去。”陆渺渺决定。只要不死，疼痛什么的，她倒是不怕，咬咬牙，总挺得过去。身边这么多神医，总不成医不好她。筋骨寸断么，来，试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