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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同居纪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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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维在近乎窒息的紧张中醒过来,想哭,却哭不出来,想喊叫,又不想吵醒了周然。
她数着周然的呼吸努力地再度睡过去,恍恍惚惚又陷入了梦境。
这一回她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穿着新裙子与新鞋子,与父母一起到野外郊游。那里绿草茵茵,遍地野花,小小的晓维兴高采烈地追逐着蝴蝶,后来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无垠的旷野,空无人烟,晓维喊到嗓子沙哑,也没人来找她。她蜷在一棵大树下挨了一整夜,太阳升起时,她终于看见自己的父母从远处走来。小小的晓维兴奋地扑上前,而他们却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不知何时手中已经牵了另外的小孩子,然后,她的父母分别朝向两个方向走去。
晓维喊叫,但喊不出声来,她要去追人们,但她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的父母领着陌生的孩子远离她,将她独自一人留在旷野里。当天地间又只剩了她一个人时,晓维终于能够哭出声来。
她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当她从梦境中逃离时,她被周然抱在怀里,周然拍着她的后背,摇着她的肩:“晓维,你醒醒,你又做噩梦了。”
晓维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别害怕,只是个梦而已。”周然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她,伸手想替她拭去眼泪。
晓维突然挣脱开他,翻身下床。
“我去洗脸。”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手间。
晓维早晨一睁眼,太阳升得老高,竟然九点了。昨晚她明明把闹钟定在七点,她完全没听见。
她草草地洗漱了一下,换上衣服出了房门。房间里,周爸正在拖地,周妈则在清理冰箱。
晓维赧然地说句“爸妈早”,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因为她与老人约好八点就出发,而她睡过头了。她还没来得及道歉,周妈已经从厨房里探身出来:“晓维,你饿不饿?你想吃鸡蛋薄饼还是想吃炸馒头片?”
“妈,我吃两片面包,喝一盒牛奶就可以了。爸,我来吧。”晓维试着接手公公的拖地工作。
“不用,你吃早饭去。这么点儿活,我正好当成锻炼身体。”周爸捍卫着自己劳动的权利,把晓维直往外推。
“我本来定了闹钟的,结果我没听见。”晓维红着脸解释。
“哦,那个呀。小然说你昨晚没睡好,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他把闹钟铃音关了。寺里下午去也一样啊。你看起来精神不好,吃完早饭再去躺一会儿吧。”周妈说。
“周然已经走了?”
“是呀,他六点半就出门了。”
晓维与公婆一行三人在中午时分到达灵安寺。灵安寺依山傍水,在苍松翠柏掩映下,显得十分肃穆。
虽然周妈不是佛教徒,但她向来敬仰全天下的大神小神,对每一尊神都拜得很虔诚。晓维小心地扶着婆婆,也随着她一路拜下来,恭恭敬敬,丝毫不敢造次。
倒是那位退休后悉心阅读佛学书籍的周爸,以坚定的无神论者自居,拒不拜佛。
送子观音像前,周妈跪得格外久。
晓维知道老人的心结,每回进香时,见婆婆在送子观音像前无声地蠕动双唇,她心中都有难言的滋味。而此时,因为心中有鬼,那感觉更是五味杂陈。
周妈敬的高香有婴儿胳膊那么粗。周爸挖苦了她几句,称若把进香钱捐给山下劳工更积德。周妈当着晓维与佛像的面捶了周爸,指着门口说:“出去等着!省得因为有你在这儿不恭不敬,让佛祖屏蔽了我跟晓维的心愿。”
晓维还在回味着婆婆用的“屏蔽”这个时尚词儿,她已经被周妈按着跪在蒲团上了。
晓维与婆婆找到周爸时,不肯拜佛的周爸正在入神地听法师讲经,周妈怎么给他暗示,他也不肯动一动。周妈只得拉着晓维到僻静地儿坐着等周爸自觉地归队。
“晓维,我有个朋友的朋友是中医,对妇科调理很有研究。你下次回家的时候,去她那儿看看吧。”
“妈,其实我……”
“你别误解我的意思啊,孩子啊其实是个听天由命的事情,我跟你爸都不强求。但是你从两回那以后,身子一直弱,精神也不好,我看书上网查了查,应该跟你太紧张有关系。这样长久拖下去,对你自己不是好事。你别不信中医,很多西医解释不清又解决不了的事情,中医都有办法的。”
“好,谢谢妈。”晓维点头。
关于孩子这件事,她心中有愧疚。都是因为她的不小心而失去了前两个孩子,也导致了她的精神一度抑郁,以及她与周然关系的渐渐冷却。对此老人没有过半句的怨言,甚至没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可以刺激到她的情绪。
后来孩子没有再来过,晓维与周然的关系越发地疏冷,她对孩子的想法也早已由期待变作了无所谓。是生理问题也好,心理问题也好,她根本不介意了。
仗着老人对她的爱护与体谅,晓维后来在孩子这个问题上,实在没做多大的努力。
“晓维,你跟小然……最近……”周妈有些难以启齿地说,“是不是处得不太好?”
