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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萨拉金-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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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在梦境之中。刚才,情欲如同霹雳把他击倒了。回到寓所,他的创作欲突然高涨,
这种时刻往往给我们揭示出生活中存在的新的原则。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爱情的狂热
控制了他,既快意又痛苦。他要凭记忆画下藏比内拉,以此平息烦躁和极度的兴奋。
这是一种思想的物质化。于是,在一张纸上,出现了表面平静而冷若冰霜的藏比内
拉,这是拉斐尔、乔尔乔涅'注'及所有大师们喜欢的姿态;在另一张纸上,她优美
地把头转过来,正在唱一个华彩句段,那神情好像在听自己歌唱。萨拉金用铅笔勾
勒出他心爱的女人的各种姿态:不戴面纱的,坐着的,站着的,卧着的,庄重的或
柔情蜜意的,总之是借助这支狂热的笔,体现兴之所至的思想。当我们强烈思念自
己心爱的女人时,这种思念能激发起丰富的想象。然而他的思想比他的画走得更远。
他在想象中看见了藏比内拉,在和她讲话,在哀求她,和她一起度过千百年的幸福
生活,设想她处在各种环境之中,设想和她在一起生活的远景。第二天,他让听差
去剧院订了个靠近舞台的包厢,为期一季。像所有个性强的年轻人一样,他故意把
实现计划的困难估计得很大,并且把能够毫无阻碍地欣赏自己所爱的女人看作是满
足情欲的第一步。他正处于爱情的黄金时期,在这种时候,我们往往从自我的感情
中得到乐趣,从自身汲取幸福。然而这个时期对萨拉金来说并不长久。当他正沉醉
于这种既天真又给人快意的青春时期的幻觉之中时,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星
期以来他仿佛过了一辈子,白天揉拌黏土,用来塑造藏比内拉,而且塑得很成功,
虽然隔着面纱、裙子、胸衣和缎结,他无法看到她的躯体;晚上,他很早就坐在自
己的包厢里,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然后,像过足鸦片瘾的土耳其人一样,称心如意
地体味那无穷无尽的幸福。他先是逐渐适应了藏比内拉的歌声在他身上引起的过于
强烈的激动,随后,他的眼睛也能看她,甚至静静地端详她,而不像第一天见到她
时那样感到一种压抑在心头的狂热就要像火山一样爆发。他的爱情变得平和了,但
也更深沉了。另外,这位本来就不爱交际的雕塑家现在更不能容忍同伴们来打扰他
的离群索居,因为这孤独的生活充满了藏比内拉的形象,充满了希望、狂想和幸福。
他爱得那么热烈,那么纯真,以致犹豫不前,这种顾虑是我们初恋时常有的。想到
不久就必须付诸行动,必须费尽心机打听藏比内拉住在哪里,是不是有母亲、叔叔、
监护人、家庭;一想到要设法与她见面,和她讲话,他就感到他的心因为这些大胆
的念头而膨胀起来,于是总把这些事推到以后去做,并且为这种肉体上的痛苦和精
神上的享受而高兴。”
“可是,”罗什菲德夫人打断我的话,“在您的故事里,我既没看到玛丽亚尼
娜,也没看到她那个小老头。”
“您眼里只有他,”我不耐烦地说,就像一个作者看见别人破坏了他的作品的
戏剧效果。停了一会儿,我继续说:
“萨拉金每天那么忠实地坐在他的包厢里,他的目光里表达了那么深厚的爱,
要是在巴黎,他对藏比内拉的歌声如此迷恋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在意大利,夫
人,人们去剧院都只管自己看戏,各人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心事,不容别人用观
剧镜窥视。尽管如此,我们的雕塑家的狂热还是没能长久地逃过歌唱家们的眼睛。
一天晚上,这位法国人发现有人在后台笑他,若不是藏比内拉这时出了场,很难预
料萨拉金会干出什么极端的举动。藏比内拉向萨拉金丢了个意味深长的限风,这种
眼风表达的意思往往超过女人心里想表达的。它完全是一种启示:萨拉金被人爱着!
