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记-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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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卫政吃惊,犹豫问:“澹儿……”才开得口,却被雅澹打断。只见她猛地抬头,一双剪剪双眸直盯着卫政眼睛,就这样轻声道:“王爷,我已允了太阳王的求亲。”
卫政只蹙了蹙眉头,似是没有听懂。他心中固然是有些疑虑,但从未想过雅澹会直截了当的跟他说,要嫁给别的男子!正因为从未想过,咋一听之下无法领会其意。雅澹却似全然不顾他反应,只接着说:“当日我被太阳王掳来,他虽出身草莽,但对我礼遇有加,承诺愿以大礼相迎,求娶为妻。”卫政怔怔道:“可是,你已是我的妻子……”雅澹道:“数月委身,是受王爷厚爱情深,无以为报,唯报以床笫,王爷勿再记挂。”卫政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只听见“报以床笫”这四个字在耳边反复。他只觉心中一片冰凉,口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雅澹再不忍看,复将身子转了回去,勉力道:“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王府贵地,终究不是草芥蒲柳栖身的良所。杨荥此人,虽然粗鄙,但也知情识趣;他对我有意,却不强来,守礼克己,颇为照料,应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卫政哪里还能听得进去杨荥如何如何。
这时杨之洲从门外匆匆跑进来,见二人情状,不免愣了一愣。雅澹连忙侧过身去,收拾了泪痕。杨之洲道:“我堂哥还请二位过去。”雅澹却摇了摇头道:“这位伤势已经妥善处理过,你们男人之间议事,我就不去掺和了。”
卫政只能由着杨之洲搀扶,出了雅澹屋子。等走出了好几丈,他才忽然想起,临别时都没有好好看一眼她。若她有心相避,自己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着她了?一时心里痛不可遏,不敢再想,只安慰自己还有时间,一定可以劝她回头。
这时山谷上空远远一声鹰啸。杨之洲抬头眺望,奇道:“云梦山竟也有老鹰出没,倒也稀罕。”卫政循声看了一眼,已知是他军中战鹰。这处山谷隐蔽,但有了战鹰引路,来去就都不是问题。他强自收敛心神,思索下一步去路。
他向杨之洲问道:“这云梦山绵延百里,虽然山中物产丰盛,可于行军实在忌讳良多。倘若朝廷大军包抄围堵,一日两日好说,时间长了可要如何打算?”之洲道:“行军打仗我虽不懂,不过你放心,目前我们粮草丰足,就算官兵不撤包堵,我们最多就退到大山里去,绝不会饿死。他们想活捉我们,倒是得动动脑筋。”卫政点头,心想那必定是有后援无疑。
到了半坡小院中见了杨荥,仍旧是一番惜才的说辞。卫政只能敷衍一番,心中思索,战鹰一日千里,算起来应该也已经带了护卫在附近接应了。杨荥虽不在村里住,但他安营的巢穴应该也在这左近才对。只是山中地形复杂,不利于阵地作战,若把战场选在山里,对朝廷官军有害无利。他既然已知道杨荥军另有支援,便知他们打定主意要拉锯作战,绝不会受引诱贸然下山。只是他还未想通,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支持杨荥军这么大的军备支出,又想从中获什么利。
天色渐暗,杨荥欲设宴款待卫政,卫政推脱一日劳累受惊,实在不堪负荷,急待告退歇息。杨荥也不强留,仍叫杨之洲在村子里给卫政找处地方歇脚。卫政看看天色,直想要找到雅澹,心里打定主意,苦肉计也好、美男计也好,总之今晚一定要将雅澹一起带走。只是好不容易打发了杨之洲,却四处都找不到雅澹。
原来雅澹这夜却一直守着杨荥。她想卫政军务缠身,今夜无论如何是要趁黑潜回的。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只要熬过这晚,这关就算是过去了。再往后,便是路归路、桥归桥。她了解卫政极深,岂能不知他不放弃自己的心,所以唯有待在杨荥身边,才能阻止卫政找到她,也才能阻止自己回头。
正这样胡乱的用着晚饭,忽听杨荥向自己道:“上回跟姑娘说的那件事,不知道姑娘考虑的如何?”雅澹回过神来,知道他说的正是自己亲事。她对卫政所说的杨荥求亲一事不假,但说自己已经答应却是骗卫政的。此事既然心意已决,便向杨荥道:“大王只须应我一件事,便一切如愿。”杨荥喜不胜喜,道:“别说一件,一千一万件也是应得。”雅澹道:“上回大王见过的那两个少年人,还请大王放了吧。”说的正是还被关在山洞中的纪宁和如烟二人。