“没,没有啊。”林晓维回答的有点气虚。
“晓维,我喜欢你这种性子,从第一回见你就喜欢。”
“我知道,妈。”晓维心中七上八下,等着婆婆继续说下去。
“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你这样的性子固然是温和体贴,但有些时候……什么话都藏着不说,一个人在心里憋屈着,容易得病,对两个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你说是不是?”
“嗯嗯。”晓维试着蒙混过去。
“小然也是这样的个性,哪怕心里一百种想法,嘴上却不肯说一句。你俩这一点,实在是像啊。”
听到周然的名字,晓维沉默下来。
“晓维,小然那个孩子,他是个好孩子。你别看他跟我们这么生分……可是这些年来,他嘴上不说,但实在是时时处处都想着你爸和我,很多事情都做在背地里,不用我们领情,也不让我们知道,这个我们心里很明白的。”
晓维低着头摆弄腕上的手链,婆婆又讲:“他缺点不少,不会说贴心的话,不愿顺着谁的心思去做事,总是冷冷淡淡。可他也一直是个负责任又很长情的人,遇事从不推三推四,也从来做不来喜新厌旧的事情的。小时候他跟小伙伴一起闯了祸,经常一个人担,他用过的东西无论多旧了,都不让我们扔。”
“是啊,很长情。”晓维低低地重复了一下。
她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周妈没听清,疑惑地等着她再重复一遍。
晓维笑笑:“妈,我跟周然……没什么,就是吵了几句嘴。”
周妈摸摸晓维放上桌面的手:“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什么事,说开就好了。我跟你爸当初,有几年也天天都在闹,闹到日子没法过,如果不是因为有小然,早就分了。你看,我们不也走到今天了吗?现在回头想想,当初那些破事儿都算什么呀。人生难得老来伴,你爸这个人……”
“我又怎么了?你又跟晓维编排我什么了?”周爸突然一脸笑嘻嘻地出现了,“你们俩真会躲,手机也不接,我找了老半天。”
周妈把手机拿出来:“哟,这儿没信号。”
这话题就这么打住了,回程时再没被提起。
晚上,周爸与周妈关了门嘀咕:“老婆子,你怎么看出来你儿子跟儿媳妇最近有问题的?我觉着他俩比咱们上回来的时候处得还要好一些呢。”
“就是这样才有问题呀。他俩哪是会当众恩爱给人看的那种孩子?这两三天,晓维时时刻刻都在替小然说话,小然呢对晓维的关心也太明显了点。就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不对劲呐。”
遥远的X市,五星级酒店的豪华餐厅里,著名企业家唐元正在为儿子举办满月宴。
唐元是比周然早好几届的师兄,当年离大学毕业只差几天,因为某些事没拿到毕业证。结果倒霉事儿却给了他拼搏的动力,十年下来,他已然拥有了呼风唤雨的能力,谁见他都得客气三分。
周然当年曾拼着得罪校方的风险力挺过他,又在他艰苦的创业之初,以学生身份义务帮他做了很多工,很顺理成章地被他视为知己。当初若不是周然毕业后坚持陪罗倩回家乡,唐元本来早给周然留了位子。
唐元向他的各位朋友以及生意伙伴隆重地介绍他的二房,以及二房为他生下的儿子:“各位兄弟朋友,改日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念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请替我关照一下这娘儿俩。”
现在有人笑有人嘘。
二房与庶子露面一会儿便退下,余下这群人吃吃喝喝,叙叙旧情,谈谈生意。
虽然只有五桌,但服务员阵容庞大。谁叫这顿豪华的满月宴,这边人均订餐的标准就能超过正常一桌餐的平均水准呢。
后来唐老板把手一挥,服务员全退了出来,集体留在员工休息室里随时待命。领班一走,她们开始唠嗑。
“包二奶养私生子,还搞得这么高调。这个世界真让人绝望。”
“二奶?那女的好相貌好气质,分明是知识女性啊。”
“知识女性就不当二奶啦?唐大亨的事迹你没听说过?他老婆跟他是青梅竹马,二十一岁就嫁了他,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想起来了。他跟他妻子的故事,在那某某杂志上登过,相亲相爱不离不弃的典范呀。靠,这世界确实让人绝望。”
休息室的另一角,另几名更年轻的服务员也在小声聊同一个话题。
“唐元很有风度啊,怪不得X大校花都愿意做小。愿意顶着压力给心爱的女人一个名分,真是有情有义。”
“神经病啊你,别污辱‘有情有义’这个美好的词儿行不?他对得起他的糟糠妻吗?还有他那位妾室,有学历有美貌,何愁没有好出路,怎么就愿意这么作践自己?”
