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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尚宫-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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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正值冬季,但春节过后春季很快就到,到时蚊虫滋生,再加上去年京城春季之时瘟疫大盛,因此夏侯辰早下了圣旨,要各部做好准备,绝不能像去年一样让瘟疫流行。尚宫局自是跟着皇上的旨意走,司设房便早早地备下了防疫的银香熏,里面放上防疫的艾草、薄荷等。司制房更是缝制了不少绣被香枕,四角填上由檀香、沉香、甘松、石菖蒲、艾叶等七十多味奇花异草及名贵药材配制而成的香料,送往各个贵人之处。

孔文珍顺便带来了配给兰若轩的一套,言语之中隐晦地告诉我,这套东西的规格与皇后的一样。我想到这个时节风头火势的,便严词告诫她不可逾了宫内本分。她虽感奇怪,但也诺诺地答应了。我便叫她把这一套行头换成一般妃嫔的。

她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倒还忍得住气,叫人拿了那套东西走,临出门时,恍若忽然想起般告诉我:“奴婢叫人送些银炭去星辉宫之时,听回来的宫人谈起,星辉宫里的那位在这个冬天咳得不轻,皇上派御医去看,也没什么起色。唉,想当初……”

我一怔,才忆起她说的是太后。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她了。宫内就是这样,荣华富贵一朝散,人便如宫墙之柳,沉于红墙一角,再也无人理睬。我兀自沉吟而不语。孔文珍道:“听说她心悸的毛病越发的重了,奴婢按娘娘以前的方子给她炖了些汤水过去,只不知功效如何?”

说完,便行礼向我告辞。

雪中送炭的事我一向不会去做的,但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夏侯辰问过我“有没有去看过太后”这句话来,彼时他眼中是一目了然的轻蔑。想了想,我便叫住孔文珍,道:“汤既已炖好,今晚就由本妃送过去吧。如今弄成这样,本妃总想着好聚好散。”

孔文珍诧然望了我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一丝善心留人间,却未知捕网已张

星辉宫与长信宫远不相同。遥远的青石板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天幕上空的星星在星空中闪烁,更衬得整座宫殿仿如伏在暗处,凄凉隐隐。

前几次来,我都换上了宫女服饰,这一次,我未换宫装,坐一顶小轿,素洁在轿旁跟随而行。

今晚月色明亮,我隐隐看见星辉宫石板路两旁有杂草冒出。若是原来的长信宫,怎会如此?想是宫人们早已看清了太后以后的去处,所以当值并不用心。

来到宫门之前,仅有两名宫女守夜,见我到来,行了礼之后便引我去见太后。我略感奇怪,太后几次三番地与宫外勾结,夏侯辰却依旧未将她软禁,想是她宫内外的势力早已不堪一击,所以夏侯辰才不当一回事吧。想不到像他那样小气的人,在这方面倒是大气。

太后的寝宫在星辉宫的东南面,依旧是宫内最好的位置,可整座宫殿无论是建筑还是装饰都无法与长信宫相比,宫人的数量也明显减少。我与素洁一路走来,只不过遇上两三位宫娥而已。星辉宫依旧到处灯火通明,可那样的灯火却露出少许萧索。

我们随着引路的宫女来到太后的寝宫之前,还未走近门边,就听见里面有人一声连着一声地咳嗽。有人劝道:“太后娘娘,您休息一下吧。天寒地冻的,先喝杯热茶。”

又有人道:“尚宫局说送汤药过来的,怎的还不到?”

一阵咳嗽之后,上官太后的声音响起:“哀家现在如此模样,她们避之唯恐不及,送的药汤无不偷工减料,喝了又有何用?”

便有宫女劝道:“太后娘娘,无论怎样,您总是太后,她们不该如此。”

我听这宫女劝说的语气,也不过淡淡的,没几分真心,说不定克扣太后用例的,就有她一份。

皇宫之内赏赐给贵人的东西,要经过宫人的手才能到达本人的手上,这其中的猫腻便无比的多。如今太后势弱,被人如此对待倒不奇怪了。

那引路的宫娥当先行了一步,向内里禀告:“禀太后娘娘,宁娘娘驾到。”

太后一怔道:“哀家还有人来看?是哪个宁娘娘?”