雅澹头先已经躲在屏山之后见过纪、如二人,见他们周身无恙,只是被关在山洞中暂不能脱身,倒也并不十分担忧。只是眼下情势又不相同,卫政已知杨荥军底细,他雄才大略,说不好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就算朝廷军没有行动,山匪流寇之处,终不是少年人栖身之良木。她自己是无所谓了,只是不想波及如烟他们。所以说到婚事,就趁机提出来。
杨荥还以为她要说什么。他对这二人本来也无甚怨尤,只是不明来路,不好就这样放走。既然心上人开口,还有什么放不得的。当下就令底下放人,不但如此,还吩咐今晚好好款待,明日预备些盘缠好生送行。
办妥此事,正要与雅澹掏心窝子说点私房话,忽见一卫兵火急火燎的赶进来,说有急报。雅澹如得了赦令,忙恳请回避。一时从杨荥起居的山洞中逃了出来。她也不敢回谷中村落,怕被卫政堵个正着。所幸山洞蜿蜒巨大,倒有诸多地方供她避得一时。
雅澹在洞中走了许久,洞道中卫兵已经渐渐稀少,正想在一处喘口气,却听身后嘿嘿冷笑。雅澹忙回头去看,只见阴影里仍是那个平凡的身影。雅澹叹道:“长鹰,你能不这么神出鬼没吗?”
长鹰只管往旁边一个小山洞隐去,雅澹无法,只得跟上。走了一会儿,周围愈发僻静,二人方才停住。长鹰道:“形势有变。”雅澹不禁变了脸色,正要发问,却听长鹰又道:“是个好消息,大北国军已经开拔了。”他口中大北国,正是华朝的宿敌北狄。
雅澹“哦”了一声,她不似长鹰热衷于此,对自身的任务也没有过多认同,只是身不由已、不得已而为之罢了。长鹰也心照不宣,看她一眼,继续道:“华朝武力薄弱,良将匮乏。现在靖王被杨荥军牵制在此,对于北境战况实在是个极有利的局面。不过……”他停了一停,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永宁情况有变。”
雅澹茫然道:“永宁怎么了?”长鹰道:“听说良帝疑心靖王有通敌之心,一道手谕要召靖王回京,已经在路上了。”雅澹惊道:“什么?”
长鹰道:“眼下我们还不知道这是良帝的烟雾弹,还是真要打压靖王。不过,以防万一,上面要求我们积极策反靖王。”雅澹只觉手心冰凉,喃喃道:“策反?”长鹰道:“不错!良帝与靖王面合心不合,也不是新闻了。靖王在朝中一直屈于人下,他才高气傲之人,忍辱负重,岂能长久?眼下他手里正握有兵权,是以良帝也不敢明说什么,只是托辞急召。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能策反靖王,与我大北两相呼应,攻破永宁指日可待!”
雅澹已经心乱如麻,她想到此刻贴身收藏的冷相与良帝的那纸契约,想到卫政难消的恨,策反?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长鹰见她只是沉默不语,便提点道:“都道靖王颖悟绝伦,策反他的这件事,还须你去办才行。”雅澹瞪大眼睛,心中叫苦不迭。只听长鹰又道:“我知道他眼下正在谷中……”雅澹猛一回头,警惕的看着长鹰。长鹰笑道:“放心。我不但不会揭穿他,反而要送你们走。”
雅澹这时才如梦初醒,咬牙切齿道:“这次,你们谁去都不要紧。我绝不会去了。”长鹰急道:“若靖王能反,杨荥这棋子就要弃了,你留在此处又有何用?”雅澹冷笑道:“那更好。更不会因我误了大事。”二人争执间,远处坑道隐隐传来人声,长鹰怕暴露身份,不再多说,只向雅澹道:“你今日不走不要紧。不过数日间就要变天,你可考虑清楚。”雅澹只在原地站着,并不理他。
第三十章 梦初醒奈何情深重
更新时间2013619 13:33:18 字数:4338
话说雅澹浑浑噩噩,在山洞中熬了一宿。快至鸡鸣时,她估摸着卫政应该已经走了,才瑟缩着回到谷中村落自己暂居的那间小屋里。屋门半掩,想来有人来过,又走得甚为匆忙。四周的景物仍旧笼罩在一片夜色之中,如此静谧如此安宁。她紧绷的心弦直到此时才完全松开,只觉身子软绵绵的,便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胸腔中翻涌的泪意再也忍将不住,刹那间泪如雨下。
屋子里只听见雅澹压抑的哭声。她把手背塞进嘴里,希望能堵住自己接近溃堤的哭泣。如此良夜,如此好的掩护,将她隐藏数年的心事全部勾起,雅澹不由心想:如果能就这样把眼泪流干就好了。
雅澹只顾自己哭,并没有留意到屋子角落的阴暗处,还坐着一个人。他等了她一整夜,几次都已经离开走到了村子外面,但终于还是折了回来。身为军队的主帅,如此儿女情长,实在误事。所以他已经下定决心黎明前一定要离开。谁曾想老天真爱捉弄人,他刚作出决定,他等的人儿就回来了。
卫政从来没见雅澹这样哭过。他们少年时相遇,雅澹就是斯文秀丽、知情识理的典范;他们各自遭逢大变,却都未曾在彼此身边,心中那份相思相望,只能遥向明月寄托。他固然猜测过雅澹吃过的苦、身受的痛,但从她平平淡淡的表情中,从不曾落实。他曾经以为,多年后相逢,他们终得以相守,他的澹儿再也不会经历什么撕心裂肺的痛苦了。而眼前她的模样,实在不由让他震惊,让他不得不去面对心中已然发芽的疑问。
是什么理由让雅澹一定要离开?是什么理由让她痛成这样却硬要若无其事的对自己说,她要嫁给另外一个人?