“怎么对不起他老婆了?他都已经不爱她了,还是没跟她离婚,仁尽义至了。爱情有什么错有什么错?这男人长得体面又有钱,换成哪个女的也挡不住诱惑啊。”
“你自己愿意你自己去,你少来代表全体女性。我可是要踏踏实实跟我家老陆过日子的,从没打算过要做被人斜着眼看的小三儿。”
“别假清高了。这社会笑贫不笑娼,只要你有钱有地位,谁敢斜眼看你,只有你斜眼看人家的份。再说了,听说名校本科毕业要找个月收入三千的工作都得有买彩票中奖的好运气。有份工作又怎样?一周六天,一天九小时是常事,资本家根本不把你当人看。可是做二奶呢,一个月少说也有四五千,又不用天天上工。给谁干活不是干啊,一样都得低声下气的,一样是伺候人。二奶那也是按劳取酬呀。”
“如果那男的没结婚,随便她去当二奶三奶四奶五奶的。可是人家是有妇之夫,有妇之夫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还按劳取酬?道德呢?道德摆在哪儿?照你这么说,印假钞的,做假药的,贩毒品的,都付出劳动了,都在按劳取酬!”
“吵什么吵?外面都能听见了!都闭嘴!不许在工作场合非议客人!”领班突然推门进来,一声令下,屋里顿时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领班出去,姑娘们又低声地说起话来。
“嗳,今天唐总送的那颗蓝钻可真漂亮,能让我戴一天,我情愿用半年的阳寿来换。”
“如果是你若戴在手上,人家会以为是人造水晶。”
“切,没见过世面的。对了,你看见坐第一桌副陪位的那位年轻客人了吗?是不是很帅?看起来跟唐老大关系很好的,但是唐老大请客时好像很难见到他。”
“那位周先生?他不是本地人。嗯,是很帅。”
“如果他说要养你,你拒绝得了?”
“滚,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谁不想干了站出来!”领班又一脸怒意地出现了。
唐元这边的宴请散席后,周然与唐元坐在一起继续喝酒闲聊。
“觉得你二嫂怎么样?”唐元带着一点醉意问。
周然笑了一下,没说话。
“笑什么?你直到现在都没跟我说句恭喜。”
周然又笑了一会儿,突然问:“大嫂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前些日子就带着彤彤去美国定居了。”
周然静默了片刻:“大嫂这些年跟着你也不容易。彤彤已经七岁了,她能理解这件事吗?”
唐元重重地拍了拍周然的肩:“兄弟,当初我们说,出来玩的男人,最丢人的事情,就是玩着玩着换了老婆,这话我一直记得。只要她愿意,她永远是唐太太,该属于彤彤的,一样也不会少。”他戳戳周然,“你这是在挖苦嘲笑我,别以为我喝多了就听不出来。”
“我只是好奇,你这种逢场作戏的高手,居然也会这么认真。”
“周然啊周然,我跟你不一样。你一路走过来,升学,就业,一帆风顺,没遇上任何挫折。而我呢,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倒霉事都摊上过。现在回头一看,钱也有了,尊重也有了,但我丢掉的那些东西呢,比方说,青春和恋爱,找也找不回来了。像我这种人,能心动一回,那是可遇不可求。你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像重新活了一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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