我一步跨了进门,向她行礼,“太后娘娘,臣妾给您送药汤来了。”

太后正端坐于檀木书桌之前挥毫写些什么,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来,却重又把头低下,持狼毫笔把最后一个笔画勾完,这才道:“难为你还记得哀家。”

太后更瘦了,脸上有皱纹隐现,精神却好。花白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云锦长衫,外加浅棕色绣有飞鸟的披帛,头上插一拇指大的圆形珍珠,装扮得颇是素淡。

我道:“臣妾一向受太后恩惠,怎敢不记得?”

太后放下狼毫笔,缓缓走到我的身边,近两尺的距离方才停下,“哀家一早就知道宁昭华聪明绝顶,要不然也不会在多年之前就暗中观察提拔。只是哀家从未想到,不,哀家应该想到的,宁昭华的禀性不正是哀家喜欢的吗?左右逢源,原本就是宁昭华的长项。”

我想过她见到我的样子,或冷言狠利,或恶毒如蛇,但从未想过她会把发生的一切如述家常般缓缓道来,这倒真让我有几分无所适从。

我唯有道:“太后娘娘,臣妾一切皆身不由己。”

太后缓步走开,道:“哀家近日常常抄写佛经,佛说六道轮回,善恶终有它的出处。哀家每天诵经念佛,总感到仿佛不能赎尽以前罪孽。宁昭华也要多省省自身,罪孽多了,不但累了自身,而且累了家人。”

我知道她的所指。大娘的死可以说是我一手造成,但她又怎么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只以为追杀的是我最亲的亲人吧。

这闲坐宫中念佛,两鬓染霜的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心中的仇怨。

我回首望向桌上,只见桌上的黑墨之中隐有金色,想来她抄写的佛经书页之上金光灿灿,只可惜无论怎么佛音袅袅,都化解不了她心中的怨恨。

宫内之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道:“臣妾为太后娘娘送来治疗心悸的药汤,天寒地冻的,太后娘娘不如趁热饮了,身上也暖和一点。”

素洁把药汤放在了案几之上,取了瓷碗,想为她装上。

太后冷笑:“你送的药汤,哀家可不敢喝。哀家如此年纪了,在世上已活不了几年,只是宁昭华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哀家说过佛道轮回,不知何时便会轮回到宁昭华身上。”

我淡淡一笑,回望远处一轮明月,“太后娘娘,您还记得臣妾从何处出来的吧?隆冬之月臣妾尚且跪在雪地里清洗过衣衫,臣妾再如何,也不过如此吧。”

太后脸现赞赏之色,“不错,很多宫人比不过你,斗不过你,皆因她们没有你的经历。你舍弃一切,若是一般人,早就被这生活的苦困所压垮,而你却不同,总是能化不利为有利,你这样的人……”

她忽地微微一笑,拿起素洁放在案几上的药汤,手持银勺饮了一口,叹息般地道:“这个后宫原已容不下哀家,可哀家却想看看,你会在这后宫之中如何地搅动风雨!”

我在腹中苦笑,我何来她所说的那么大的本事,在如今情况之下,我的地位只怕摇摇欲坠。

我今天来却是另有目的。看她心情尚好——想来她敌手太多,我所做的只不过小儿科,已不被她放在心上,我便小心地道:“皇上近几日宿在兰若轩,晚上常从梦中惊起,感怀少年之时太后对他的慈和,又想起太后在他少年变故之时的忧虑,想来皇上还是常常记挂着太后的。”

太后微微一笑,兀自饮了一口茶,“从他赐哀家的封号便可看得出他对哀家的尊敬到底几何了,至于少年时的事嘛……”

太后神情微有些怔忡,望了望我,却一笑,“想必宁昭华想知道吧?”

这几日我一直在思索宁惜文告诉我的话,如果夏侯辰少年之时当真避难到我家,如果父亲当真有这一份恩惠于他的话,这倒是一个极好的资本。只可惜,以前父亲家大业大,仆役成群,发生在大娘宅子里的事我竟丝毫不知。

我心中着急,却缓缓地打开汤煲重舀了一碗汤水递给太后,见她慢条斯理地饮着,却也不催请。

良久,她才放下碗,道:“哀家养育皇上多年,怎么不知皇上是何秉性。他是最忘性的,又怎么会在睡梦之中尚记挂着哀家。宁昭华想以陈年旧事唤起皇上的怜惜,那可就错了。”

我心中一喜,听她的口气,当年的事是真的!脸上却现了个黯然的神色,道:“原是臣妾妄想了。”