卫政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抚上雅澹的头发。她显然吃了一惊,但是情绪依然失控,不能停止哭泣。卫政将她的手从唇齿间拿开,手背上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红印。他将它握在掌心,放在唇边轻吻。雅澹吓坏了,只能拼命的压抑自己的哭声。
卫政苦笑道:“澹儿,为什么要这样辛苦自己?有什么事不能让我替你承担,却叫你只能选择离开我?”雅澹紧紧咬住嘴唇,只能哭着摇头。卫政也不逼她,只自顾自说道:“我本知你有事情瞒着我。不过,你不想说的,我也不追问;你不想为我生儿育女,我也可以不要子嗣。只要你留在我身边,这些都不打紧。现在想想,这也算是自欺欺人了罢。”见雅澹并不搭话,他兀自起身,道:“我长于皇室,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知情比知情要好。想来这个道理,你也是懂得。既然你决定不能说,就永远也别对我说了。来,我们走!”他将手伸向雅澹。雅澹昏沉沉的只管拉住了,便身不由己的被带着出了屋子。
二人从村中穿行而过,卫政见雅澹软脱乏力,最后干脆将她负在身上,提气狂奔。进林子之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战鹰在林子上空盘旋,显然是久候了。卫政正踌躇如何勘破林中的八卦迷阵,冷不防却见身边的树干之上,刻着一些标记符号。卫政稍一转念,也顾不得许多,便跟从这些标记的指示,向密林深处奔去。
跟着这些记号在林中不过走了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接应的人马。卫政松了一口气,在看背上雅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反手将雅澹从背上抱进怀中,一手抓住缰绳便纵身上马。一行人没说一句话,便匆匆往山下奔去。
回到大营,伯玉仲宣两位副将已经恭候多时。主帅这两日两夜不在营中,全靠他二位遮掩。这时已然急得不行,见到卫政安然无恙,一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他二人自然也瞧见随同而归的雅澹,却互相交换了个眼色。等到卫政将雅澹安置妥当,只身回到大帐中,伯玉、仲宣二人才将永宁传来的最新消息回禀卫政。
卫政思索道:“皇帝忌惮我兵权,想召我回去,倒是情理之中。只是这通敌之说,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仲宣道:“我们在北境的探子,几日前就探到北狄似有行军的准备。他们忌惮王爷,在永宁放些烟雾弹,也是可能的。”卫政蹙眉道:“不错。否则皇帝无凭无据,绝不会在此时捏造这么个罪名来。”他心知这会儿正是多事之秋,皇帝仰仗自己颇多,绝不能无端端滋事,此一节,他尚未能想通。
伯玉在一旁问道:“眼下手谕已在路上,只怕过不几日就到达军中。王爷可想好应对之策了。”卫政反问道:“你二人有什么见解?”伯玉沉吟道:“若抗命不遵,就是谋反;但乖乖交回虎符兵权,岂非只能任人宰割?”仲宣是个急性子,在一边早就想跳脚了,此时忙道:“大丈夫岂能不战而降?何况这里战局稳定,眼下我们有一手的情报,剿灭流匪不过顷刻,焉能在这会儿丢手?”卫政笑笑,安抚道:“为人鱼肉是不能的,让我