‘如果这只是她一时心血来潮,’萨拉金想,心里已在责怪这女人过分热情,‘那
么她还不知道,她将受到什么样的主宰。但愿她这种心血来潮能持久,直到我生命
的最后一刻。’突然,有人在他的包厢门上敲了三下,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打开门。
一位老妇人神秘地走进来。‘年轻人,’她说,‘如果您想得到幸福,就请小心点,
披上一件大氅,戴上一顶大帽子,把帽子一直压到眼睛上,今晚十点左右请到科尔
索大街,西班牙旅社门前。’‘我一定去。’萨拉金回答,一面把两个金币放在女
管家皱巴巴的手里。他向藏比内拉做了个会心的表示,藏比内拉羞怯地垂下了她那
令人销魂的眼睑,好像因为自己的心意被情人理解而感到幸福的样子。然后,萨拉
金离开了包厢,跑回家去打扮一番,希望自己经过打扮能有几分吸引力。在剧院门
口,一位陌生人拽住他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说:‘当心,法国老爷,这事儿性命攸
关。红衣主教西科尼亚拉是藏比内拉的保护人,他可不喜欢开玩笑。’此刻,纵然
魔鬼用地狱般的深渊把萨拉金和藏比内拉隔开,他也会一步跨过去。这位雕塑家的
爱情有如荷马描绘的神马,一瞬间越过了广漠的空间。因此他回答陌生人说:‘即
使是死亡在家门口等着我,我只会走得更快。’‘poverino!’'注'陌生人大声说,
然后走开不见了。嘿,对一个恋人谈什么危险,这不等于叫他花钱买良宵吗?
“他的听差从来没见他那么细心穿戴打扮过,他把布夏东馈赠的那把最漂亮的
剑、克洛蒂尔德给他的领结、缀满闪光片的礼服、银色坎肩、金色烟荷包、珍贵的
挂表等等全从箱子里拿出来,穿戴齐整,就像一个姑娘要和第一个情人去散步一样。
爱情使他如醉如痴,希望使他热血沸腾。到了约定的时刻,他把脸埋在大衣领子里,
奔赴老妇人指定的约会地点。女管家正在那儿等着他。‘您晚了不少时间!’她说,
‘跟我来。’她带着这位法国人穿过好几条小街,最后在一座外表相当富丽的高大
建筑物门前停了下来。老妇人敲了敲门。门开了。她领着萨拉金走过迷宫似的曲曲
折折的楼梯、长廊和一套套房间,只有朦胧的月光照着这些地方。不久,他们来到
一扇门前,从门缝里透出强烈的灯光,还传出好些人欢快的笑声。突然,萨拉金感
到目眩,原来,老妇人说了句什么话以后,他被接纳进了这套神秘的屋子。他发现
自己置身在一间客厅里,烛火通明,摆设富丽堂皇。客厅中间,一张餐桌已经摆好,
桌上一只只酒瓶林立,颇有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还有一个个小瓶,喜气洋洋,红
色的棱面闪闪发光。在这群人里,他认出了剧院的男女歌唱家,夹着另外几位漂亮
女人,大家似乎正准备开始一场演员们惯有的狂欢纵饮,就只等他一个人了。萨拉
金压下心头的气恼,装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他本指望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他
心爱的女人坐在一盆炭火旁,两步外站着一个妒忌的男人,他杀死情敌,享受爱情,
两人心贴着心低声互诉衷曲,冒险亲吻,两张脸儿靠得那么近,以致藏比内拉的头
发摩掌着他那充满欲望和幸福得发烫的前额。然而他嘴里嚷道:‘万岁,疯狂的举
动!Signori e belle donne'注'你们对一个可怜的雕塑师如此盛情款待,我谨表示
谢意,并请容我以后报答!’在场的全是他面熟的人,在接受了他们相当亲热的问
候致意之后,他便设法靠近那张安乐椅,藏比内拉娇慵地躺在上面。呵!当他瞥见
一只小巧的脚时,他的心是怎样地狂跳啊!这只脚穿着高跟拖鞋,早先这种鞋子,
(夫人,请恕我冒昧直言)使女人的脚显得那么风骚,那么富有挑逗性,我真不知
道男人怎能抵挡得住它的诱惑。路易十五时代欧洲和僧侣阶层之所以道德败坏,我
想当时风靡一时的绿头绿跟、拉得平平整整的白袜子,短裙子和尖头高跟拖鞋或许
是起了一点儿作用的。”
“一点儿!”侯爵夫人说,“您难道没有看书?”