饮了两碗汤之后,太后便微闭了眼。我见她疲惫了,便起身告辞。

回程到了半道,我便叫轿子自行回去,与素洁一起踏着一地月色,沿御花园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行到东南门的时候,却遇见孔文珍急匆匆地走了出来,见到我,脸上微露异色,却依旧恭敬向我行礼。我见她行色匆匆,便问:“天已夜了,孔尚宫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孔文珍道:“容妃娘娘想吃新鲜的*羹,奴婢见御花园的*开得正艳,便前来采集。”

我心中惊讶。想那容妃仅是一个美人封号的低位妃嫔,孔文珍却亲自来采摘,很不符合她平时的为人秉性,但见她手上拿着几束*,我便不再问什么,放她走了。

穿过御花园到兰若轩,会近很多,可御花园一向是妃嫔们出尽法宝的领地,夏侯辰又常常流连于那里,我便有些迟疑。在没弄清楚夏侯辰的心思之前,我实在不想前去碰他的钉子,于是便想绕道而行。素洁却跃跃欲试,见我欲绕道,一脸失望。

见她如此样子,我更加不想走御花园了,便转向另一条路。走了一小会儿,转过一处墙角,却见素环垂着头,手里提了个篮子,迎面走来。见是我,她神色略有些慌张,却依旧行礼如常。她在兰若轩时,素洁虽与她关系不是很亲近,可今儿见了旧人,依旧表现得甚是亲热,问素环:“素环姐姐,您行色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呀?篮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说完便去揭她的篮子。素环用手护住,脸色一端道:“这是皇后娘娘要的东西,你也敢揭?”

素洁一向怕她,便停了手。我却有些奇怪。素环一向严整,从不多言多语,她已调往昭纯宫,我与皇后最近的种种,她必也听闻过了,现今怎么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悄悄观察那篮子。因为被素洁一番打扰,那篮子揭开了少许,正好让我看见篮子缝隙里露出一些金黄之色。我又向素环望了一眼,她却一如既往地端正了面孔,道:“宁娘娘,奴婢出来已久,怕管事的催请,奴婢先得告退了。”

说完,把篮子重盖好,急匆匆地走了。

素洁便道:“哼,攀上了昭纯宫的高枝,便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我心下犯疑,自己一连遇上两位与我关系密切之人,到底是何缘故?

与素洁走回了兰若轩。隆冬正寒,院子里树叶转黄,珍贵的花草早已由花匠们转入暖房。素洁见我神不守舍,呆望着院子不出声,便道:“娘娘,您放心,您喜爱的蝶蕊奴婢早已叫人搬入暖房了。虽是隆冬季节,但工匠们手可巧了。听闻司制房的人讲,前些日子还开了些花儿出来呢!”

我猛然忆起,素环篮子里那些金黄色的东西是什么,可不就是名贵兰花蝶蕊的花朵。

只有它才有这种灿烂油亮而略带青绿的黄色,就算是最高明的染匠也染不出来的颜色。

我相信事皆有因,可我却想不出,皇后使素环拿了那盛开的蝶蕊去干什么。

蝶蕊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可皇后一向不喜欢太过浓郁的味道,想来也不应该是用来制香吧。

到了半夜,天空中下起了小雨,天气忽地转冷。素洁在屋子里生起了火,我虽感觉不到屋外面的冷风萧萧,却辗转难眠,心想这倒是奇了,有夏侯辰在身边躺着的时候我睡不着觉,想来已有两三日没睡好觉了,怎么今日还是睡不着?

实在无法入睡,我便叫素洁在熏笼里加了一些助眠的药丸子进去。直至整间屋子充满了那种特有的香味,我才朦胧地睡了过去。

感觉才睡了几个时辰,素洁便在门外道:“娘娘,娘娘,醒了吧?”

我心中有事,本就浅眠,被她一叫,便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摸额头,竟出了冷汗。我道:“什么事这么慌张,还不快进来帮我梳洗?”

素洁这才快步走了进来,施礼向我禀告:“娘娘,一大早管事太监就来传令,说是太后薨了,要我们着素裙,头顶不得簪花。娘娘,外面的台凳桌椅都换上了白锦,连围墙之上都在挂白布呢!”

我一惊,从床上坐起,感觉额头的冷汗更剧。昨晚我才见过太后,她虽怨言颇多,但精神矍铄,为何今日就薨了呢?而更大的问题则是,她是什么时候薨的?在我离去多久?

不知为何,自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我的心就扑通扑通直跳,背脊冷汗直冒。素洁唤了我几声:“娘娘,娘娘?”

我这才醒悟过来,却发现自己坐在床沿边上,手指抠住床沿,指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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