我笑了笑接着说:
“藏比内拉肆无忌惮地交叉起双腿,还顽皮地摆动着放在上面的那条腿,一副
公爵夫人的姿态,这与她那任性的、带有一种意人喜爱的柔弱的美很协调。她已经

卸去了戏装,穿一件紧身上衣,显出她细柔的腰肢,裙环和绣着蓝花的白缎裙子把
她的身材衬托得更好看。胸脯白得晶莹,出于卖弄,最宝贵的部位故意用花边给遮
住了。她的发式大致像杜巴里夫人的发式,戴着宽边软帽,脸儿显得更娇小可爱了,
发粉对她也很合适。谁见了她都会钟爱她。她对雕塑家妩媚地笑了笑。萨拉金因为
只能当着别人的面和她讲话而快快不乐,不过,他还是彬彬有礼地在她身旁坐下,
和她谈音乐,赞美她神奇的才华;不过他的声音由于爱情、恐惧和希望而颤抖。
‘您怕什么?’维塔格利亚尼问道,他是剧团里名气最大的歌唱家。‘干吧,我们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您的情敌。’说到这里,男高音歌手无声地笑了,所有会餐的人
嘴唇上都浮起了同样的微笑。他们专注的神情中隐藏着某种狡黠,但堕入情网的人
却察觉不出。萨拉金的秘密被公诸于众,他的心好像猛地给尖刀剜了一下。虽然他
个性较强,虽然任何外界因素都不会影响他的爱情,但是他可能还没想到,藏比内
拉几乎是个交际花,也没想到,他要么生活在纯洁和恬静的乐趣之中——这是少女
爱情的甜美之处;要么生活在冲动和奔放之中——这是享受女演员的爱情瑰宝需付
出的代价;两者不可兼得。他思考了一下,决定认命。晚餐的汤端上了桌。萨拉金
和藏比内拉两人大大方方地并肩而坐。会餐的前半段时间,演员们还保持一定的分
寸,雕塑家也有可能和歌唱家交谈。他觉得她还算机智和聪敏,可是却无知得惊人,
她脆弱而迷信,仿佛机体的娇嫩在理性上反映出来了。当维塔格利亚尼打开第一瓶
香摈酒时,萨拉金在他邻座的眼睛里看出,她对气体从瓶里释放出来而发出的轻微
爆炸声感到很害怕。他看到,这个女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便认为这是神
经极其敏感的一种迹象。他喜欢她的这种脆弱。是啊,在男人的爱情里包含着多少
保护的成分啊!‘您可以像使用一张盾牌一样使用我的力量。’男人们的爱情表白
深处不都写着这句话吗?萨拉金太激动了,在美丽的意大利女郎面前反不会献殷勤
了。像所有的恋人一样,他一会儿庄重严肃,一会儿谈笑风生,一会儿又凝神沉思。
他看上去在听同桌的谈话,其实,他们说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他为自己能坐
在藏比内拉旁边,能触到她的手,能为她效劳而沉浸在欢乐之中。这是一种别人不
知道的欢乐。虽然两人之间有几次眉目传情,可是,藏比内拉在他面前的持重和克
制态度仍然令他惊讶。不错,是她先踩他的脚,是她先使出多情而放荡的女人惯会
的伎俩招惹他;可是听完萨拉金讲述一桩表现他的性格如何狂暴的事以后,她突然
又摆出一副少女的谦和样子。后来,晚餐变成了狂欢,大家唱起歌来,有动听的二
重唱,有卡拉布里亚歌曲,西班牙的谢吉第亚舞曲,那波利的坎住那舞曲。人们的
眼睛里、歌曲里、心里、声音里都带着醉意。晚会洋溢着迷人的活泼,真诚的轻松,
以及意大利人的好脾气,这种气氛是那些只了解巴黎的聚会、伦敦的交际会和维也
纳的俱乐部的人无法想象的。德语和情话如同战场上空的子弹互相交错,笑声、亵
渎宗教之言与祈求圣母马利亚或者al Bambino'注'的话混成一片。有人躺在沙发上
睡起觉来,一位姑娘听着人家对她表白爱情,把赫雷斯酒'注'泼在台布上也不知道。
在这乱糟糟的场面中,藏比内拉好像给吓呆了,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她不肯喝酒,
吃得倒不少;不过有人说,嘴馋也是女人的一种可爱之处。萨拉金一面欣赏他心爱
的人儿的羞怯之态,一面对未来作了严肃的思考。‘她大概要我娶她,’他想。于
是他纵情想象和她结婚后的快乐。他觉得,他心底有一股幸福之泉,一辈子取之不
竭。坐在他另一侧的维塔格利亚尼老是给他斟酒,因此到早晨三点钟左右,他虽然
没有酪可大醉,却已无力抵抗自己的狂热了。冲动之下,他拉着藏比内拉向一间与
客厅相通的小客室模样的房间跑去,到了客厅门口,他还不断回头看。他看见意大
利女人手执一把匕首,‘要是你靠近我,’她说,‘我就不得不将这把刀捅进你的
胸口。你走吧,否则你以后会鄙视我的。我太敬重你的性格了,不愿这样做,我也
不愿失掉你对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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